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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伤 上世纪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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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60年代,许贵祥出生于炎江县一个僻壤的小山村里。在他出生前,家中已经有两个因家境所迫从没上过一天学的姐姐,而他那对被重男轻女观念荼毒至深的双亲在生下许贵祥之后的三年,又接连迎来了两个儿子的生命。这无疑使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雪上加霜,可作为家中长子的许贵祥即便当时仍然年幼,却也毫无选择的成为了家庭劳动力的要承担人。从能跑能闹的年纪开始,每天一大早和一群同样贫苦的玩伴背着鱼篓跑到河边抓鱼抓虾,然后拿到集市上去换成钱贴补家用好似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在本应该无忧无虑的童年里占领了浓墨重彩的一部分。可是一到冬天,那个年代的温室效应还没有现在这么严峻,河面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对于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在那样的环境里去抓鱼抓虾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日子总要过下去,钱总得想办法去挣。于是在许贵祥的记忆里,十岁之前的冬天是他最难熬也最不愿面对的时期。寒冬的早上天都还没亮,就被父母粗暴地拽起床,穿着一双漏风的布鞋,衣衫褴褛的跟着父亲推着一车柴出去卖。可冬日的风雪从不会因为孩子单薄的衣着和瘦弱的身躯而放慢脚步,依然肆意呼啸着,年幼的许贵祥就在寒风中瑟瑟地发抖,双手和脸颊冻得通红,充满哀怨的眼神不断地瞟向一旁的父亲,仿佛在渴求某种温暖和救赎。可父亲淡漠严酷的面庞上察觉不出一丝温柔的线索,双眼坚定地注视着前方,甚至都不看一眼身旁楚楚可怜的小贵祥,或许他也在担心万一为了保护孩子打了退堂鼓,这车柴没卖出去,可能这个冬天就不仅仅没有暖和的棉衣,甚至连果腹的吃食都挣不到了。在那样一个惨淡的岁月,人人家徒四壁,可就连唯一不需要成本就得来的亲情在贫穷面前,也成为许贵祥奢望不来的温暖。
彼时尚且年幼天真的贵祥曾试图去靠近讨好父亲,企图得到一些疼爱和怜惜;也曾单纯的向母亲询问,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什么都不做都能被父母捧在手心上宠爱,可自己每天帮着家里干这么多的苦力活,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冷漠和摆脱不掉的辛苦。母亲看到小贵祥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无尽的委屈与不解,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贵祥,这就是山里的日子,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一代代就这么风餐露宿的熬过来。如今你两个姐姐都已出嫁,弟弟们又还小,爹妈能指望的就是你了啊,你若是再不帮衬着这个家,那将来的路该怎么走哇!”话音停到这儿,许贵祥看见一颗颗晶莹的泪滴从母亲通红的眼睛中夺眶而出,虽不能完全理解母亲语重心长的一番话,但也不忍继续问下去,乖巧的点了点头,便沉静了下来。
艰辛的童年虽然漫长,但许贵祥还是熬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加上两个弟弟也逐渐长大,可以分担一部分的农活儿,于是父母咬咬牙掏出多年来从牙缝中省下的钱给许贵祥交了学费。上学的时光虽不再需要肩负辛苦的家务,但交通不便的年代,每天早上徒步跋涉数公里的山路去学校,傍晚再以同样的方式沿着同样的轨迹回到小土房成了许贵祥脑海中抹不去的风景。而且食不果腹的生活并没有得到丝毫改善,饥饿感在不断发育的身体中肆意猖獗着,就像一股冷风席卷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不过生活就是这样,即便再苦再难,总还是有些微让人期待的星星之火支撑着许贵祥燎起生命荒芜的原野。这星火便是除夕。那时的乡下虽然穷,但春节毕竟是这个泱泱大国持续几千年来的大日子。每到除夕,许贵祥的母亲就会剁上几两猪肉,熬上一碗亮晶晶的猪油,取出母鸡新下的鸡蛋,混在一起拌馅儿包饺子。他那两位已经出嫁的姐姐也会瞒着丈夫,带上一罐蜜糖或是一袋馒头偷溜回娘家,弥补常年来不能陪伴父母兄弟在侧的遗憾。长久以来的物质匮乏使得除夕夜里任何一道寒酸的饭菜都变成了平日里求之不得的珍馐,再加上一家人难得团圆的喜悦,更显得除夕那个短暂相守的夜晚弥足珍贵。
那时候许贵祥最大的心愿估计就是每天都能过除夕,这样的话姐姐们永远都不会离开,丰盛的佳肴也永远享用不完。可惜时间向来是人生悲欢离合的始作俑者,清苦饥饿的生活依然会伴随着太阳的升起开始新一年的轮回。假期结束后,许贵祥的母亲在他临去上学前往他怀里塞了几个热乎乎的白面儿馒头,叮嘱他别饿着肚子赶紧趁热吃。或许这份温热的惊喜来的太出乎意料,许贵祥愣是边走边看着也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到了学校,可那时热腾腾的馒头早已失去刚才的温度而变得冰凉,就如许贵祥懊恼又冷寂的内心,再没有任何一处和煦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