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十天》路人紫菜菌

9、完结

　　五月十九日

　　陆家暄在每次体检的时候，报告里都说他的血小板很低，而化疗过后更是如此。
　　刘医生让他输血。
　　输血过后，陆家暄的反应很不好。
　　高烧，呕吐，种种不良反应显示着他的情况并不乐观。

　　陆家暄觉得这次也十分严重。
　　虽然他以前身体很好，没有生过几次病，但是自打得了白血病以来，感觉发烧就算是家常便饭一样。可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不仅肌肉酸痛，全身无力，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意识在渐渐抽离...
　　这样不行...不过就算在此刻，他还忍不住想起路盛轩，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高烧带来的幻觉吧，总是感觉他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你什么时候来？】
　　【抱歉，因为我以前在这边工作，后来才回到我这边，朋友们以为我要回这边工作，拉我出去吃饭。】
　　【嗯...】
　　【所以说，本来定了19号的机票，只能推迟到20号再过来。】
　　【没关系，你能来就很好了。】
　　【嗯，你要等我啊。】
　　【好，我等你】

　　陆家暄感觉，自己可能真的离死亡不远了。大概病重的人往往都会有对于这一方面的预测和准备，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就只是凭感觉，但是这感觉分外灵验。
　　不，我要挺住，我的爸爸妈妈，我的朋友们，我的老师，还有...他。我不想离开他们，我想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哪怕只是躺在病床上，哪怕过了很久很久只能见到一面。陆家暄眼里渐渐湿润，蓄满泪水。他长长的呼气，即便身体没有精力让他哽咽，让他大声地哭泣宣泄。
　　宣泄出他的不满，对于病魔的抗争，对于他们的思念，对于人世的留恋，还有，对于命运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深深的恐惧。这样的高烧，无力控制，刘医生早就给他打了退烧针，可是无济于事。反而，发了退烧针之后，出现了很多不适的感觉，不仅仅是高烧带来的。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因为他状况而赶来的父母含泪签下，陆家暄被推出病房。他努力抬起头，看了爸爸妈妈一眼，由于是拐角的位置，所以爸妈并没有看到他。妈妈正在小声抽噎，捂住嘴，泪却止不住地留下来，爸爸把妈妈搂在怀里轻声安慰，眼神里，也是深深的忧虑。
　　推到重症监护室，他眼神也逐渐涣散，看到一向“冷静”的刘医生也出现了慌乱的表情，视线上移，是病房的灯。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不能再尽孝了。
　　对不起，路盛轩，我...
　　带着呼吸器的面庞，嘴巴张开又闭合，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刘医生凑到他面前，
　　“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快，肾上腺素！”

　　... ...

　　朋友们得知了他想回到医院那边继续工作，又要离开这里的消息，就张罗着要聚一下，吃顿饭。被爸爸笑眯眯地拉过去说要和朋友告别，他也没办法，只能改签机票，心里感觉有些不舒服。
　　陆家暄，他肯定盼着自己早点去。
　　吃饭的时候，太过无聊，这帮人还在喝酒聊天，简直都看不出来是为他送行，他有些无聊，就看看手机。
　　【你什么时候来？】
　　【抱歉，因为我以前在这边工作，后来才回到我这边，朋友们以为我要回这边工作，拉我出去吃饭。】
　　【嗯...】
　　【所以说，本来定了19号的机票，只能推迟到20号再过来。】
　　【没关系，你能来就很好了。】
　　【嗯，你要等我啊。】
　　【好，我等你】
　　看到这句“我等你”，他笑了，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情绪渐渐发酵，充盈。能有一个人这样对自己说，是一件感觉很好的事。
　　“笑什么，跟小男朋友聊天呢？”一旁的发小打趣他。
　　白了他一眼，却也不辩解什么。
　　“要不是你们拉我出来吃饭，我现在就在他旁边呢。”
　　“呦——欺负我们单身狗。”
　　一堆人开始起哄。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路盛轩突然感觉心慌。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这种无来由的预感，他觉得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声，他赶去机场。也算是十分幸运，还有一个半小时后起飞的航班，他抓紧买了票登机。
　　“小路。”一个算不上太熟悉的声音叫住他。
　　他回头一看。
　　“泉叔。”
　　坐上飞机之后感觉安定了一些，正好座位挨着，他们就聊了起来。
　　“你这次回来，就打算就在这了？”
　　“嗯，其实也是希望就近照顾一个朋友，他得了白血病。”
　　“哦，我这边参加交流刚回来。白血病啊，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他叫陆家暄。”
　　“陆家暄？！这么巧，他就是我负责的。唉，这小孩听话懂事，就是状况病情有点严重。这次我出去交流，还挺不放心的。”
　　...
　　下了飞机，两个人坐着苟丰泉的车到了医院。走上住院部的陆家暄所在的楼层，接近病房的时候发现没有人。
　　“人呢。”
　　之后就看见，拐角坐着的他的父母。显然，他的父母对医生还是有印象的。
　　“小暄被下了病危通知书...”
　　两个人心里一凉。
　　“什么时候去抢救的。”
　　“大概...两个小时...”
　　还没出来...两个人身为医生，自然明白，两个小时都没有出来，也就意味着...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盖着白布的病床被缓缓推出来，刘医生的声音在走廊里，在场的人可以清晰地听到。
　　什么...
　　陆家暄...路盛轩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
　　陆家暄的妈妈失声痛哭。他的父母颤抖着，站在病床前，轻轻掀开白布...
　　路盛轩也站在病床旁边，向那边看过去。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
　　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静，稍长的黑发散落，眼睛就是轻轻闭上，似乎在睡觉一样，只是胸口没有任何起伏，面庞也因为病情而看出一些消瘦的痕迹，更显得有些柔弱。
　　如果他没有生病的话，肯定不是这个样子。路盛轩想象着，一个一米八的少年，总是会露出阳光的笑容，声音清亮，乐观向上...
　　他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就这样错过了...
　　身边的苟医生也情绪低沉...
　　路盛轩转身就走。
　　“小路，你要去干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病床，陆家暄的父母轻轻地盖上白布，少年的面容也渐渐在眼前消失...
　　不过他知道，他的样子留在了自己心里。
　　熟悉地走到一个偏僻的楼梯口，他蹲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楼梯的把手。
　　他不敢相信，陆家暄就这样，就离开了世界。就算是急性的白血病，一个月，一个十八岁的，身体状况良好的少年，怎么可能就这么死去。
　　拳头攥紧又松开。嘴巴不由自主地吸气呼气，心脏跳得飞快，他却无法控制。他多想……他多想……“陆家暄……陆……”
　　他后悔自己迟迟不下决定去看他，他后悔自己那段时间的消沉和自暴自弃。如果他早点过来，如果他能够一直坚持，身为一个医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前，已经模糊了。
　　陆家暄，再见。

　　现在，已经是五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