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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夜光杯记忆
      ——携君共棹兰舟渡,执子同赴红尘路。

      琦山竹海在帝都长宁的西南,位于蜀地,交通闭塞,人迹罕至,却是进出蜀川的唯一道路,山上生长的大片大片的翠竹,山风一过,便是金玉其响,伶仃九泉。
      这年三月,益阳王原哲奉皇帝旨意,入蜀川宣旨,蜀川道路泥泞,一路上摇摇晃晃,原哲坐在马车里,有些昏昏欲睡,若是快马加鞭,不消五日,便可到达,但是车队念着原哲刚刚重伤初愈的身体,硬是生生拖了一个月。这伤,不用猜便知是临淄王干的好事儿。车队浩浩荡荡,前后随行的兵甲侍卫便有数百人,原哲掀开车帘,入眼的是一片烟波迷蒙的湖水,湖面白腾腾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湖水在阳光下映衬着非常耀眼的光。
      “停。”原哲敲了敲车壁,马车缓慢停止,原哲拒绝了婢女的搀扶,自己走了下来。
      婢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谏,“殿下,您还是到马车上歇着吧,蜀川不比中原,与您的身体不利。”
      原哲看着面前的秀丽景色,轻轻笑了,“凌微,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让我来宣旨呢?”
      凌微委屈的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还不是因为五年前兰家的那场命案。”
      原哲看了她一眼,略显失望的摇了摇头,“凌微,你终还是不如她看得远,看的细。”
      凌微闻言,懊恼的咬了咬下唇,脸色不愉,却也是无可奈何。
      原哲又回头望了望,“若是她,大概会赖在这里不走了吧。”
      他正要登上马车,一阵缥缈的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他动作一顿。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这首《苍兰调》他再熟悉不过。
      他又折回去,险些一步踏进湖里。
      “殿下,怎...怎么了?”凌微看他一脸既兴奋又震惊的表情,莫名的有些张皇失措。
      原哲仔细听了一会儿,奈何这时风声拂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他突然笑出了声,他挥了挥手,“大概是我听错了。”说罢,沿着湖边,端看这波光粼粼,正当他静下心来欣赏时,风静,有一声几乎细不可分的铮铮琴声。
      “你们先行!”他当机立断,向凌微挥挥手,让她回去。
      “殿...殿下!那您呢?”
      “不用管我,你们先行去宣旨,左右都是有人读,镇南王停了旨若不服就用血让他服!”原哲一甩袖子,提气,一瞬便到了湖面上,再几个跳转,便消失在茫茫大雾中。
      原哲强行提气,渐渐体力不支的时候,他忽然踏上了一块木板,紧接着晕厥感让他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原哲扶着竹制的墙壁自嘲的笑了笑:“穆理啊穆理,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原哲又一次提气轻盈的翻了过去,寒光掠过,一位女子淡漠的脸出现在木制走廊的尽头。
      “阿兰?”原哲震惊不已,他堪堪停下,目光呆滞的望着那方的人,容颜未变,却少了七分戾气,多了五分清雅,身上只穿着乡野民间的素布荆衫,“阿兰,你......”
      原哲忽感右臂一痛,未等他低头查看,女子右手提剑,一个箭步跨到他面前,身形已到,剑锋未及,湖面上的雾气丝丝缕缕紧紧包裹着剑身,泛着阵阵冷意。
      原哲不得不认真应对,可惜他来的匆忙,手无寸铁,面对着杀招,也只能不断的闪躲。
      “阿兰!”他叫了几次,对方毫无理会的意思,他们从回廊打到湖面,又双双腾起落在了屋顶上,原哲气急,直接主动出击,竟顾也不顾的一把抓住了剑,使劲一拽,女子没想他会如此,猝不及防,只弹指一瞬,局势变化,女子被周密的遏制住,困在原哲怀里,动弹不得。
      “放开!”
      “你是不是阿兰?”
      “不是!给我放手!”
      原哲听到那个答案后,有一刹的失望,女子挣开,剑重新回到她的手里,直指着原哲,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原哲怔怔看着她那张脸,一模一样,这声音,他绝对不会认错。
      “兰子君,你不认识我了?”
      女子冷冷一嘲,“你胡说什么,我不是什么兰子君,你究竟是谁?”
      原哲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嗓子里满是铁锈味儿,呛得他难受,他勉励支撑着,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她,女子顺势后退,但是那把剑,角度丝毫未变。
      “兰子君,你居然装不认识我,难道你忘了你是被谁从兰府后门救走的,又是谁教你着晚霜剑法的?你忘了谁都不要紧,你怎么会忘了我?”原哲的语气越说越嘲讽,“你不是说要将我碎尸万段吗,不是要让我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吗?不是要让我为你们兰家人血债血偿吗?”
      女子的脸色越来越古怪,她狐疑地放下剑,看着面色苍白的原哲,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会是个疯子吧?”
      原哲的眼前阵阵发黑,时隔五年,五年前,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原哲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不适的眨眨眼,待目光清明,看见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淡漠的望着他。
      “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要跟你讲清楚。我叫兰舟渡,不叫兰子君,”她挑了挑眉,将碗放在一边,接着道:“公子你的癔症我治不好,手上的伤已经包扎了。你的内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待你伤好,我会把你送出去的。”
      原哲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阴沉,兰舟渡端起碗,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原哲冷哼一声,愤怒的甩手,瓷碗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兰舟渡愣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原哲看着她的手指红红的,大概是那碗的温度太高,她又端了很久。
      兰舟渡气的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我简直是傻了才留下你!不识好人心!”说着怒气冲天的转身,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兰舟渡右手指按摩着太阳穴,她素来有头痛的毛病,怎么治都治不好,刚刚怒气攻心,更是刀劈般的疼,“神经病!”
      原哲痛苦的长叹一声,手臂搭在额头上,看着竹制的天花板出神。
      这是多久了,自己如此失礼过。
      “喂,这是最后一碗,你爱喝不喝!”兰舟渡冷着一张脸,将手里的碗砰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一见她的那张脸,原哲根本不相信她会是什么兰舟渡,五年前那如撕裂般的痛楚再次涌入脑海,说出的话也有些激动,“兰子君,你竟然会煮药了?你当年的戾气呢?现在只会在这儿躲起来,还跟我装疯卖傻?现在又善心大发,呵呵,真是......”
      兰舟渡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自己歇着,伤口好了赶紧给我滚。”
      “兰子君!”
      女子置若罔闻,潇潇洒洒的跨出了屋子,把门从外面锁死,脚步声渐行渐远。
      原哲试着调动内力,发现任何方法都不管用,经脉里空荡荡的,他又强行催动,心脏一阵阵的疼,最终还是失魂落魄的把自己摔在床上,双手捂着脸。现在的他居然这么不堪一击,就因为一声琴音,冒冒失失的丢下朝廷的谕旨,顶着被御史台狠命弹劾和原洵背后动手脚的危险,跑到这个小岛上。就因为,那个琴音和兰子君的那么像。
      “我到底在干什么......”

