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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妓馆 ...

  •   大雪初晴,天极寒。
      因大雪而萧索多日的集市又重新热闹起来。大堆的积雪被铲至路边,淡灰乌黑的一团,日头一照,又融一道黑水,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蜿蜒而过。
      人人皆将脸埋在衣领中,匆匆行过,只留一个影影绰绰的模样,一样的无悲无喜,无嗔无怒。连小贩的叫卖声都有些过于平淡,不过偶尔听得有人拉长调子吆喝一声“蜜嘞哎嗨哎———冰糖葫芦嘞!”串串红果被凝在淡黄的糖浆里,冻得很硬,一口下去,兴许要崩掉孩子两颗将掉不掉的乳牙。唯有包子铺或是面摊上锅炉里的一点热气,蒸的人脸微微发红,腾起湿润的光。
      顺着人流走到路尽头,拐过两个弯,可见一华楼隐在深巷中,远远的只看见飞起的屋檐被高低起伏的红砖绿瓦托起,香风绡动,如若坠云山幻海一般。
      萧伶在街对面站着,瞧瞧远处川流的人群,又看看对面华楼匾额上灿金描粉的的大字“勾栏烟火”,游移良久,终是耐不住寒,穿过街,推门而入。
      黄花梨作梁,翡翠玉壁为灯,珍珠瑙串为帘。楼中暖气盈人,炉中所焚海狸之香扑入鼻中,裹着昨夜的酒气与脂粉香味,浸透每一寸繁华。
      现下这个时辰,恩客早已走了,姑娘也都回房歇下了。偌大的庭堂里,不过几个洒扫的小厮仍在忙碌。
      萧伶立在门口,有些无措,向前想找人问一句。
      那小厮又见他穿的寒酸,只当是来骗钱要饭的,不耐地挥着笤帚驱赶道:“去去去!走远点,这儿没钱给你!”
      萧伶急急后退两步,躲过笤帚,方才站定,道:我是来应招琴师的。”
      “琴师?”小厮狐疑地望向萧伶的背后,确是有个布包,大小倒像把琴。
      忽听得一卖弄风情的,似是捏着嗓子的女声——
      “你可是来应招的琴师傅?”眼前头戴红芍,臃肿的老妪儿,正是这烟花之地的鸨母——李妈妈。
      萧伶挲了挲背后的琴,道:“是。”
      “家就住这片?”她蒲扇一摇,又是一阵妖气艳风。
      “就住这片。”萧伶应。
      这厢两人正说着话,一小厮自楼上下来,径直走向萧伶,道:“宣师傅请公子上楼。”
      “宣师傅?”萧伶不解。
      忽听到楼上一声银铃脆响,萧伶抬头。铃声已伴人飘远,只留一片水色衣袂,倏得消失在拐角处。
      鸨母满脸堆笑,道:“你可真是好福气。但凡宣师傅提点过的人,那在这馆里的地位可都不一般呐。”
      萧伶紧了紧肩上的琴带,默不作声。
      好福气,这三个字可从没近过他的身。这宣师傅想来是个有权势的人物。他自问没什么特别的能叫大人物青眼有加,无缘无故的恩惠更是难以消受。盈满则亏,这个道理他懂,亦有自知之明。
      但既已如此,谁看中他对他其实没什么不同,他只管做好自己,顺其自然。
      眼下,他并无异议,只敛眉低头跟着那小厮上楼。穿过一曲折幽长的回廊,萧伶听外头的人声渐远,估摸着已走到后院里另一幢楼里。再在楼上绕几个弯,已是走到一僻静处,那小厮方才停下,轻叩两下房门,道:“宣师傅,人带到了。”而后示意萧伶进去,就转身离开了。
      萧伶看那小厮走远,便又叩了两下门,推门而入。
      这房间不小,约莫横纵都超过四丈,陈设却简单。一面屏风将房间横隔两半,大的那半中间搭了个圆台,靠里头放着些琴,萧之类乐器。小的那半叫屏风藏在里头,看不分明。
      刚站定,听得屏风那边传来一个女声:“若是进来了,就过来。”
      萧伶依言走了过去。
      里头放了张暖榻,同屋里其他桌椅一样,式样简单,无过多赘饰,但明眼人一瞧便知其价值不菲。
      一人正手捧暖炉,斜倚在榻上。水色衣裙,杏眼挺鼻,眉宇间带几分英气,不似一般女子柔媚,神情却慵懒疏离,正是刚才萧伶瞥见的那人。
      萧伶微讶,没想到这宣师傅是个女子。转念一想,怎么就不能是个女子,这勾栏之地,本就是女子驰骋斗艳的场所,眼前之人,定是有几分手段的。
      宣师傅瞥见他脸上尚未敛起的惊讶只作没看见,道:“去那边挑把趁手的琴。”
      萧伶道:“多谢,不过不用了,我自己有琴。虽不及师傅这儿的琴名贵,音韵却未必会差。”
      宣师傅挑眉,道:“把琴放下看看。”
      萧伶将琴放在桌上,解开外头的布包。桐木冰纹断,琴身绾色,瞧着不甚打眼,却隐隐蕴一点醇厚雅致的味道。
      宣师傅起身,走过去,伸手懒懒扫过琴弦,腕间银铃轻响,“琴不错,不知奏琴之人如何?”
