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禹子

1、引子 1 北

　　1
　　北方小城的午夜安静的可怕，老陆在卫生间里已经待了一个小时了，妻子紧张的在厕所外敲了一下门，老陆吓得从马桶上跳了起来，手里攥着的U盘掉到了地上。“老陆，你是不是掉厕所里面了？咋不出来了？”老陆妻子有些担心的问。
　　“没事，便秘”老张捡起掉到地上的U盘，拿着摩挲了一会儿，想“我要怎么处置这颗炸弹呢？”
　　“哎，老陆，好像那边棚户区着火了。”
　　老陆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站在妻子的身后向窗外望去，城市西北角的棚户区中大团的浓烟翻滚的向墨色的夜空升腾着。消防车尖利的叫声划破了这座边陲小城入夜的平静，三辆消防车从老陆家楼下的街道飞快的穿过，向着火点奔去。
　　“估计是哪家做饭，把家都点了。诶，我说老陆，你们区委不是在搞棚户区拆迁改造吗？这要是一把火都烧光了，给你们省了多少事儿。”
　　老陆转身向卧室走去，现在他没心情和家里这位碎嘴的婆娘说话。
　　2
　　三天前老陆替单位领导参加区里的一个产学研招商会，会开到一半，主席台上的领导还在喋喋不休的鼓吹区里的政策，老陆的肚子突然开始疼了，这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把肠胃都搞坏了，现在有点不对付就闹肚子。老陆从的会场走出来，一路小跑的跑向了厕所。
　　从厕所的隔断间里出来，老陆边洗着手，边想着一会儿要在会场外转转，好打发一下这冗长会议的时间。老陆甩着手上的水，一眼瞥见洗手台的一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文件袋，和这次会议的傻大黑粗的文件袋不同，这个文件袋很是精致。“可能是酒店其他会议厅的会议文件袋，看人家弄得袋子多精致。”老陆心里想着。老陆本就是个喜欢贪小便宜的人，看到这么一个精致的小文件袋，而且厕所里也没有别人，无主的东西老陆都会自动将物品划归自己所有。老陆将文件袋揣进了西服口袋里走出了卫生间，躲到隔壁吸烟室抽烟去了。
　　晚上，开了一天会的老陆拖着一颗机关男人标配的啤酒肚疲惫的回到了家里。厨房，老陆老婆正在做饭，老陆凑了过去看了一眼，“又是捞面，又是捞面，你就不会做点别的。”老陆不满的嘟囔。
　　“你要是一个月拿回来个几万块，我们每天出去下馆子，你不是没本事嘛，没本事的人只配吃面，不想吃自己做去。”老陆老婆不甘示弱，抱怨从她两片薄嘴唇里倾泻而出。老陆明智的闭上了嘴，也避免了一场经常上演的争吵戏码。
　　老陆看儿子房门紧紧地关着，就走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儿子的房门，老陆儿子小陆正坐在电脑跟前打游戏，屏幕上刀光剑影，激战正酣。老陆憋着的气儿突然一下子都爆发了出来，几步走到儿子身后，照着儿子带着耳麦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每天就知道玩游戏，毕业一年了连个工作都找不上，天天啃老！！”
　　小陆一下子被老爹从后面劈下来的如来神掌打傻了，耳麦也从头上滑了下来。小陆回过头看到他老子气呼呼的站在他身后，也一下子来了脾气。小陆摘下耳麦扔到了桌上，一下子站了起来，小陆比他爹老陆高了快一个头，首先在气势上就压制了老陆愤怒的气焰。“我没本事还不是随了你了，你一辈子在机关连个主任都没混上，现在对我倒是要求挺高，您也好意思！”小陆说话的频率像极了他那喜欢放连珠炮的老娘。老陆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一辈子都是个小科员这件事，提起这件事就是犯了老陆的大忌，老陆气的面色发青，上去给了小陆一个耳帖子。老陆老婆听见儿子房间里的闹哄哄的，连忙跑过来，正看见儿子挨打，老陆老婆一把推开了老陆，捧着儿子红了半边的脸看了又看，看完老陆老婆气儿也不打一处来。回过头来指着老陆的鼻子骂道：“你个死老头，儿子又没说错，你自己没本事还嫌儿子不出去找工作，你要是有本事你给儿子把工作安排了呀？你看你们单位XXX，人家姑娘大学还没毕业呢就把编制占好了。XXX，和你同年进的机关把，人家现在副县了吧？你呢？还是个小科员，人家孩子现在都当了副局长了。你再看看你，每天累得跟孙子似的，怎么没见你把儿子安排进区里？”老陆最怕提他的工作，提起他快五十岁了还只是个科员，提起他每个月只有可怜的三千多的工资。老陆刚刚还像河豚一样气鼓鼓的肚子就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他忿恨的说：“你们娘俩就是要把我气死才高兴，你们就是要气死我！”说完这句话老陆摔门而出。
