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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里不知身是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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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渡她往生。”
屋檐上的白鸟忽然扑棱棱飞起来,翅膀簌簌拍打飞入梧桐里,凤川站起身,叩门声响了三声,被从外推开,一道明亮扩展,灿灿的日光从外哗哗啦啦撒了室内满地,言却云面对着暗处的画,瞳孔微微一缩,如梦初醒般眯了眯眼,把手收回来。
慕涣把手里的画放在一侧的桌上,看了一眼言却云,问道“事情怎么样?”
只见言却云含笑走过来,“都好解决。”他转过身子,朝凤川道“多谢。”
凤川一愣,抿了抿唇,旋即轻笑“不必。”
慕涣瞧凤川笑的释然,又觉得言却云的语调确实轻松不少,便也放下了心。
细风穿堂,轻拂她身侧展开一半的纸,纸上墨色还不算陈旧,黑白分明,一幅画无端流露寒意,慕涣微微低头,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画中那了无生气的七弦琴上。
困难迎刃而解,两人便准备告辞,凤川也不欲多留,三人同行到庭下,言却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浓荫,忽然道“凤川,你从前说的,还有纰漏。”
慕涣一愣,莫名其妙地看向凤川,凤川也是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两人皆不明白言却云意欲何指。
“‘造化因果,非人力可违。’,不然。”
凤川的脸色变了变。
“告辞。”言却云转过身,走进阳光里,慕涣随他走了几步,回身望向凤川,巨大的梧桐树冠投下的阴影中,白衣衣袂轻轻摇动,细碎的光漏过层层绿叶落在他额角,像是一只小小的凤凰翅膀。
不知道这只小小的凤翅,是不是与烙在他心头那只凤凰的一样。
这里真美啊,再看一眼吧。慕涣忽然这样想。
走出一字斋,慕涣与言却云停在一条宽阔的路一侧,言却云侧头看她,道“慕涣,多谢你。”
慕涣摇了摇头。
言却云轻笑,忽然伸手拂了一下她耳边的鬓发,只是手指极轻地掠过,慕涣还来不及感觉到温度,耳朵便先通红了起来,言却云收回手,说道“我带你去长恨崖,渡你往生。”
慕涣心中咯噔一声,脸色有些苍白,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抬起头低声问“往生,我可以新获肉躯?”
“是。”
“那时候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言却云微怔,点头道“自然。”
慕涣低不可闻低轻叹一声,迎上他询问的目光,声音轻轻道“你记得你早些时候说过,等有机会带我去紫华山看看你的花儿和雪吗?”
言却云眼神一滞,答道“记得。”他看慕涣的眼睛,其中隐隐的憧憬很明亮,却又似被主人可以隐藏,笑了一声“那就劳慕姑娘同在下再同去一趟紫华山吧。”
(九)
回程言却云驾风而行,转眼即到了紫华山,紫华山高而不峭,巍然屹立。
慕涣站在山下,有些费力的仰头向上望去,山高处云雾茫茫,甚有缥缈之感。两人并肩顺石阶上山,慢慢悠悠,十分安静。鞋底踏在冰凉的石阶上的声音,山中的风声,枝头旧雪吹落的声音,都成了茫茫巨响。
她想起那一天在娈女山上,言却云说自己曾独自上山彻夜未眠地看完了灯燃灯灭,当时还嘲他,如今看见这紫华山,处处凄神寒骨,才知那原不是世间闲愁中的哪一种,应该是寂寞。
也正是如此,当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红色闯入视线时,慕涣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这...”慕涣无意识的启唇,一股梅花香气窜入鼻腔,心脏重重一跳,这幽若的暗香如同一股柔韧的力量,紧紧牵住了慕涣的魂魄,她恍惚间觉得这像是强烈的归宿感,命运兜转,似乎她本就属于这里,不是像现在一样做个来客,而应是归人。