      原哲醒来的第二天,他透过窗棂,看见兰舟渡蹲在一棵梨树下,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撑着起身,发现门没有上锁,便逸逸然走了出去。
      “药在右边的石桌上,想喝就喝,不想喝就给我回去安安分分待着,还有,”兰舟渡转过头冷冷的看着他,“别叫我兰子君,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了!”
      看着她冷笑着威胁的神情,原哲又被晃了一下,随机陡然清醒过来,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在下昨日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多谢姑娘的治疗。”
      兰舟渡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昨天那么咄咄逼人,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人怎么一下子清醒了?
      她脸色一变,闪电般落到他跟前,一把小小的匕首已经放在了他的脖子上,“说,你到底是谁?”
      原哲垂下眸看了一眼凶器,嘴边荡开一丝笑容,“在下原哲。”眼睛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兰舟渡挑了挑眉,搜遍了自己脑子里的所有名字,都没有一个姓原的,况且原是国姓。兰舟渡狠皱了一下眉头,脑仁儿突突的疼,让她有些集中不了精神。
      原哲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都没有“突遇故人”应有的表情,连眼神里都是满满的疑惑,不似作假。他非常失望的长叹一声,不是阿兰。可这相貌和名字委实太令人怀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原哲无奈的眨眨眼,“那以姑娘之意,如何才能让你安心?”
      “玉佩!”兰舟渡一伸右手,手心正对着原哲,原哲瞟了一眼,然后默默拿出了玉佩,放在了她的手上。
      兰舟渡细细端详,玉佩中央的哲字是篆体,字还微微泛着红色。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姑娘信,便是真,不信,便是假。”
      兰舟渡非常恼火儿,她收回匕首,脸上的表情更加冷漠,也更加警惕,“原公子身份高贵,寒舍简陋,还请您早日离开...还有...昨日言辞多有不敬,还望您恕罪。”
      “是在下多有得罪,”原哲浅浅淡淡的一笔带过,目光重新聚焦在兰舟渡的身上,“不知姑娘年方几何?”
      “二十有一。”
      原哲忽然又不确定了,五年前兰子君失踪的时候,正是十六岁,“姑娘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兰舟渡有些不耐烦,可是她又不能对顶着原家姓氏的人下手,于是别扭的吐了一个字:“是。”
      “姑娘可有家人?”
      “有。”
      看她一脸隐忍,原哲估摸着见好就收,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姑娘五年前在何处?”
      兰舟渡一愣,“五年前?”在原哲带着希望的眼神中,兰舟渡给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答案——不记得了。
      “公子趁热把药喝了吧。”兰舟渡又缩回了她的那棵梨树下,留给了原哲一个生人勿进的背影,原哲漫不经心的喝药汤,一边仔细梳理:
      那只右手,虎口的茧不是很厚,兰舟渡练剑应该不足七年,可那套晚霜剑法形如流水,不带半分的拖沓,没有十年是绝对到不了那个境界的,还有这诡异的小岛,厚重的雾气。
      凡此种种,都砸在了另两件事情上——一个是年龄,一个是姓氏。
      原哲从不信巧合。
      兰舟渡一直感觉有道视线死死定格在自己身上,仿佛要把她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她不爽得挥起手里的小铁锹,狠狠冲着靠近湖边的一块从没翻过的地上一锄。
      “咔”一响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震得她手都麻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背后传来温文尔雅的问候,“姑娘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吗?”
      “不用。”她生硬的甩给他两个字,捡起小铁锹,继续刚才的工作,另一只手却悄悄扒拉开上面粘重的土,身体不动声色的移动,挡住了那道可能窥伺到的视线。
      是三片玉的碎片,好像是个杯子,她从不记得自己何时有了如此贵重的东西?一边分出些许心神警惕着身后,一边默默将碎片严严实实的埋好,又捡了四片梨花瓣,洒在土上。
      她又挖了挖,从原来的地方挖出了一个大坛子,费力巴拉的搬出来,将土填好。打开坛子盖儿,一阵清新淡雅,又透着些许药香的酒气飘了出来。原哲看了看那个其貌不扬的坛子,又看了看兰舟渡,心里有些惊讶。这气味,是上等的梨花白,她居然还会酿这个?
      “姑娘好手艺。”原哲似是无意的一句夸赞,“姑娘这酿酒的技术师从何人?”
      “你不必处心积虑的套我的话,”兰舟渡起开封泥,用酒化开了一颗药丸,“公子无非是疑惑我是不是你的那位故人,告诉你也无妨,我父母是在对回鹘的战争中去世的,我随着那些流民一路来到帝都,后来我师父看我身世可怜才将我带到这里的,至于你说的那个什么剑法,那是我师父教我的。我是这里的隐士。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原哲皱着眉头,这个经历和兰子君的一点儿都不像,“你师父他......”
      “云游去了。”兰舟渡起身把那碗药酒一推,“喝了,可以调节内息,两日后方可离开。”
      原哲一饮而尽,兰舟渡小小的诧异了一下,“你就不担心里面有毒?”
      “我相信姑娘。”
      兰舟渡撇撇嘴,什么话都没再说,她自己也喝了一大碗,手指一轻一重地按揉太阳穴,这头痛症才缓解了许多。