　　街上华灯初上，老陆漫无目的的走在自己小区里，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旧小区，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小区里的人家经济条件稍微好点的基本搬到了好一点的小区居住了，剩下的不是无力提高居住条件的就是各色的租客，让本来就没有物业的小区，看上去更加杂乱了。老陆越走越心烦，干脆走出了小区，向附近的一个公园走去。
　　公园门前的广场上一群中老年妇女在随着《最炫民族风》摇曳着身姿，老陆进了公园，径直往公园深处走去，走了大约一公里，外面广场舞的音乐声渐渐听不清了，遥遥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音节，听起来没有平时那么聒噪了。老陆在一个长椅上坐了下来，想起刚才家里发生的一幕，又想起了自己一事无成的一生，老陆长叹了一口气，将头埋进了手心里。
　　老陆的手肘触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老陆把头抬起来，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精致的文件袋。是上午开会时从男卫生间捡到的文件袋，老陆拉开文件袋的拉锁，把文件袋撑开向里面看去，里面是一些折叠起来的纸和一个长得像U盘的东西，还有一条卷成一团的耳机插在这个U盘上面。老陆把U盘拿出来，发现这应该是一个MP3，正好，听听音乐把自己糟糕的心情舒缓一下。老陆插上耳机，开始琢磨怎么用这个MP3,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对数码产品基本没什么研究，老陆看到上面有一个可以拨动的滑动小按键，就拨了一下，U盘上的灯亮了起来。一阵丝丝拉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了出来，老陆等着想象中的音乐从耳机里传出来，可是等了半天耳机里就只有刺刺拉拉的电流声，老陆骂了一声晦气，就准备拔了耳机，把这个破玩意儿扔到身边垃圾桶里。这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然后隐约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进来”，老陆模糊感觉这个男人的声音很耳熟，但是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接下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过后一个声音略显尖锐的男声说：“魏区长，你好，你好！”老陆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听着耳熟的声音原来是老陆所在的横河区区长魏国平的声音。老陆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多年的机关工作，老陆虽然在仕途上没有任何进步，但是对官场的生态还是有所了解的。正常的谈话谁会去录音？正常的交流也不会有这个必要，那么这里面可能有些什么肮脏的交易。老陆紧张的继续听着录音，一阵寒暄过后，这个被魏国平称为陈经理的人问魏国平说：“魏区长，夫人对美国那边安排的房子还满意吧？”
　　“那里清净，对她的疗养有好处，就是小曼那个孩子年轻，更喜欢热闹的地方，对那里不太感兴趣。”“是，是，年轻人嘛，都喜欢热闹。那我再让他们在uptown给小曼安排一套公寓，离学校近一点，平时出入也方便些。”
　　“那就有劳陈经理费心了。”魏国平对陈经理的殷勤没有一点推辞。
　　“哪里话，魏区长为地区经济建设殚精竭虑，家人疏于照顾，我们这些企业家理应帮您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样您才能更好地为国家为政府，也为我们这些经营者服务。”