      “但可一试。”
      宣师傅点头,转头吩咐道:“相思,来给他伴舞。”
      萧伶这才发现旁边另有一女子,不过二八风华,生的尽态极妍。
      相思上前福了一礼,道:“献丑了。”继而问道,“师傅,舞什么?”
      宣师傅微微想了下,道:“那就‘春风笑’吧。”
      春风笑,传说是百年前陆家大公子所谱,当年名动一时。可惜陆家莫名灭族,这支曲子亦失传。最近不知是谁复原了这支曲子,又编了舞,一时间引得众人纷纷追捧。
      萧伶抱起琴,随宣师傅和相思走到外面的隔间。相思站上圆台,萧伶将琴放上琴架,宣师傅点头,示意他们开始。
      春风笑,笑春风。
      春风十里,不及你笑颜清浅。
      当真是支甜美的曲子,舞亦是动人。
      琴音袅袅,满含盎然生意;舞姿昭昭,俱是杨柳风情。曲至浓处,更是如万花齐绽般,空气中都透着暖香。
      相思却脚下微凝,她觉得不对。这舞她和其他琴师合过多次,其他人奏的曲,不过一味的温馨热烈,眼前这人不同。
      相思听出了凄凉。隐得极深极深的凄凉,连带着她的舞都宛转凄清起来。
      相思不知这凄凉从何而起,亦不解,这样一支曲子,怎么能凄凉呢?可是一切又都如水到渠成,好像这曲子本就该是这样。
      不及她细想,琴声渐止,曲已终。
      相思偷眼看抚琴的那人,袄子洗得发白,里头的絮也薄,绾发的不过一根骨簪,瞅着寒酸的很,眉眼倒端正俊朗。脊背挺得笔直,行动时,衣摆掠风,有淡淡的青竹气息。
      一旁宣师傅好像并未听出这曲有不对,也不知相思心中暗潮涌动,听罢曲,道:“你以后就留这儿,等会儿会有人来安排你的衣服和住处。”
      萧伶行礼,道多谢宣师傅。
      宣师傅没多废话,转身出门。快迈过门槛时,她好似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萧伶。”
      “是个什么萧,是个什么伶?”
      萧伶顿然道: “落木萧萧,伶...”
      “我可不知道什么落木萧萧,我只知道这‘甘为酒伶摈,坐耻歌女娇'的落寞伶人,你只得好好授艺才是。”
      说完,便出了门。

      傍晚。
      即便是在雨中,酒肆也已满座。
      薄雾淡淡在红砖绿瓦楼阁飞檐之上晕染开。这个点,勾栏亦点笼挂霓般升起一道光辉,乐曲与杯盏相碰的声音隐约闹了起来。
      李妈妈守在铜镜前扭来扭去,搽到脂粉够厚,香味够浓,才肯喊上一声:“开门,迎客啰!”
      小厮刚推开门,男人们便如鱼贯水一般涌进。
      “这位小公子头一回来吧?哎哟,这脸都红了,来来,合欢,好好服侍这位公子!”李妈妈嗲里嗲气的嗓子,柔媚得似能掐出些水来。“哟这不是马公子吗,有没有想我们的含笑姑娘呀?”