      是夜,兰舟渡趁着夜色无声的来到那棵梨树下,回头看了看原哲的房间。白日里她在那碗药里放了些许令人昏睡的药,他现在应该发现不了。不再迟疑,兰舟渡用手翻开土,将碎片一片片放在衣兜里,将土填埋好,折返回了自己的住处,梨花依旧在月色下散发着香气,江雾迷蒙。湖外,凌微遣送其余人入蜀川宣诏,自己和另外三个人就守在湖边,寸步不离。
      凌微算了算,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殿下怎么还不出来?
      “凌姑娘,殿下已经入湖一天一夜了,我们是不是......”一个人拱手提议,得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同意,凌微有些犹疑不决,她看着那重重叠叠的雾气,回想起原哲消失前的一句话:
      若我三日不回,再来寻我。
      “等,再等两天,两天后殿下若还不回来,我们就进去。”
      “是。”
      凌微心里却并没有有所心安,她记得原哲说过那个人——自己的前任,兰府三姑娘,兰子君。
      平生若得兰子君,覆手山河皆作臣。
      这个高度,在原哲心里从未被企及甚至超越。
      凌微不甘心。
      一只鸟划破无边的黑暗,箭矢一般坠入凌微的怀里,撞得她一趔趄,三人紧张的围上来,凌微忍着疼,将那只鸟扶正,一个眼尖的人立刻认了出来。
      “凌姑娘,这是帝都的信鸽。”
      凌微不敢怠慢,赶忙找到系着信条的那支腿,将小竹节里面的纸条抽了出来。
      “九江王遇刺身亡,陛下诏令临淄王调集二十万兵马进驻辅成关。”凌微脸色一白,心中有片刻的慌乱,辅成关是帝都的门户,二十万人驻扎在距离帝都那么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仅仅是皇帝的谕旨?!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凌微攥紧纸条,脸上显现嘲讽和咬牙切齿之色,“趁着殿下入蜀川,就在背后捅出这么大一件事,他当人们都是傻子吗?”
      “九江王之死,有蹊跷。”
      “有何蹊跷,事实显而易见,临淄王终是等不及了,想要先下手为强。姑娘,是否应该秘密回帝都,让李将军事先做好准备?”
      凌微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临淄王有皇帝的诏书,我们若是此时动手,不但名不正言不顺,还会打草惊蛇。若要动手,须先找到九江王为临淄王所杀的证据。”
      三人面面相觑,说得轻巧,那证据必定是被临淄王那个老匹夫藏得严严实实,而且说不定早就毁尸灭迹了,要拿到谈何容易?

      兰舟渡细细摸索着手中的碎片,那样熟悉,那样陌生,她慢慢拼好,倒扣在桌子上,是个玉杯。玉的质地属上乘,光滑细腻无瑕疵,甚至能透过月光看见碎片后的手指的影子。兰舟渡看得出神,大脑里一片空白,忽然一声鸽子的叫声,吓得她手一抖,杯子又变成了碎片,其中一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滴在玉片上,分外的殷红。

      建隆元年。
      帝都大雪纷飞,所有人都沉浸在宏昌帝去世的悲痛中,各家各户门前都挂上了白绸,店铺关门歇业,酒楼歌馆停止接客。兰家后门,一个小姑娘鬼鬼祟祟的跨出门槛,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摸着墙根儿,轻步奔向城北的一处庭院,刚推开门,一把剑裹挟的寒气碰的一声刺进她耳朵边的门上,吓得她脸色苍白,眼睛都直了。
      “你怎么又来了?下次不要在这么鬼鬼祟祟了。”一个少年站在远处,脸上也是惊讶,他走过去,板着脸训斥,一手拔出剑,一手替她关上门,“你怎么不在家里待着,到这儿来干什么?”
      女孩眼光左闪右闪,嘟嘟囔囔了半天就是不肯说,最后在少年眼神的逼视下,哆哆嗦嗦地招了供:“我娘陪着我弟弟玩儿呢,没人理我,我就...过来了。”
      “今天...今天是先皇的忌日,你居然......”少年语塞地看着她,半天蹦不出一个字儿来。
      “和我非亲非故的,我干嘛那么伤...唔!”
      少年一把捂住她的嘴,威胁的语气说:“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以后我就把这扇门锁上。不许再说了。”
      “唔唔唔!”她拼命的点点头,都快哭出来了。

      建隆四年。
      “着封先帝三子原洵胶东八郡,平东八郡,敕号,临淄王。
      着封先帝七子原哲洹河六郡,慕河十三郡,敕号,益阳王。
      着封先帝五子原箓上饶,广川,皖卢,敕号,九江王。
      ......”
      “谢陛下。”原哲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捧着诏书,云淡风轻的走出了皇宫。
      “原来诏书长这个样子,其实,也没那么好看嘛。”
      原哲无奈的摇摇头,好笑的把诏书抽出来,“兰子君,谁告诉诏书就因为好看的?”
      兰子君撇撇嘴,“我爹一见让他加官的诏书连眼睛都直了,哆哆嗦嗦的磕头谢恩之后,就和祖宗排位供在一起,连碰的不让碰。”
      原哲听着好笑,低眸看着明晃晃的一纸诏书,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其实就是一张随时可以反悔的破纸而已。今日可以把一切都给你,明天也可以让你一无所有。”
      兰子君看着他阴郁的表情,指着手里的那个说:“那还要他干嘛呀,还不如剪吧剪吧做个手绢儿呢。”
      原哲手指扣在她的脑门儿上,“但有一种诏书不能扔。”
      “什么?”
      “禅位诏书。”