眼前的一片红花婆娑,忽远忽近,一时像迷失其中,一时又像远在天涯。
她没办法表达这是一种怎样奇异的力量,牢牢地吸引,从心意到□□——如果慕涣有一副身躯的话。
人间真好。慕涣痴痴地想。
她回头看一眼言却云,忽然提起脚尖动用灵力纵身扑入梅花林,一片白衣像跌落的新雪。
葱茏深处的青石板上,停放着一把琴,琴弦上结了薄薄的霜,琴身上落了一片凄凄然的红花,风吹过,单薄的花瓣轻轻颤动。
“慕涣?”言却云在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心下徒然一紧,扬声喊道。
“这是...凤身琴?”慕涣好似没有听见,垂眸凝视着断了弦的琴轻声自言自语,断弦的另一端落在青石上,冰冷无力。
言却云在离她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看见她脸色异样,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想立刻到她身旁,紧紧捏住她的手腕,脚下却如生根一般,像莫名的恐惧横在身前,竟无法向前寸步。
“言却云。”慕涣的声音轻柔地递过来,与之前的清冷迥异。言却云的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捏起拳头。
“你和凤川的话,我听见了个尾巴。我并非有意。我还惊讶近来身体的变化,三魂七魄逐一回归,还有一些没头没脑的心意,原来是你。”慕涣顿了顿“因为我是这座紫华神山上所有生灵对你的眷恋和你的凡心结成的魂气,对吗?所以是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情动都是本来就该有的。”
“从前我不知道自己生自谁的梦中,流浪一百年,也找不到归处,见到你之前,万水千山,我都不明白七六情欲应该为何而动,原来我本来便不该存在此间,红尘纷繁,却是物各有主,没有丝毫缝隙让我涉足。”
慕涣停了停,仰头朝四面天空看了一圈,天色苍苍,云压的很低。
“凤川说‘造化因果,非人力可违’我兜兜转转来到这儿,你应该相信。天地之间,自然造化的力量是无法抗拒的,想以人力逆转,更是痴心妄想。缘何而生,比得终归何处,有因有果。”
她的眼睛清亮,映出言却云身影,言却云嘴唇不知何时已失了血色,平日不易流露的情绪悄然已爬上眉头,隐约沉痛。
“我看紫华山中缺少了一脉温热,就让我略尽绵薄之力吧。”
“慕涣!”言却云难以自制脱口,沉声说话,声音竟异常沙哑“别乱动,回来。”
慕涣朝他嫣然一笑,唇色殷红,肤若凝脂,美丽地不真实。她眼上忽然浮上一层热热的雾气,眼前的梅花立时模糊,粘连成一片,她想再看一眼远处的人影,枝斜花乱却掩住了视线。慕涣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出去,轻轻覆在冰冷的凤身琴上。
言却云猛地朝慕涣跑了两步,又停在了原地。言却云看见慕涣的脸骤然变得苍白,身体也迅速透明,她身侧的梅花树开始疯狂摇落,红花翻卷穿过的慕涣的身子,落在陈年的雪上,她弯起唇角,声音随着突然浓烈的梅香像言却云散去
“步云神使,你要记住我,不要忘了我。”
凤身琴忽然晕开金黄色的光环,言却云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眼前的梅花林瞬
间迷离成一片红雾茫茫,漫山的花枝都开始随着不知来处的风,剧烈摇动。
他艰难地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到凤身琴旁,僵硬地抚上微微颤动的琴弦,肩膀上斜横过来一枝梅花,枝上压满花朵,一朵红花忽然飘零而下,经过言却云眼前,他茫然地抬手,花儿悠悠落入他掌心,化成一滴晶莹的雪水。
言却云眼眶发红,他握起手掌,手中的水珠像是人无法落下的眼泪。
他仰了仰头,天色苍苍。
等到这一场风停了的时候,花已落了千万遍。
紫华山上时光变幻,云卷云舒,天色经年苍碧如海,漫山玲珑静默的盛放着,仍是有人深眠花间。只是梦里花浓百年,已不见缱绻。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