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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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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是一名记者。
从小博闻强识、发奋用功的他,毕业于北京一所名牌大学,第一份工作便是XX报社的一名新闻记者。
他出生的起点比别人高,人又努力,越长大,似乎能让他追逐的人越来越少。
他生性开朗,最乐善好施,然而经过二十余年的职业生涯,四十岁时的他已然变得寡言、严肃、冷漠。
当记者,尤其是作为一名记性好的记者,是很烦恼的。如果说感人事件的频率是每天,那么负面新闻的频率是每分钟。
当一个人每天接触的都是这个社会上的黑暗面,想来他也无法继续秉持自己心中的善良,而开始变得麻木。
不管是娱乐八卦或是时事新闻,发掘到人性的黑暗不堪,似乎总比寻找正能量,更能博人眼球、抢占头条,也更满足观众们的围观心态,引起他们的评头论足,似乎他们就是那受害者一般。
人性本恶,想来如此。
阿城很早就结了婚,有一子一女,家庭幸福,事业美满。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每天接触负面消息带来的阴暗情绪,似乎早早就被冲淡,化为灰烬。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活一辈子,寿终就寝。可是就在某一天下班途中,他完美无缺的生活,被一辆迎面驶来的汽车撞的支离破碎。
他重生了。
阿城醒来的时候,他才22岁,即将大学毕业。
他死之前连明日的头条新闻标题都想好了,可是他却意外的重生了。
对,这真是个惊喜。
现在是2016年4月2日,离他毕业还有三个月。可他因为爸妈的关系,早已经在XX报社实习了大半年,就等着一毕业马上转正。因此他两头兼顾,忙的昏头转向。
大四早已经停课,阿城起床离开宿舍,匆匆骑着单车去报社工作。现在带他的老师姓汪,跟阿城关系挺好,阿城一般直接叫他汪哥。汪哥清晨老早出去采访去了,阿城到了报社,先是把该干的活都给干了,看汪哥还没回,便拿来了最近的报纸开始看起来。
慢慢的,那些过往不清晰的记忆,被抽丝剥茧,一缕一缕飘散到阿城脑海中。
阿城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谨慎地拿出一本本子,写了起来。
2016/4/7 双色球中奖号是03040709202203
2016/4/10 著名歌手咪辛于鼎盛商厦自杀身亡
2016/4/30 HN高速多车追尾,4死17伤
……
2016/7/4 宣化市7.0级大地震
……
写了一天,他才写了2年不到,已经用掉了一本本子。
这还是因为他只写记忆深刻的事情。而模糊的重大事件,他都在日期后面打上了问号。
基本上他亲自采访过、撰写过的,他都记得很清楚。真是感谢上天给了他一个好脑袋。
尤其是第一个彩票号码,那是当时汪哥为了让他练手,特地分了个简单的采访中奖人感想的任务让他练手。而当他去采访中奖人的时候,那人已经拿着钱人走楼空,他没办法,只好去彩票中心采访了一下店老板和周围邻居,这才凑合写了一篇稿子交了上去。结果是当然没有被采用。
人生的第一次总是让人铭记的,于是阿城幸运的记住了这个号码,也幸运的重生了。
到了7号,阿城准时的去买了彩票。他的心情并不兴奋,大概是他知道结果。这几天他费了一番功夫来适应22岁的人和事,无奈还是敌不过后20年形成的习惯。好在毕业季在即,朋友们都各忙各的,他住在学校离家里很远,倒是无人来发现他的异常。
唯一一个觉得奇怪的是汪哥,可也只是感慨的说了一句:“瞧你这么熟悉的工作劲,到像是我的前辈一样,真是后生可畏!”
阿城笑了笑,他已经很收敛了,然而他身处高位很多年,气场早就形成,工作也早就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再怎么样,也是跟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有很大差别。
他不知道自己对于这个世界是怎样一个定义,才会在几十亿人中挑中了他,让他重来一遍。或是别人也有重生的,只不过没人知道而已。
他也看过很多小说,或许该像主角一样,抓住所有的机遇,走上人生的巅峰?
然而他不懂,人生的巅峰,该怎样定义。
开奖是第二天,阿城看着电视上的那一双数字,跟记忆中的丝毫没差。他看着窗外大一大二的正在打球、玩耍的学生,心里终究知道,这一切已经不一样。
9号上午。阿城接到了汪哥的电话:“阿城啊,昨天有个中大奖的,竟然跟你同名!我原本还想让你去采访一下呢,哈哈,但你最近表现太好了,便打算给你换个任务……”
“什么任务啊汪哥?哦对了,您说的那个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概就是我。”
“什么就是你?你说你中了3318万?!!!”汪哥当下忍不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啊,汪哥。”阿城淡定道。
“天哪……3318万呐……”饶是天天报道大新闻的汪哥,也不禁心生嫉妒羡慕,想着他也经常买彩票,怎么中奖的不是他自己?
“汪哥,您派给我的是什么任务啊?”阿城忍笑提醒道。
“哦哦哦,对,那什么,最近咪辛获得了最佳新人奖,风头正劲,上头让我派个人去采访,我想你不是快毕业了么,要不你去,权当锻炼了!”汪哥还是沉浸在那3318万里无法自拔,说出来的话都比平时客气了不少。虽然他知道阿城家里不缺钱,可也没有这一笔来的刺激大。
咪辛?明天就要自杀身亡的歌手咪辛?