      建隆八年。
      “原哲,我自认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兰子君一手以剑撑地,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块玉佩,“你告诉我,这是谁干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不知道。”原哲捂着嘴咳了咳,看着那枚已经染了血的玉佩,端庄古朴,上饰赤螭纹,明显是前朝宫里的东西,那是她母亲的玉佩,“你觉得我会那么蠢得给自己留下把柄?兰子君,你的晚霜剑法是我教的,这天下哪里有徒弟对着师傅挥剑的道理。”
      “我母亲有这个玉佩的事,我只与你说过。”兰子君浑身发抖,惨凛凛的一笑,她摩挲着玉佩,视线渐渐模糊,端详了片刻也看不清玉佩的样子,忽然她身体向前一倒,几乎是同一瞬,一支箭直面而来,从她的耳朵旁边飞过,兰子君艰难的低下头,胸前一支流矢,箭尖寒光凛冽,将她刺了个对穿,兰子君低声一笑,一口血喷在了玉佩上,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它狠狠掷了出去。
      “我恨你。”

      “啊!”兰舟渡梦中惊坐起,头痛症如石头般向她碾压,她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早已被冷汗打湿,片刻后,才有所缓和。在她下地时,双腿瘫软,差点儿站不住。她苍白着脸走到庭院中,狠狠吸了一下新鲜空气,污浊之气才一扫而空。
      那个破碎的杯子还安安静静的待在桌子上,一片大的,一片小的,“我怎么记得是三片的?”,兰舟渡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然后喝了一大碗梨花白,才将疲惫一扫而空。
      “益阳王啊,啧!真是麻烦,”兰舟渡想起那个梦,又觉得难受,她大概有点明白为什么原哲会将她认错,虽然梦里没看清楚脸,可是同姓同龄,还都是用剑,连她都有些迷糊,然而她昨日将自己的身世说的明明白白,纵然有那么多地方相仿,可她清楚自己和兰子君是完完全全两个人。
      她转去原哲的住处,敲了敲门,无人应,进去一看才知道他还没醒呢。兰舟渡有点儿小愧疚,重伤之人总不好用什么迷药,况且自己可能是放的有点儿多了,她默默地掏出解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原哲才醒过来,他看着兰舟渡有些闪烁的眼神,又看了看外边的日头,将事情也猜了个七七八八,看见原哲清明的眼神,兰舟渡更心虚了。
      “那个,这是今天的药,咳,没...没毒......”说完就走了,只留给原哲一个有些急匆匆的背影。
      原哲这天过得很是惬意,既不用想那些尔虞我诈,也不用时时刻刻防着四周,只管看着云卷云舒,江雾迭起,兰舟渡心里却在想些杂七杂八的事儿,以至于每每她望向原哲的时候,眼神中总带着些怜悯和感叹。想来那位兰姑娘已经不在了,而原哲身为皇室宗亲还对她这么念念不忘,也算是用情至深了。
      可原哲心里有点儿郁闷,他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事,就收到了兰隐士频频投来的很是古怪的眼神。

      又是到了晚上,兰舟渡按着太阳穴,坐在梨花树下饮酒,看着眼前半江瑟瑟半江明,“公子明日便可离开,今日早些休息吧。”
      兰舟渡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忍不住又拿出来那个碎成两半的玉杯,看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埋在那里的,想当初师傅把自己带到这个岛上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穷二白呢,别说玉杯了,杯子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将它放在了一边,合上眼准备入睡。待她进入浅眠,一道身影一晃,兰舟渡头一歪,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中,那人抬起她的一根手指,用玉片划破,在破碎的玉碗上滴了一滴血,过了一会儿,兰舟渡的眉头紧皱,神色显得很是痛苦。
      “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错事。”话音是名女子,她看着兰舟渡被梦搅得心神不宁怕她再头疼,便将手指轻轻放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另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看着染了血的玉碗,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入梦。
      “你准备做什么?”兰子君定定看着宣纸上那两个飘逸的墨字——逢鼎。
      鼎,国之重器,为君者,方可用之。
      原哲手中还提着笔,他没有看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兰子君,只是盯着那个鼎字。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原哲错愕的看着她,看她不似玩笑,才斟酌道:“本不想把你扯进来的,你可知你刚才做了什么决定,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兰子君撇撇嘴,直接进来将门关好,坐在了临窗的椅子上,“我爹是什么人,他可不想一条路走到黑,正琢磨着嫁女儿给自己多建一个桥呢,与其被他卖给临淄王,我还不如找你呢。”
      原哲看了她一脸的不忿,无奈的摇了摇头,“临淄王?他那里可是胶东,平东十六郡,最富庶之地。”
      兰子君瞪了他一眼,“嘁!你怎么不说他老的都能当我爹了!还胡子拉碴的,比你难看多了!”
      “咳咳......”原哲十分的语塞,他看着兰子君一脸的怒气,大概是他想多了。
      “不过我有条件的,若我一点儿请求都没有,你大概也对我不放心,”兰子君站起身,走到他跟前,表情很严肃,“我不求别的,你要是成了,兰府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可是有一点,我娘和我弟弟你能不能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啊?”
      “那你爹,你爹的那些妾们和你姐姐她们呢?”
      “爱咋地咋地,”兰子君无所谓的摆摆手,“左右那些情分这么多年,就算有也早磨没了。”她神情暗了暗,要不是那年原哲从后门将她从雪里拉出来,她大概早就冻死了。

      建隆六年
      禁军中尉段书宏身上多达十余道伤口,浑身是血,他背抵着一棵树,恶狠狠瞪着眼前的少女,“没想到兰府三小姐有这等本事,若要临淄王殿下知道了,只怕是要后悔没把你娶回家,做他的第五房侧王妃了吧,哈哈哈哈......呃!”
      段书宏死前双眼目眦尽裂,表情极为狰狞。兰子君看着身边的人,淡淡的问了一句:“你出来作甚,很容易暴露的。”
      原哲轻笑了一声,“反正他都要死了,谁让他嘴不干净。”
      兰子君看着段书宏那极其痛苦的表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跟在原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变得冰凉。两个月前,段书宏和自己一样,他是暗地里避开禁军的眼线,向原哲表示自己的效忠,但是有人向原哲报告,段书宏阳奉阴违,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临淄王的船。今天,血浆四溅......

