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和尿泥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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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阳慢慢地只留了一小块儿在西边的山尖儿上，山坳便被分割成两部分，上面是傍晚柔和的光线，下面却已经成了呼唤人们归家的黑暗。
劳碌了一天的农人大多都已经开始吃晚饭了，在没有电的那些年，大家都会尽量在黑暗彻底侵蚀大地之前完成一天的活动。
这里的一切都如此寂静而安详，连门前蜿蜒的河都放慢了流速。
突然，一声凄厉悲惨的尖叫划破了静谧的天空，随后是小孩子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
在院子里借着天光吃饭的一家人慌忙进了屋，那个又矮又瘦的小子还不忘从小竹筐里捞一个糙面窝头，屁股上挨了男主人一记不痛不痒的打。
盘着头发干净利落的女人正着急屋里正哭的凄惨的小女儿，没功夫理会那对父子。
屋里点着一节指头肚那么长的蜡烛，三人一进屋就看见站在床边干嚎不流泪的小姑娘，以及坐在坐在床上捂着手腕尴尬不已的大儿子。
还是当妈的先发了话，“这是咋了？”
赵封指指桌上的粗瓷碗，脸上扯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我就跟清儿开个玩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犟脾气，好好的非要招惹她。”杨铃在大儿子背上拍了一下子，只听见啪得一声响，声音不小却是半点不疼的，转头又去安抚张着嘴干嚎的小女儿，“清儿别哭了啊，你大哥坏，我都替你揍他了。”
这也算是典型七八十年代的教育方式了，不管孩子之间有什么矛盾，一定都是年纪大的有错，在填饱肚子都艰难的年代，谁顾得上管小屁孩儿们会不会产生心理问题呢。
赵封好歹活过一辈子了，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觉得委屈，他十分上道地装疼，赵清眼瞅着她的无良大哥脸色扭曲地捂着肩，立马闭上嘴巴没了声音。
我的妹呦～赵封看得，还没好全的脑袋一抽一抽的疼。他指着桌子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汤，对杨铃说道，“妈，你把这面汤端出去给诚儿和清儿分了吧，我闻着鸡蛋腥味儿就想吐。”刚刚他就拿这碗面汤逗他妹来着，当着他妹的面儿故意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眼气得赵清一口咬在他腕子上。
杨铃本来还想劝，一听这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忧心道，“那你总得吃点东西吧，你这还伤着呢，再不吃东西那哪儿行啊。”
赵长丰站在一边没说话，他是个老实木讷的性子，天生不爱动嘴，可脸上的担忧和着急却是真真切切的。这年代，半大小子就算个劳力了，赵封这会儿还没过十五岁生，可算虚岁都已经十六了，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要有个好歹他和媳妇两个能生生哭死。
赵封也没打算饿着自个儿，他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天吃五八顿都不够的，这会功夫肚子里已经不知道翻腾了几个回合，他指指躲在后面啃窝头的赵诚，说道，“让诚儿去给我拿个窝头，我就着水吃点儿就行了。”
赵诚平时就唯他哥的命令是从，闻言也不等爸妈吩咐，一溜烟跑去给赵封拿窝头去。
赵长丰和杨铃看赵封还能吃下窝头，也略微安了点心，和他说两句话就出去了。
屋里一时只剩下床上躺着的赵封，桌上的蜡烛慢慢燃到了头，忽忽闪闪几下终于灭了，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一片黑暗。
赵封摸索着拿了窝头，掰成小块儿塞进嘴里，糙面的窝头有点拉嗓子，远比不上白面馒头绵软香甜，赵封却是半点不会嫌弃的。
曾经他多想再吃一次他妈亲手做的饭，哪怕是把嗓子拉的生疼的糙面窝头呢，他妈却是见都不想见他的，更别说给他做一顿饭。
赵封摸着黑把成年男人拳头大的窝头硬生生干咽了，嗓子也疼头上的伤口也疼，又有点恶心头晕的，典型脑震荡的症状，赵封虽然难受，心里却难得一片安宁，闭着眼慢慢睡了。
第二天醒来，看见细碎的阳光穿过窗外的树枝照进窗户里，赵封才有了点回到过去的真实感。
