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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杳杳桃源仙路邈(八) ...

  •   薛湘灵自诩意志力不差,但丹田和经脉破裂的痛苦绝非仅凭意志力便可忍受的,无论她意志力有多么强大,终究也只是个练气期小修士,肉体凡胎根本无法逃脱本能的控制,在极度的痛苦之下,甚至她的知觉还未曾反应过来,她的躯体便本能地中断了对灵气的吸收,放缓了对丹田和经脉的冲击。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痛苦的缓和,而后筑基失败的挫败感在她的识海中蔓延,但这知觉也不过持续了瞬息,须臾,灵气再度源源不断地灌输而来。那些涌入她体内的灵气不同于寻常的平和,而是无比狂烈,在她的丹田和经脉里狂烈爆炸、飞溅四射。她来不及欣喜,也没时间追究来源,比先前更为剧烈的痛苦便再度夺去了她全副心神。
      在丹田和经脉最大程度地扩张之后,她便要开始压缩体内的灵气,使其凝聚、凝结,直至液化。在体内运转灵气压缩其体积虽然同样艰难而痛苦,其程度却比不上经脉和丹田不断破裂修复的惨烈,她几乎是木然地凭着本能运转、压缩灵气,所有感官都似乎已经在痛苦中麻木了。
      灵气化为真元灵液点点滴滴淋漓落下,甫触之经脉丹田,便如春风化雨,先前的苦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温暖与舒适,这无疑给了她莫大动力,使她更起劲地运转压缩灵气。当灵液在经脉丹田中积蓄满盈后,如沐春风之感不仅充斥了躯壳,连神识都神清气爽起来,仿佛脱胎换骨、焕然新生了一般。
      她睁开眼,竟有一瞬的不知所措,她这算是……筑基成功了?随即而来的却并非欣喜,而先惶惑地掐指一算,她这一入定,竟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她曾听沈修篁提及,修士筑基时间不定,有三五个月,也有长达数年,她生怕不知不觉间时日飞逝,子欲养而亲不待,错过挽救老师的机会。
      一念及此,心急如焚,稳定境界根本不及为老师治病重要,简单梳洗后,即刻动身,离开幻境,往东瀛而去。

      暮冬时的江户雪色茫茫,处处覆白的医院显得尤为惨淡,冬季对重病之人而言更是煎熬,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就此再也无法见到碧草与樱花。
      “时秋小姐,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护士小姐照例为她做每日检查,她年纪不大,似乎才毕业不久,口罩上的眼睛弯得漂亮而明媚,为这沉寂的病房增添了几分生气。
      “我感觉很好,”赵时秋也回以笑容,“谢谢你,晴子小姐。”
      “古川先生今早须出席一个会议,”护士小姐将一束风信子插入病床前的花瓶里,说道,“因此他嘱咐我将花带给时秋小姐。”
      冬季只有在温室才能培育出鲜花来,足见珍贵,但她病房里的花束却从未断过,且品类繁多,前两日的紫罗兰尚未完全凋敝,今日的风信子已然送至。
      古川先生的情意他们都看在眼里,时秋小姐也是一位文雅温柔的女性,只可惜她的病情越来越不容乐观,这一点,古川先生作为时秋小姐的主治医生只会比旁人更清楚。护士小姐不能在病人面前表露遗憾,仍然保持着美丽的笑容。
      赵时秋抬起手,想触摸风信子团簇的柔软花瓣,一念之间,却又不自觉地放下了,像是惧怕自己身上的病气会让鲜花枯败得更快。这一年来,她只觉自己像是一个沙漏,生命便是其中砂砾,原本狭窄的连接管道被疾病不断腐蚀扩大,以致于砂砾的下落越发洋洋洒洒。
      古川先生是一位博学而儒雅的医生,前途光明,莫说她已是残病之躯,即使她病愈,也无法接受他的感情,在江户他有最好的发展前景,而她为之付出终生的事业却在中州,在苏陵。
      いくたびも雪の深さを尋ねけり,江户的冬日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寂寞,倘若不是护士小姐的笑意、古川先生的鲜花、来自中州亲友的信件、喋喋不休的收音机……她或许早已患上抑郁症,病上加病。
      护士小姐离开前顺手替她打开了收音机,里头正在播放着落语,讲的是一个不知事的少年被狐朋狗友带到吉原玩乐的事故。收音机窥不见落语家神态,但其或是平铺直叙,或是粗嗓哑音,或是捏嗓尖声,忽笑忽泣,或歌或醉,语中形容顿时历历在目。
      她正听到得趣,忽见护士小姐去而复返,便向她投以询问的视线。
      “时秋小姐,您有客人来访,”护士小姐说道,“她说她是您的学生。”
      “啪”地一声,赵时秋突兀地关掉了收音机,险些碰倒了侧旁的花瓶,露出了真正的喜悦之色,“快请她进来!”