      建隆八年,又是这一年,她奉命秘密进入蜀川,规劝镇南王与之结盟,但是路上遭受了刺杀,经脉受损,返回的时间延误了许久,在半路上,她看到了母亲身边的侍卫,奄奄一息,硬撑着一口气,说了几句足以让她疯掉的话。
      “您迟迟未归,有传言说您是要勾结临淄王,延误时间是为了将镇南王拉入临淄王门下。老爷,夫人和少爷遭遇刺杀,已经......”
      发生在段书宏身上的事情,终是回到了自己身上。原哲明明答应过会令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无忧,他食言了!

      “你只求让自己的母亲弟弟平安,那你呢?”
      “我啊,唔......我以后就隐居,到一个谁都找不到,只有我一人的地方,然后改个名字。”
      “兰子君,君子兰,有高洁之风,这个名字不好?”
      “我想做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女隐士,就叫兰舟渡。”

      “咚!”屋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兰舟渡睁开眼,眼睛浑浊不堪,光彩隐隐灭灭,角落里,墙壁上,一个黑色人影像幽灵一样滑到了她的榻边。墙上的黑影伸出一只手,悬停在她的脑袋上。兰舟渡过了好久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原来,这世间从没有什么巧合。
      没有那尖锐的头疼,她推开门,面色僵硬的看着那棵梨花树,一个人倚着树站在那里。
      “站住!”他压低了声音喝到,“你是何人?”
      兰舟渡脚步顿了顿,随机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他,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清晰。
      “兰兰兰...兰姑...唔!!”
      “别出声!”兰舟渡一把捂住他的嘴,伸手就要点穴。
      “你,你是人是鬼?”温弘净眼睛都直了,兰舟渡面色非常不好,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颇有种阴森森的气质,“兰姑娘,当年的事情有蹊跷,你可别......”
      兰舟渡充耳不闻,眼神灰败。
      可最后,她还是停手了,“......有何蹊跷?罢了,左右,已经回不来了。”
      温弘净不经意的细细打量,刹那间心思百转,“殿下曾经跟您试着传过消息的,只有三个字,您,还记不记得?”
      兰舟渡有些迷糊,就在温弘净险些以为她是假冒的奸细,袖中的匕首都已然脱了鞘,她才朦朦胧胧记起来,回来的路上有人确确实实告诉过她三个字:
      因风起。
      这是原哲和她约定的暗语,意思是京中有大变,提前动手。这三个字只有他们晓得,连温弘净也是不解其意。
      兰舟渡蹲下,在地上划拉了划拉,“是不是这个?”
      温弘净这次终于可以放心了,连忙解释道:“五年前殿下根本没有对兰府下诛杀令,他一直都在等您从蜀川回来向他解释!殿下也是在您到兰府后才来的!”
      兰舟渡有些气急败坏,几乎是揪着温弘净的衣领子,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恢复平静:“那段书宏呢?倘若是我,定会比他惨死一百倍。一把有秘密的刀,任谁都不会安枕无忧的。”
      温弘净这才确定兰舟渡是彻头彻尾的人,眼见她冷着脸往回走便急急忙忙伸出三指发誓:“殿下是什么人您最清楚!当年之事有蹊跷!弘净愿以身家性命和多年所学担保!”
      她知道温弘净身为一介儒生,是绝对不可能轻易用自己恪守终身的信仰打赌的。
      “况且殿下怎么会做把柄那么明显的事。”
      兰舟渡松开他的衣领,颓废的坐在地上,痛苦的抽冷气。事关重大,她不能仅听温弘净一人之言,“你有什么事?”
      温弘净这才想起来,掏出一个竹筒,取出里面的信,“前月有御史弹劾镇南王谋反,一月前陛下派遣殿下入蜀川给镇南王宣读他的十大罪状,并监督他,让他乖乖自尽。前日九江王遇刺,陛下诏令临淄王帅二十万兵马进驻辅成关,巩固京师。有线人报告临淄王近日有要进行宫变的迹象,他在殿下出发的后一天便派人秘密潜入蜀川。姑娘,他干嘛要晚一步派人到蜀川,也不暗杀?”
      兰舟渡冷笑一声,“这个死老头子!自然是想救下镇南王,好让他呼应自己南北夹击殿下,至于为什么晚一天,哼!在镇南王生命面临威胁的紧要关头‘匆匆赶到’,这种雪中送炭才让人记得最深刻。”
      温弘净脸色发白,“那我赶紧去找殿下。”
      兰舟渡一把拦住他,“他伤势未痊愈。只要找到临淄王谋杀九江王的证据,他就成不了事儿!我去便可,况且,有些疑问我还需要去验证验证。”
      温弘净看着她似是遭受什么重病似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您真没问题?”
      兰舟渡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不顾温弘净尴尬无奈的神情,猛灌了好几口梨花白,“哎对了,明早让他自然醒,醒了必须让他用这酒把这粒药丸化开喝了,只准喝一碗!他若问起来,你只说我有事去找我师傅了,不许说我去了帝都,也别说我是兰子君,只能说我是兰舟渡,听明白没有?!”
      “是是是!”
      兰舟渡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回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原哲,这么多年,也足够她冷静了。提剑出了岛,身体没入浓雾中。但她忘了一件事,就是那只玉杯。
      她一上岸,就见不远处守着一个人,那人一见她,魂儿都快吓飞了,“兰兰兰,兰兰兰......”
      “闭嘴!”兰舟渡甚是无奈,她的声音引出了另两个人,其中一个也是满脸的惊诧,凌微愣愣的看着兰舟渡,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殿下口中的那个兰子君。
      又是一番试探,凌微才勉强相信。
      “你......”凌微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倒是兰舟渡,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些年辛苦你了。”
      凌微一听,脸色一白,以为她要回来顶替自己,一时间心乱如麻,她不甘心啊。
      兰舟渡看着她走马灯似的脸色,大概也猜出了一些,“放心,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大事面前,切勿慌乱。殿下有尧舜之才,这江山,就算落到别人手里,我也会给他拿回来。”她渐渐变得严肃,也没了初见时的和善,整个人变得像一尊玉像一般,清冷淡漠,“殿下会是位明君,可有一点,他表面清雅,可性情属刚烈之辈,若遇上他生气的时候,切记要先让他冷静,再告诉他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最后,他若是不听,”兰舟渡勾起一抹笑,“就说是我说的,他若是不愿意,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还有,”兰舟渡泯了抿唇,“必须让他心无旁骛的到达长宁城。拜托你们了!”她深深一揖。
      兰舟渡交代完,骑上马,直奔帝都。