      快招呼完来客,李妈妈脸也得掉光三层粉。
      忽然她脸上泛起喜色,来得正是这勾栏的贵客,她赶紧说:“兰公子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天又是看相思姑娘的‘春风笑'?”李妈妈笑眼招摇。
      “老规矩。”
      这位兰公子,一身霜色衣衫,行动间透着的绝非凡俗味道。
      小厮将其引到一个小间,曰“四美具”。
      所谓四美,典籍云: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插屏后,只见一碧色袂裾的少女正随琴韵绽放,琴音如若浅笑的春风,吹开少女的柳苞,空中满是春色。
      曲音、舞色正浓。
      萧伶手如若搅动清潭的银龙,眉眼间却无半点水光潋滟之象,幽幽韵致正从琴中倾泻而出。
      兰邑忽看得奏琴之人隐隐发出蓝幽幽的光,疑似身怀至阴之物。
      这与刚进小间所嗅得的阴气相吻合。
      “这位琴师眼生得很?”兰邑耳语小厮。
      小厮应道:“前儿才招的。”
      兰邑淡淡酌了一口,自语道:“名曰‘四美',实为五美。”
      小厮实在不解,又无礼问道:“公子所言五美,何为第五美?”
      “良辰,美景,赏析,乐事...”转而言道:“和这所奏的绝伦妙音。”
      小厮笑应,连连道是。
      曲子与舞未终,兰邑出了小间。
      这“四美具”果真是清丽脱俗,这别的小间亦如其名,譬如“鱼水欢”,“鸾倒凤”,好一个销魂蚀骨之地。
      隔着小间的门,忽听得帐内幽咽,纠缠的白衫犹若并蒂的白山茶在软席上肆动、交叉,洒珠银线帘被曳得吱呀,一片云雨欢合之象。
      兰邑透过窗眼儿望见这男欢女爱,微微撇嘴不屑,手中又快速将各个小间男女行事时释放之阴气置于所携之囊中。
      行动甚快,以致于所行之事全淹没于此地的曲声,说笑声,酒声与床笫之声中。
      转身罢,正是刚奏琴的萧伶。
      竹色衣衫,犹若潇潇暮雨中的浸淋的绿竹。
      一眼正盯着兰邑。
      兰邑望见他手中的杯壶,应是奏琴之后的醉酌,所幸于他眼中的醉意,兰邑的古怪行为,当是没看见。
      方准备上前说些什么,恍听得“四美具”里闹了起来,廊厅里萧、兰二人闻声便快步去了。
      只见小间里杯盘狼藉,相思姑娘酒翻碧裙,紧束衣带,几位小厮亦匍匐在地,细看各个鼻青眼肿,狼狈得很。
      “老子今天就要了相思姑娘!”听得一赳赳武夫怒声吼斥,小间里一片满目疮痍之象。
      兰邑吩咐小厮引李妈妈来,小厮连连唯诺,去了。
      相思姑娘,原是宣师傅拾得抚养,一手栽培的遗孤,颇具资禀,又苦心熬炼,才舞得这般无人能比的倾城架势。后随宣师傅一同来到这“勾栏烟火”,按理她和这馆中其他女子不同,是个艺女,只有这跳舞的本分,陪客人喝酒更别说聊天,这都不在她的职分之内。
      这武夫觊觎相思已久,对她早有所叵测。
      忽得他一手掀桌,另一手顺扯着相思的衣服。
      萧伶右手挥过就是一拳,大汉顺势将桌中玉壶朝他丢去。
      兰邑一脚踢开玉壶,飞速冲上大汉前,用力一拧,竟发出咔嚓一声。相思趁机逃开,大汉还击,萧伶从背后直击,七尺身躯竟如恶狗扑食般落地。
      门外脚步响声忽然烈了,正是李妈妈。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我们楼里漂亮姑娘有的是,相思只是个跳舞的丫头。这可怎么是好,大官人,您再挑挑旁的姑娘...”李妈妈一脸媚色,头上红芍更是颤得厉害。
      这厮“哼”的一声,顺带脆了俩福禄寿瓶,山动地摇般出了馆。
      李妈妈赶得说“大官人慢走啊...”
      又叫几小厮将碎物扫了去。
      萧伶拍去手上浮灰,眼里留有对兰邑襄助的谢意。
      兰邑看见他体内蓝幽幽的光,心中默应着“来日方长”。
      此时馆外忽一声神嚎鬼哭般的惨叫——
      “方才给你留足了面子,馆子还得做生意...”原来是宣师傅派的人,这些人出手的确毒辣,大汉嗷嗷直叫。
      兰邑顾自直走出馆,背后仅余杯盏相碰之声。
      馆外夜色已深,馆内喧嚣依旧。
      只见一袭霜色,隐于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妓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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