      不一阵,一个女孩子走入病房,在护士的吩咐下戴上了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她的眉眼与身姿却是赵时秋看着从稚嫩而至成熟的。
      “老师……”薛湘灵涩然唤道,或许是在寒冬的映衬下,赵时秋显得比几个月前更为憔悴,惨白、消瘦、喉部肿大,她看上去离健康越来越远,离死神越来越近了。这让她更迫不及待起来,忍不住握住了老师枯瘦如老妪的手,急切道:“我有办法救你了!”
      护士小姐听不懂中州话,只是恪尽职责地拉开了她,让她与病人保持距离,减少传染风险。
      赵时秋闻言瘦削的身躯微微一震,薛湘灵在平京以到东瀛留学为由退学,但赵时秋与肖季寒一直有通信往来,薛湘灵情知无法瞒过老师,为免老师病中更添焦虑,她在走之前索性实情以告。这个自幼让她惶惑又隐隐得意的秘密,在得知真相后终于不再惮于为亲人所知。
      如赵家这般的名门望族,对于仙神之事多多少少知晓一二,然而赵时秋受新式教育影响颇深,并不相信所谓术法能有何等超越科学技术的奇效,对薛湘灵退学一事自责非常,认为是由于自己的病况才导致她放弃学业转而追寻玄虚的道术。
      过于激动而急切的心情让薛湘灵没头没脑地闯进医院,这时才意识到侧旁有护士小姐候着,不便于她发挥。她没有抗拒护士小姐拉开她的举动,在与赵时秋保持距离后站定,说道:“老师,你相信我,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赵时秋仍然如坠云雾,她不敢相信薛湘灵真的有能够让她恢复健康的办法,但学生的一片好意她不会拒绝,成也好败也罢,情况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不是吗?于是她对薛湘灵露出安抚的笑意,说道:“老师相信你。”
      “等晚上我再来为您治病。”薛湘灵稍稍平静下来,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对赵时秋眨了眨眼,通过正规途径前来探望边上必是有医护人员看顾的,她得改时间暗中行事,眼下只能与赵时秋寻常叙话。
      病房里物品无多,床头的鲜花便格外引人注目,她不由说道:“难得冬天这花儿也开得这样漂亮。”
      “是挺难得的……”赵时秋也将目光落到那团簇盛放的风信子之上,笑意之下难掩丝丝微微的怅然。
      薛湘灵的感官较常人敏锐得多,察觉到老师掩饰下的异样情绪,虽是奇怪,却没有挑明,将话题带向东瀛之风土人情去,她略懂几句日语,顺口邀护士晴子也加入到谈天中来,倘有不懂之处,赵时秋便担任翻译。在三位女士越发轻快的语调中,探视时间很快到了尽头。
      “晚上见,老师。”薛湘灵道别时没有任何不舍,目光反是愈加明亮,分明是漆黑的双眸,却透出了彷若明灯般的光华,让赵时秋心中莫名燃起星星点点的希冀来。

      夜里没有下雪,天幕依旧沉沉坠坠,像是随时要盖落而下,本就模糊的星月辉光自然也被遮蔽得一点不胜。冬夜的寒风即便没有夹杂雪片,也仿佛裹了刀片似的,毫不留情地刮破层层布料,在皮肤上留下透彻入骨的寒意。
      病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均衡适宜的温度让长居的病人们对季节的变迁几乎没有切身体会,即便如此,长期被病魔缠身的他们在夜晚也难以得到安眠,看似锦衣玉食,其苦痛却与衣不蔽体的乞丐无异。
      因此,赵时秋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舒适的睡眠了,全身上下暖洋洋的,像是浸泡在温泉中一般,无痛无梦,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神采奕奕。
      “时秋小姐,你今天看上去精神非常好。”如昨日一般到病房巡视的护士晴子意外地说道。
      她今日不再是独自一人,而是随着古川医师前来,对于赵时秋看上去异样健康的神态,古川医师同样十分诧异,他口罩上的眉眼流露出笑意,对她温和地说道:“听说昨天您的学生来看望您了,我猜是这个原因,是吗?”