其实两天前赵封头上受伤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只不过脑袋昏昏沉沉实在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伤势稍轻了才确定这么幸运的事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确实是一件足够幸运到让赵封感谢上苍的事，虽然他重生在最贫穷最困难的时候，但对赵封来说，只要这个家还是好好的，其他的都不是问题，他上辈子摸爬滚打，挣了足够一家人花三辈子的钱，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再多的钱也有买不到的东西。
虽然头上的伤还没好，整个人难受得很，但赵封心情却很不错，就连饿得叽里咕噜乱叫的肚子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个时候正是半上午，家里这会儿连个钟表也没有，赵封只能根据太阳估算大概在九点左右，家里面该上学的上学，该干活的干活，除了躺在床上啥也不能干的赵封和一只卧在床头打呼噜的老猫也没活物了，杨铃给赵封留了吃的，拿碗扣在桌子上，赵封早饿得不行，也没管饭已经凉透，没两分钟就全部扒拉进了肚子里。
吃完早饭赵封想去上厕所，他还有些头晕，一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只能扶着墙慢慢挪。
挪到院边看见一小孩儿蹲在那儿玩泥巴，约莫两三岁，细瘦的胳膊腿儿，黑得跟煤球一般，见了赵封露出一口小白牙笑了下，怯怯地喊了一声“二哥”。
“……”赵封想应，没想起来小孩儿是谁，只能含糊一声，慢慢挪着往厕所去了，解着手的时候赵封还在想呢，哗啦啦的放水声一停，赵封突然就想起来了，手上一抖拉锁蹭到刚刚放水的家伙上，疼得他一张脸都皱成了菊花初放。
刚想起来小孩儿身份的惊诧也被打断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赵封在自己家是老大，不过他爸和几个叔伯没分家的时候住在一起，这一辈的孩子们是在一起排的序，这样一来赵封就成了老二，听着实在不雅。
不过作为能号令下面一群萝卜头的人物，感觉其实挺不错的。不管过去多少年，赵封都忘不了年少的时候，自己走在前面拿一只火把去烧蜂巢，后面跟一串捂得严严实实的小屁孩儿，雄赳赳气昂昂像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时候小男孩儿们对赵封有着复杂的感情，一个个都喜欢往他身边凑，觉得他特别会玩，却又害怕他一瞪眼一竖眉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儿，不跟他们玩还一个个不乐意。赵亮也这样。
赵亮是赵封三叔赵长福家的小儿子，上面一个姐姐，他体弱，家里面养的娇气了些，不像其他孩子那么皮实。现在倒还看不出俊丑，赵封却知道，这小子长大后谁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俊俏。
可就是这么个俊俏又懂事的小伙子，还没结婚就出了事，在工厂里上班一个没注意被机器卷进去，死的时候一张俊脸没了半个，极其惨。一开始再怎么悲伤，时间久了也只剩下淡淡的怅惘，到后来赵封也很少想起这个兄弟，也不怪他刚刚没认出来。
赵封上完厕所出来，看见赵亮还蹲在院边玩泥巴，幸好他还知道找一个阴凉地，要不然可真成傻小子了。
赵亮看见赵封又露个笑，要不是他被晒得黑不溜秋都能称得上是卖萌了。赵封忍不住揉两把他的小脑袋，赵亮被他揉得来回晃，末了还双眼亮晶晶地瞅着赵封，老喜欢他二哥了。
赵封看着他这样也笑了，轻轻敲一下赵亮的脑门儿，说道，“去，给二哥搬个马扎过来。”
赵亮站起来才三头身一小孩儿，二话没说颠颠地去了，赵封快一米七的大个子杵在那儿半点不好意思都没觉着，等赵亮哼哧哼哧搬过来他老实不客气就坐了上去。
看赵封坐下，赵亮看着赵封脑袋上的纱布，可乖巧地问了，“二哥，你脑袋还疼不疼？”
“疼啊怎么不疼，小亮来给二哥吹吹。”
赵亮个头矮，就算赵封坐马扎上也够不着他二哥的脑袋啊，赵封且有些不要脸，笑嘻嘻地坐在那儿就是不舍得弯下腰，赵亮垫着脚，撅着的小嘴怎么也凑不过去，着急地围着赵封转了一圈，这孩子性格真是倔强得没话说，就这样还不打算放弃。
最后还真给他找到了法子，只见赵亮扒着赵封的膝盖，小身子一蹭一蹭地往上挪，赵封偏偏往后躲着，笑嘻嘻地逗弄小孩儿，后来赵亮急得不行了，直接踩着赵封的脚背就爬到了他身上，双手还去固定赵封的脑袋……
那可是玩了泥巴的脏爪啊，赵封一看他的手往自己脸上伸也真急了，想往后躲吧又怕身上的小子掉下去，只好伸手虚虚地护住他，这可便宜了赵亮，没几下就用手揪住了他二哥的脸皮，然后就不撒手了……关键是这小屁孩完全忘了自己的目的是要给二哥吹吹来着，玩着玩着就把这当成单纯的游戏了，取得胜利之后还在那儿咯咯咯笑得忒得意～
可怜赵封脸上没一丝肉，就那一张薄薄的皮被揪起来，那真的……不是一般酸爽。
终于把脸上的爪子拍下去，赵封活动活动腮帮子，虽然他经常被人说不要脸，可是自觉这张脸还是值些钱的，轻易不能让人撕下来。
不过……他怎么觉着这味道不对啊，好像是……尿骚味？！
赵封瞅着赵亮的泥爪子，脸皮隐隐抽痛，僵硬地问道，“小亮啊，告诉二哥，你这泥巴是拿什么水和的？”
赵亮嘿嘿嘿笑了，双眼亮晶晶的，“我尿在地上和出来哒～”
赵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