      第二日,原哲醒来,发现温弘净睡在院子里,可兰舟渡不知去向,他转到兰舟渡的房间,看见了桌上那个完好无损的玉杯,登时就愣在了那里,一把捞起那个杯子,手几乎在颤抖。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兰子君十五岁成年时,他送给她的礼物,是回鹘进贡的一只夜光杯。
      他就知道是她,可她一直都在骗他,跟他装傻充愣!
      “温弘净!”
      “属下在!”
      “她人呢?”
      温弘净看着原哲气急败坏的阴沉的脸,有些哆嗦,想想这种脸色只有当年兰子君用剑指着原哲时才有,又想起昨晚兰舟渡的警告,拼上自己最后一丝胆量,拱手答道:“兰姑娘有事去找她师傅了。”
      “哼?她师傅在这儿呢,她还想往哪儿跑?”原哲都气笑了,一而再,再而三,她当他好欺负是吗?
      见原哲浑身压抑着愤怒,温弘净一把扯住他,“殿下息怒!兰姑娘临走之前嘱咐我一定要让您喝了这碗药!”
      “滚!”
      “主子!我知道她在哪儿!”温弘净情急之下,连命都搭上了,浑身打颤,对上原哲冷漠的双眼,“只要您喝了药,我就带您去。”温弘净觉得自己真是把祖宗积累下来的勇气全用尽了,他居然在原哲震怒的时候还撒谎威胁他。
      原哲一饮而尽,“在哪儿?”
      “在......”兰舟渡说过,不许告诉原哲,“不,不不不,不知道。”
      “温,弘,净。”

      凌微一回头就看见周身围绕着阴寒之气的原哲,和体似筛糠的温弘净,顿觉大事不妙。
      “兰子君在哪儿?”
      “......”三人谁也不肯开口,都缄默不语,原哲越来越生气,他觉得当年兰子君要杀他,他都没现在这么生气。
      “都不说?怎么你们只听她的话,就不听我的?”
      凌微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临淄王在帝都劫持了皇帝,号令各路兵马清君侧。兰...兰姑娘此时应该正在前往帝都的路上。”
      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凌微猛地回头,原哲已经骑马跑远了,凌微抬眸,看到了温弘净带着质问的眼神,兰姑娘特地叮嘱过的,结果凌微就这么招了!凌微知道他的责怪,也知道这几人是一开始就和兰子君一起辅佐的原班人马,她当机立断,站起身,扔给温弘净禁军的令牌,四人骑上马,快马加鞭,“兵分三路,告诉他们,擒王!另外,封锁关于兰姑娘的一切消息!”
      “是!”
      温弘净浑身一颤,脸色不愉,信息交流是通过他手的,凌微是想让他扣着消息,让主子与兰子君断绝一切联系吗?那就意味着若是兰子君有个不测,连向他们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另外两人在路口分开,凌微和温弘净直追原哲。
      “我知你恨我,可我对兰小姐仅仅是点头之交,她对王爷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生死之际,不能有这个变数。我没理由为她负责,我只关心王爷。”
      温弘净无可辩驳,他很理智,凌微的做法没有什么过错。

