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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生误 故人归来不 ...

  •   鲁王好神仙,张公精通导引之术,君臣契合,如今将他的嫡女许给了张家。蜀中人人道贺,张氏一族更是显贵。维城与关关告别,只一句“你放心”就泪眼婆娑,维城登舟远去,不曾回头致意。“余自幼便是个薄情的人。父亲道我是几世修行之人,父母兄弟、人世种种皆是业障,我终究是要超脱的。”那时,清风推开小窗,层层帷帐如窗外不息的河水,无声地飘扬。虫声窃窃,同床共枕的人在她的耳畔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关关心下凄凉,这不过又是托词罢了。如今,杨柳岸边,关关每每见烟波淼淼,栈桥边的芍药愈见凋零,也不知归人归期在何时。江上的渔船来来往往,隐隐听见有人在唱:一见郎君误余生,不见郎君终生误。
      蜀中,院中扶桑树下,父亲在打坐,双目悉阖,银须如雪,道袍飘然。维城趋步走过,道一声安。“宗子,为父有话要说。”
      “是,父亲。”维城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儿在南京府干的荒唐事可以收一收了。男儿修身齐家,汝却总惦念着艳科小道,不求你闻达于诸侯,至少要能保住祖上的名声。难道汝不知我大明朝的律法吗?”父亲叹了口气,起身扶住维城的双肩,“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但我们张家自嘉靖年间久已显达,到如今更是承蒙鲁王赏识,结为秦晋之好。然而物极必衰,大明朝龙脉已伤,国运将尽,吾家的富贵怕只在汝辈尔。”维城诚惶诚恐地应着,心中也知道狎妓本是前朝盛世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但自本朝太祖以来,各处官窑暗娼均明令禁止。可维城年少气盛,出入秦淮河畔自然少了一份小心,自然也自傲了些,认为父亲不过杞人忧天。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父亲果然不过也是世间俗人。
      往事不提,天启二年,蜀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迎亲的人马浩浩荡荡,旌旗飘飘,牙牌交错。围观的百姓推推搡搡,黄昏之时,空气中弥漫着胭脂、烛火的气息。维城一袭红衣骑在白马,闲庭漫步般踱到花轿前,飞身下马,衣袖飘然,优雅地扶住凤冠霞帔的新人。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众人都在感叹要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如此的好男儿。
      女公子长相并不十分可人,然却为人安分守时,待人谦和有礼,毫无骄奢任性之气。举家上下都道:“少爷是个有福气的人,竟有这样一位知书明礼、身份高贵的少夫人。”
      维城本是浪荡客,借着会书的由头,又与朋党相会。燕客见他,忙忙打着千儿迎着:“恭贺官人了,竟以为官人春风得意,把吾辈无名小卒给抛脑后去了呢。”
      维城用纸扇轻轻地敲打燕客的肩头,笑而不语。昔日熟识的小厮和女子又来作陪。院中梧桐叶子旁若无人地坠落,维城不禁长叹。
      “半年不见,公子倒是绝情,无半句消息。南京之时尚是山高水长,怎么归来后就卿卿我我,有了新人忘旧人了?”潘晓妃娇嗔道,满怀欢喜地望着维城。燕客正色道:“姑娘好生放肆。”潘晓妃红着脸退到了一旁,维城一把捞住潘晓妃的腰,“燕客真不知怜香惜玉。”
      灯光迷离,伊人若梦,一张张粉白的脸,喧嚣的酒意,维城恍然想起夜深人静之时,秦淮河畔的桨声,想起了那个女子:寒淡如孤梅冷月,虽是风尘女子却无半点风尘之态。但心中竟只有那个名字,那副眉眼,眉眼以下都模糊了。不觉叹惋,中圣之情也就怠了。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晚蝉瑟瑟,哀歌四起。夜巡的官兵像是古老坟墓中的守卫,肃穆得近乎死寂。花白头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打着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风吹在身上,寒意也渐渐重了。
      维城进了门,见一桌歆飨在院中摆着,馥郁的熏香笼罩。一个身着蓝色衬衣的女子就着惨白的月色,摇曳的灯花,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顾自下着棋。倾泻而下的长发,挡住了灯影幢幢处的脸。打着哈欠的侍女倦怠地向维城点头示意。
      “原来是你啊。”维城从没想过梓羽会有这样的兴致。她一本正经像个老学究;家常闲坐又像个衲鞋底的老婆婆;两人独处时总是一言不发,那种冷漠拒人千里之外。嫁娶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她低着头,目光如水,起身准备离去。
      是今晚的月色或是淋漓的酒意,维城凑过去,挨着梓羽坐着:“我们好好说会儿话吧。”
      梓羽有些惊讶,狐疑地瞧了他几眼。维城那阵浓郁的酒意让她不悦,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却令她,波澜,第一次,两人不再像冷冰冰的两堵墙冷面相对。她并没有像以往一样一脸严肃而冷淡地看着他,而是,她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她心下明了维城并不是一个留得住的郎君,他爱惜妩媚的女子,爱惜遗世独立的女子,然而,自己却终究是他的夫人。她是鲁王的嫡女,即便再怎样亲和而断不肯放下身段;他又是张公的独子,也是个不肯低声下气服小的主。两人说是相敬如宾,倒不如是同床异梦罢了。如今却要怎样呢?
      “怎么,会乐意回来了呢?”梓羽收起了棋子,侍女送上了一壶清茶。
      “是啊,怎么会呢?”维城睡眼惺忪,抚摸着梓羽的长发,他心下不禁欢喜,唠唠叨叨话便多了:“话说相如别文君后,钟情于京都女子。一日,松涛阵阵,相如指着白皮松问:‘何如?’,女子回答:‘柴薪可炊。’相如不悦,自此思文君。也许,我也是这般浪子回头吧。”
      梓羽静默不语,两人秉烛而坐,夜风拂过,半夜依稀有寂寥的蛙鸣。
      秦淮河畔,夜阑人静之时,犹有舟子若枯叶般飘零,秋水凄凄,枫叶似火,关关低吟一曲《游园惊梦》,旧日的红笺依旧,只是月色凉如许,归人再不归。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巍巍皇城,古槐森森,奉圣夫人泪眼朦胧,粉败妆残,终于靠在椅背上泣不成声,嚎啕大哭。四周臣下都惊慌失措,屏息无声。梓羽一脸不悦,却也好言相劝:“婶婶何必如此当真,真要是伤了身子,手下人可真是担待不起啊。”维城也侍奉左右,耳边婉转凄凉,抬头见台上人,虽浓妆艳抹,但眉眼间皆是旧日的风情。维城却与伶人四目交接,心下明了:恰似故人来。当夜戏散,薄酒相敬,昔日风情就此搁却。维城小心扶着梓羽,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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