      “您猜的不错。”赵时秋笑得十分真挚而愉悦,即便体态依旧消瘦异常,但红润的面颊亦使她如同在枯萎枝条上重新绽放的花苞一般,有种动人心魄的美丽,令人惊艳。
      “我要求出院,”她说道,双眼中仿佛有灯火在跃动,“我想回家了。”

      为免引起轰动,赵时秋一夜之间恢复如初的事不能向外人透露,只有尽快出院回国。于是,在她的再三坚持下,医院不得不放了她出院,她甚至拒绝进行最后的检查。对此最难以接受的莫过于古川医师了,惊疑、愤怒、悲伤的神色在他一贯温和的面容上糅杂,使赵时秋自觉内疚,竟是无颜面对。
      赵时秋归心似箭,薛湘灵也不欲久留,出院次日两人便前往江户港乘渡轮返沪。
      “时秋小姐。”
      赵时秋没想到,在登船之前,还能见到古川医师。住院时,她曾听闻传言称古川医师家世不凡,如今他能轻易获取两人行踪,看来传闻不假。
      “我是来送别的,”他的神色略显憔悴,眼下青黑,下颌也冒出了些许胡渣,“我刚刚完成一台手术,幸好赶上了。”
      赵时秋暗自叹息,无奈说道:“古川君的好意我非常感激。”不仅是对他撑着疲惫前来送行,而且她心知肚明,倘若没有他从中斡旋担保,原本罹患传染性结核病的她怕是无法轻易被批准出院。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见到你恢复健康。”他深深地望着她恢复丰润的容颜,美丽得让人心折,可惜从此或许再不复见。
      赵时秋怔忪一瞬,略略垂下眼,复又抬起时,神情却变得愈加温柔与坚定,说道:“非常感谢这段时间古川君的照顾,因此在离别时,我如果不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反倒是罪过。”
      古川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身旁旅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消失,耳边听闻的只有所爱女子告白,眼前所见的唯有她的容颜,苦笑着说道:“天つ風、雲の通ひ路、吹き閉ぢよ、をとめの姿、しばしとどめむ 。”
      “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她温柔地回道。
      呜呜笛鸣里,赵时秋牵着薛湘灵的手走上渡轮,没有回头,倒是薛湘灵忍不住转首向停留于渡口的古川望去,周遭的人来人往越发衬得他的形单影只。海色映残阳,笛鸣声声,正是离别之景,自此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老师,为何不推迟几日再回去?”她不禁问道。
      她如今几乎同赵时秋一样高了,但赵时秋仍是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多留几日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东瀛,薛湘灵劝赵时秋多留几日,然而回到沪上后,她自己也几乎立即要动身离开。临走前,她与老师拥抱告别,说道:“老师,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赵时秋不得不承认,这个她视同晚辈的学生早已脱离了她的预期,她甚至无法想象她的人生与世界,更不必说再教导她什么了,此时除了祝福竟无言可嘱。
      “再见,老师,”她最后说道,“我会回来看您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杳杳桃源仙路邈(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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