      建隆十三年,益阳王号令十四路大军,聚于帝都,围而困之。临淄王原洵人困马乏,粮饷无余,已至危急存亡之秋也。
      临淄王府的东南角有一间偏僻阴暗的杂物间,里面原来放着些不用的旧家具,后来能卖的就卖了,只留下一只破旧的木箱子。原洵不相信兰子君还活着,奈何月前这个人肆无忌惮的潜入他的书房,险些坏了他的大事!看着城下如汪洋一般的军队,他近乎疯狂,明明一切都唾手可得,可那高高在上已成明日黄花,就像一场梦。
      他气的抬脚将杂物间的门踹开,杂物间只有一扇向西开的高窗,傍晚的阳光在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亮,那人就静坐在小小的阳光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原洵忽然就不着急了,他冷笑一声,俯视着苍白着脸的兰子君,眼神是不耻,是疯狂,是嫉妒,是后悔。
      他已经将兰子君失踪的那几年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他不耻兰子君当年背叛她的使命,随随便便甩了个失忆就逃跑,他为自己竟然那么自以为是,没有再给兰子君补上一箭而疯狂,他嫉妒那个小自己二十四岁的原哲正值风华正茂,而自己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他还有后悔,后悔自己当年就应该将兰子君娶回家,那么现在让如此深藏不漏的兰子君拼命效力的人应该是自己!
      “兰子君,你是不是特别得意?!是不是觉得当初投向原哲的怀抱是无比正确的,嗯?”他一手抓着她的衣领,将兰子君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瞬间她身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滩了一地。原哲每一封捷报传到临淄王府,原洵都会往自身上插一刀。兰子君垂眸不语,她在被原洵抓住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原哲离他的皇位越来越近了,而自己却因原洵的迁怒而离生还越来越远。在她对凌微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想过生。
      “王爷说笑了,”兰子君忍着剧痛,浅浅的勾起嘴角,“当初只是不想让自己为难而已,没人可以预知未来,就像当年在我与益阳王殿下鹬蚌相争的时候,竟会是您在背后放了一支冷箭。想来,那支箭是想将我与益阳王一起射死,最后再通通推到我身上的吧。”
      原洵闻言狷狂的大笑了几声,松开手将兰子君一把甩到地上,“看来还没傻死!兰子君你还真是天真啊,原哲这种冷心冷肺的人,从不会为谁停手!当年他如此重用你,也不过是为了你母亲的玉佩罢了!”
      “哈!原来王爷您也知道了,真是稀奇得很!”
      原洵一愣,瞬间明了,刚刚兰子君饶了那么一大圈就是冲着这句话来的!她费了那么多口舌,就为了让自己主动承认!
      “王爷和我讨论益阳王有什么用呢?我已经生死置之度外。”兰子君淡漠的看着几乎疯掉的临淄王,曾经的他也是显赫一方,权倾朝野,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原洵看着她无所谓,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他现在居然堕落到要拿一个女人撒气,“您说得对,我母亲的玉佩确实很特殊,您还真是手眼通天!”
      “告诉我,你母亲的玉佩到底怎么用?!”
      “我不知道。”兰子君淡淡的回了一句,原洵刚刚稍微平复的怒火又升腾了起来。
      “兰子君,兰小姐!”原洵都快疯了,无论他用什么刑,这个女人软硬不吃,他冷笑一声,抓着她的衣领使劲一撕。
      “自杀有很多种方法,”兰子君努力克制住自己心里的恐惧,她不怕鞭子,她怕自己不能清清白白完完整整的走一遭,“您大可以试试。”
      两人盯着对方,就像两只对峙的狮子,互不相让,却又在拼命找出对方的破绽。
      “兰子君,我现在终于肯定原哲的那句‘平生若得兰子君,覆手山河皆作臣。’你确实担待得起。”原洵松开手,冷漠的将自己的外袍丢到她身上。
      “王爷谬赞,我算不上冷静,我此次来不为益阳王,只是为了报仇而已。”兰子君看着他,两人默默的对峙,“至于王爷您从何处听说我母亲玉佩里的秘密可以帮助您改朝换代,我不知道。这是实话。”
      原洵看着她艰难的从血里爬起来,盘腿端坐着,然后无悲无喜。原洵甩袖而去。他离开后,大门砰地关上,兰子君默默抬起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抚了抚血衣,原洵已经打算孤注一掷,自己,大概也看不见原哲登基坐殿的那一天了。
      “原洵,速开城门,饶你不死!”原哲骑在马上,看着高大城墙上的临淄王,握着马缰的手寸寸收紧,当年之事,他与兰子君决裂的罪魁祸首而这幕后黑手,纵然这么多年都查不到,但原哲此时已经认定,必是临淄王原洵无疑!
      “原哲,别给我说的天花乱坠!你心里想干什么我还不清楚?只怕我一开城门就会身首异处!”
      原哲不再与他辩论,张弓,目标直指原洵,原洵深知这个年轻人弓道的厉害,当年那一箭横穿一棵树,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慢着!原哲,你先看看这是谁?”原洵大笑着,把一个人推了出来,那人垂着头,看不见脸,衣上沾了好多血。原哲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原洵见那人始终低着头,不肯看着原哲,恼羞成怒,用力掰着她的下巴,狠狠往上一抬。兰舟渡的下巴几乎要被他捏碎了,疼得要死,她看见原哲紧绷的脸,和明显怒气冲天的神色,无奈的一笑。
      她来时,临淄王府上已经枕戈待旦,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在这时候下手,她偷偷潜入书房逡巡了一遍,在一本书的夹页里发现了所有刺杀九江王的刺客的签名状和手印,上面临淄王印玺不可辩驳。那些刺杀九江王的刺客都是江湖上的流寇,有些人拿了钱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洵想必是留着名单杀人灭口的。她又想到了五年前那穿心一箭,按照箭头方向,放箭人正是在自己的背后。
      但她需要凶手亲自承认。她大大方方站出来束手就擒,原洵还当着她的面将名单撕了个粉碎,将纸片都投进火里,烧了个干干净净。

      “兰子君!”原哲都快气疯了,“原洵,你找死!”言罢,原哲回头看了一眼尽量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温弘净。
      温弘净浑身猛地一哆嗦,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原哲每次到达一个地方就会问他关于兰子君的事情,温弘净看着他眼底隐藏的热切,简直都是对自己的凌迟,是以每次他都会低着头说着“兰姑娘已然从京城离开,安然无恙”的话,甚至还拿着兰子君的一只簪子说是脱险的信物时,他根本不敢看他。到最后了,谎言被拆穿,他居然感到了解脱和放松。
      “原哲!看见了吗!你毁了我的所有,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原洵已经疯了,他笑着一手掐着兰子君的脖子,一手揽着她的腰,所有的内力凝聚在指尖,只要他手指微微一动,“那我毁了你的一件东西,也不算过分吧。”
      未等原洵说话,兰子君抽出自己的下巴。
      “兰子君!你给我住手!”
      兰舟渡对原哲的呼喊充耳不闻,她突然转过身,夺下一名侍卫的剑,在众人充愣之际,甩手以一个近乎诡异的角度,闪电般出击,剑锋顷刻间穿透了原洵的头,原哲震惊不已,那一招分明是晚霜最后一式——晚霜欺白露。而他当年因顾忌兰子君内力不够只给她演示过一遍。众人反应过来,一把剑五把戈齐齐插入兰舟渡的身体,嘭的一下将她狠狠撞在城墙上,六方利刃,她几乎和自己的下半身分开,兰舟渡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像个破碎的木偶一样被丢下城楼。
      “......阿兰。”原哲准确的接到她,看着她的眼睛逐渐灰败,体温迅速流失。
      “临淄王...东南角木箱...还望,殿...饶了温...弘...,切记......”往后,原哲只听到了风声疾唳,枯草尽摧,和振聋发聩的厮杀声,刀戟声,自己怀里,安静,冷寂。
      “阿兰,你都没有什么要对我一个人说的吗?”
      众人皆默。

      凌微带兵来到临淄王府的那间杂物间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地面上一大片血迹,还有一道连到破旧木箱的歪歪扭扭的血痕,凌微的脸都白了,她似乎可以看见兰子君拖着残躯爬到木箱子时的情景。凌微阻止了其他人的进入,她轻脚走进去,小心翼翼的避开血迹,将木箱子挪开,灰白的墙上是一份血字名单,是临淄王雇佣杀手刺杀皇帝的名单。如此,原哲登基名正言顺。