　　“放屁”老陆不自觉的骂出了声，这个魏国平一直都以行事大胆，敢伸手著称，以前在办事处当主任的时候就有人举报他挪用文化建设经费，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不了了之了，再后来竟然带病提拔一路当上了横河区的一区之长。今天听到了这段录音老陆更确信了以前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陈经理继续说：“魏区长，最近咱们区最南边的棚户区改造工程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我们大成集团也想为棚户区建设出一份力，尽一份义务啊。”
　　“哦？你们消息倒是挺灵通，市里上午刚开的动员会，你下午就来找我了。你既然来找我，那想必你们集团对这个项目也有一个预期咯？”
　　“这个其实也是我们集团年初的战略计划中的一项，今年本来集团也有意向建设一个生物制药公司。现在生物制药的市场前景还是很好的，一个14条现代化产线的生物制药公司，一年可以为我们的地区提供2000左右的就业岗位，同时预计也可以为咱们区里的地方财政贡献一个亿左右的税收。对于咱们这样的小城市来说，这笔税收还是很可观的，有了这笔税收，对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也是一个强劲的动力。所以，对这片棚户区的后期开发，我希望魏区长可以有一定的政策倾斜。”
　　“你们集团不是一直都在做房地产吗？怎么掺和药品行业了？”
　　“哈哈哈哈”这个陈经理很假的笑了起来，边笑边意味深长的说：“生意人嘛，什么赚钱就做什么咯。赚了钱，大家都有好处的。”
　　“好，那你们出个可研报告，我们小组成员先研究一下。”
　　“这个您放心，我这周就把可研给您送过来”
　　然后这个陈经理就告辞了，一阵摩擦的丝丝声过后，这段录音就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段录音的主人公都是魏国平和这个陈经理，看来招标进行得很顺利，陈经理所在的企业顺利的拿到了棚户区所在的那片土地的使用权。陈经理也不食言，暗示了好处费已经打到魏国平女儿美国的账户里了。
　　老陆听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一边对这些贪官以权谋私的行为愤愤不平，一边有对自己无意中得知了这些实质性的证据有些害怕。
　　老陆想到了文件袋里的几页纸，赶紧拿出来翻看了起来。但是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写着英文，其中一张上面有数字，老陆猜估计是汇款单吧，数了一下，老陆不敢相信自己数的，又从新数了一遍，100W，大爷的，老子上了快三十年班，现在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才5万块，这帮孙子，拿着国家的土地给奸商，一下子就有100W入账，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老陆气的一下子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来回的在地上转着圈，想借此来舒缓一下自己无法遏制的嫉妒和愤怒。像钟摆一样走了一会儿的老陆终于停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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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辆消防车停在了距离起火点半条街的地方就进不去了，棚户区内的道路本来就狭窄，道路两旁还搭了不少的违章建筑，堆放了杂乱的物品，使得原本就狭促的街道更加难以通行了。消防员们看没办法将消防车开进去，只好下了车，背起沉重的灭火设备向起火点跑去。火势越来越大，空气中的氧气在噼里啪啦的火势中变得更加的稀薄了，附近居民都自发的拿起家里的水具也加入到灭火大军之中。
　　一个小时后大火终于扑灭了，消防人员进入火场搜寻，一具烧焦的尸体在几乎烧焦的房梁下被找到。十分钟后警察赶到了现场，法医对尸体进行了检查，但是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死者不是死于火灾。死者背部严重烧伤，一些肌肉组织都已碳化，但是由于死者是趴在地面上的，所以正面局部没有被火烧伤，在死者面部和胸膛可以看到明显的锐器伤。刑警二中队的副大队长吴博推断这应该是一起杀人焚尸案。