      两个月后,帝都又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笔奏官在一旁书写着退位诏书,原哲闭着眼睛默默地听着。
      “......
      朕,深感惭愧,上不能尊先皇遗志,下不能抚育万民,常乏明断,于社稷无功,识人不慧,使江山濒乱
      ......
      现顺遂上天之意,传位于先帝七子,益阳王原哲,钦此。”
      “等等,”原哲忽然出声,吓得笔奏官脸色发白,这位新皇帝最近情绪非常不好,那个叫温弘净的谋士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在朝堂上差点儿拔剑砍了他,亏得凌微以身犯险,搬出了兰子君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才迫使他罢手。
      “陛下有何吩咐。”
      原哲起身,默默叹了一口气,“诏书起草的最后署名,兰子君。”
      “是。”
      笔奏官哆哆嗦嗦的搁下笔,磕了个头便麻利儿的走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在里面待着。原哲立在书案前,看着那墨迹尚新的诏书,只是平静地拿起旁边的一方大印,稳重的盖了上去,鲜红的朱砂镌刻了六个字——北周兰和元年

      “阿兰,这份禅位诏书是你的了。”

      原哲再次回到那个小岛时,已经是他登基半年后的事了,那半年各种事百废待兴,他常常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兰子君从城头坠落的场景,像噩梦一样,纠缠着他,好似一个永远脱不开的诅咒。
      他漫步在岛上,在推开兰子君的那间小屋是,一个白衣人背对着他坐着。
      “阿兰?”原哲有片刻的失神,这道身影于记忆中的那么像。
      “恭祝陛下。”
      可声音却一点儿不是。
      原哲失望的收回视线,“错认故人,还望姑娘见谅,姑娘是何人?为何在这儿?”
      那人转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是个女子。
      “陛下可知那五年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原哲皱起眉头,“什么?”
      那女子又转过身,手里摩挲着那只玉杯道:“兰姑娘九死一生,被一云游四方的江湖郎中救起,可惜那时她经脉受损极为严重,好不容易救活后却一心想着要报仇,险些走火入魔,那郎中不忍,用金针渡穴,封了她的记忆,并胡诌了一段‘父母均死于对回鹘的战争’顶替了那不堪回首的建隆八年,但是她的经脉却是再也无法痊愈,是以被封存了记忆,她常常会犯头疼病,那郎中为她留了个药方,需以梨花酒入药,故而那梨花白中会掺杂着药香,但是药三分毒,彼时陛下内力亏损,药材不可过猛,所以兰姑娘出发前才反复叮嘱,只能饮一碗。同时为了弥补内力失衡的危险,她的内力升了许多,这样便可以分息调节,故而陛下看见她手上的茧不厚,但是剑法精湛,甚至挥出了那一式‘晚霜欺白露’。”
      “还有,兰姑娘确确实实忘记了过去,她特地告诫凌微姑娘,要时时劝解您,遇事冷静,要刚柔并济,得饶人处且饶人。”
      原哲无奈的惨笑,“她生,不肯告诉我,死,也不肯告诉我,大概对于她,我才是那个匆匆过客。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只是想让陛下知道罢了。”
      原哲不语。如今知道了,也生生是个永远忘不掉的痛苦。
      “若是陛下不愿原谅她,兰姑娘可能无法进入轮回,成为孤魂野鬼。”
      “既然如此,那我还能怎么办,到头来,心力交瘁的从来只我一人罢了。”
      “请陛下,将这只夜光杯斟满。”那女子没有理会原哲的喃喃自语。
      原哲看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玉杯,端详了许久,将那坛剩下的梨花白尽数倒入了杯中。
      那女子看着杯中酒,片刻,摊开一张竹简,手持一支笔沾了沾那酒液,在那竹简上写了几行字。
      “陛下,兰姑娘在身陷囹圄的时候都没有弄丢这玉杯,在记忆丧失的时候,也不曾丢下这玉杯,兰姑娘渴望得到您的原谅。她曾言‘殿下有尧舜之才,这江山,就算落到别人手里,我也会给他拿回来。’,望陛下切莫辜负她的期许和信任!”
      院中站着另一个人,见女子出来,问道:“崔娘子怎么这么长时间?”
      “说了一些事耽搁了些许,但是都记下来了。”
      “姑娘到底何人?”
      裴清蕖看着那个年轻的帝王,静默了一会儿道:“你便当我是这守护小岛的雾气吧。”

      竹简上书:
      夜光玉质,忆昔旧时,
      与君话别梨花雨,流年倒转几成痴,
      江水映月,浅酌扶头,岂能醉解红尘事。
      错对故知。

      杯如凡生,知人,知世,知心,知情,斟满这杯,道尽所见,记于书简,是谓杯语。

      后记:
      裴清蕖翻看着手中的竹简,最顶头“夜光杯”三个字后面有一滴血,仿若开在上面的梅花,却令她心生悲恫。
      “不必伤心,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若是...我没有故意用兰姑娘的血祭开夜光杯,她或许还能懵懵懂懂地活着。”裴青微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男子一身玄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正是那次在屋外等候她的人,“有什么,能比活着还好呢?”
      身后那人静默了一会儿,一阵铃响,他已经跪坐在了她的身边,裴清蕖感觉他就如同一片阴影,看得见摸不着。
      “有时活着,还不如死了。”他伸出近乎苍白的手抚了抚那簪花小楷,手腕上有一枚青铜的小铃铛,那厚重的苔色好像一个枷锁,压得他手腕都快断了,“清蕖,你知道答案了吗?”
      一张纸轻飘飘落在她面前,素白的宣纸上,写着一个斗大的血红的死字。清蕖愣愣的看着他,问题很简单,死是什么?
      她抬笔写下了一个字——忆。
      问题如同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那小小的黑色的“忆”仿佛瞬间就会被吞噬殆尽。
      “不是吗?”
      “还差一点。不过已经很好了。”那人似乎笑了,声音变得飘飘渺渺,周身令人窒息的阴涩也消散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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