　　刑警让周围邻居对尸体进行了辨认，初步认定死者就是这间房子的住户崔某。崔某今年大约20-25岁，因为先天有些智力缺陷所以大家也都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名字也不太清楚，街坊邻居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叫他三儿。十五六年前三儿跟随父母从农村来到城里打工，三儿的父母虽然没什么文化，不过两口子很勤快，也能吃苦，一家人生活也算过得去。但是三年前三儿的父母在外出的时候遭遇了车祸双双离世了，只剩下三儿一个人痴痴傻傻的靠着为街道打扫卫生的微薄收入和邻居的救急才勉强度日。
　　吴博开始和几个刑警大队队员展开对周围邻居的走访。具邻居反映，三儿虽然智力和平常人相比有些低下，但是基本生活还是可以自理的，居委会给三儿谋了一个在街道打扫卫生的工作，三儿也能任劳任怨的完成。平时看到人都躲着走，实在是想不起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这么残忍的杀害在自己家里。三儿每个月打扫卫生的收入是800元，勉强解决了他自己的吃饭问题，平时穿的衣物也都是邻居给的，所以抢劫杀人基本可以排除。三儿性格孤僻，而且有点轻微智障，害怕和人接触，这也初步排除了情杀的可能。那么是因为什么？吴博一头雾水。
　　横河区所在的新北市地处祖国的大北疆，经济欠发达，流动人口数量少，城市规模也不大，本来就不是刑事案件的高发地区，像这种杀人焚尸的恶性案件更是很少见，市里成立了专案组专门侦破此案，吴博任专案组组长。
　　吴博拿着排查走访中记录的笔录，想要从中找到破案的线索。但是反复看了三四遍仍是毫无头绪。在排除了仇杀、情杀和抢劫杀人的可能性之后，暂时将嫌疑人定性为流窜作案的外来人员。吴博决定先从案发时段出入案发路段的外来人员调查起。专案组的三名成员开始将案发时间段各个可以拍摄到案发地点的监控视频都拷贝了回来一帧一帧的检查。但是由于案发地点处于棚户区，人员混杂，排查工作进行的很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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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陆听完了录音笔里的录音，把和老婆儿子置气了的事儿早就抛到脑后了，急匆匆的回到了家里。一进门老陆就来到小陆的卧室关上了门。小陆以为老陆气儿还没消，准备关门打狗，吓得小陆一下子从电脑前弹了起来。
　　“你想干嘛？”别看老陆在单位连新来的小孩儿都看不起他，但是在自己孩子面前老陆还是很有威严的。
　　“不干嘛，你快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老陆迫不及待的掏出那几张纸递给了小陆。
　　小陆被他老子突然转变的态度也搞得很懵，不乐意的将老陆递过来的纸接了过来，看了一会儿小陆抬起头来问老陆：“爸，你这东西从哪弄来的？”
　　“别问我，快和我说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里面有两张房产证明，一套位于纽约的公寓，还有一套应该是加利福尼亚的房子，房主都是这个叫Mandy Wei的人，这张是瑞士银行的汇款单，收款人也是这个叫Mandy Wei的人。”
　　老陆看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这个什么di wei的人应该就是魏国平的女儿，想到这里老魏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小路看着老爹脸上诡异的笑容，奇怪的问：“怎么了爸？你和土豪交朋友了？抱了这么粗一条腿啊？”
　　“小兔崽子，问那么多干啥。”老陆抢过小路手里的纸，宝贝似的的放到那个小文件袋里，转身回了自己卧室。
　　卧室里老路老婆气儿还没消，看着老陆喜形于色的进了屋，气呼呼的说：“吃了喜鹊屁了吧你。”老陆一反常态的竟然一点都没生气，反而表现出了难得的幽默，“对啊，就是吃了喜鹊屁，不过这屁可不简单”老陆神秘兮兮的说。
　　“咋的，还是巧克力味的？”老陆老婆不以为然的说。
　　“这喜鹊屁给咱儿子蹦出个工作来。”老陆继续卖着关子。
　　“说人话”老陆老婆已经没有耐性继续听老陆故弄玄虚了。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咱们儿子工作有找落了，而且绝对能去一个好单位。”老陆说完就不再理他老婆了，哼着小曲儿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