阿城顿了一下,点头应了这件事。
咪辛为什么自杀,在他上辈子一直是个谜,虽然事发地点是在鼎盛大厦,但却不是跳楼死的,而是割腕。
咪辛年仅17岁,才火了不到半年的时间,便拿到了最佳新人奖,谁也不知道几年之后他会如何的耀眼。然而他却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死去,像一朵溅入大海的水花,不过瞬间,遭人遗忘。
就像阿城,唯一记得便是,哦,这个叫咪辛的歌手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死亡。
要不是因为他的职业修养,或许连这个都没有丝毫印象。
阿城回到寝室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这个歌手的信息。百度百科名片上的少年,一头软软的金色头发下是一双软萌萌的大眼睛,还露了两颗虎牙的灿烂笑容,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沉重。
距离事发不到一天的时间,很多方案根本无法实行,他写满了三页纸的计划一一被他否决,只留了一个最笨的方法。
阿城怕来不及,并没有等到第二天,下午六点之前就来到了鼎盛大厦。
鼎盛大厦一到五层是娱乐休闲场所,五层以上才是鼎盛酒店。阿城完全不知道咪辛住的是第几层哪间房,也不记得他到底是明天的哪一个时间段会自杀。酒店是不会透露顾客的信息的,他先询问酒店服务台,还有哪些空房间,都是些什么房型的,心里默默的排除掉一些,然后开了一间中上的房间。
说话间他插了几句譬如,啊呀最近看新闻这个叫咪辛的歌手很火啊?你听过他的歌吗?又或者,把手机里咪辛的照片在服务员眼前晃一圈说,这个咪辛看起来还挺帅的啊!
然而细细观察服务员神情的他,发现服务员们都认识咪辛,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说明他们并没有见过咪辛本人,也就是说咪辛应该还没来到这个酒店。
但为了防止意外,他并没有进房间,而是在大厅里找了一个能看到大门人来人往的沙发坐着。
他打开手机,拨通了汪哥之前给他的咪辛经纪人的电话。
“喂,你好,哪位?”对方的语气很开心。
“您好,我是XX报社的记者……”
“不好意思,我们家阿辛现在不接任何形式的采访!嘟——”口气一下子变得不好的经纪人说完就挂。
“喂喂?”
“嘟嘟——”
阿城恨不得摔了手机,上辈子当官当久了,脾气可比年轻时候更大。他吐了两口气,忍了忍压住内心的火气,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
“海叔,我是阿城。”
“是阿城啊?怎么想到给叔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叔帮忙啊?”海叔是阿城父亲的好朋友,阿城的实习地点就是托了他的忙。海叔是XX报社的二把手。
“还是海叔懂我,那我就不拐弯儿说话了!这不我刚接了一采访任务,是要采访一个叫咪辛的歌手,我想拜托一下叔您能不能弄到他今晚的一些消息?”阿城这话说的奇怪得很。
“今晚的?呵呵,真是年纪越大越搞不懂你们的想法,行吧,我给你问问。”
“谢谢海叔,改天来我家吃饭。”
“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去了你家也见不到你人影的!”电话对面的人说笑了两句,挂了电话。
阿城盯着大门口,右手一下一下转动着手机。
他等这一个消息等了很久,然而等到的,却是海叔一句话:阿城呐,今晚你怕是等不到了,你另找个时间吧!
他猛地攥紧手机,心里感觉有一些不妙。恐怕上辈子咪辛的自杀并不是想象中的简单。
没等到咪辛也没有任何消息的阿城,心里已然开始着急上火。他习惯事情的发展掌握在手中,这种陌生不安的感觉让他将近抓狂。
他还在等,他决定等到凌晨。凌晨一过,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调监控找。
一定要在天亮前找到。谁也说不准他会在清晨的十点,九点,或者六点就自杀呢?
天色渐暗,当阿城面前的茶水凉了第四遍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北京时间23点40分。
这时候酒店门口出现了一伙西装革履的人,酒店的经理上前鞠躬弯腰。
“郑局长裴书记,张总李总,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阿城目光一凝,聚焦于四人中间脚步虚浮、只露出黄色发影的男孩,心脏跳的蹦蹦响,却又好像安心落到了地面。
他被人一左一右搀着,像是喝醉酒一般,头低垂,微露出的侧脸和纤瘦的身躯,让阿城越发确认他就是咪辛。
阿城看着这伙人被经理带着上了电梯,看着电梯的数字一个个升高,直到停在了12楼。
他起身,走到服务台,要求想在12楼再开一间房,问还有没有空的。
幸好还有空房间,他对比了下午问的情况,已经猜出咪辛开的是哪一间,他直接开了一间在咪辛的隔壁。
这一套间是豪华包间,直接花了他之前那间房五倍的价钱。他并没有退掉之前的那间房,迅速转身上了电梯。
12楼的走廊静悄悄的,此刻夜深,也不知道是大家都睡了的缘故,还是豪华套间隔音效果太棒,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入口,脚下踩的是软软的毛毯,竟然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着。
他在门口驻足了好一会,见没人,把耳朵贴在了隔壁的墙上,然而还是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搬了套被褥铺在靠近门处,也不敢关上门,只虚掩着。
他想着,那四个人会对咪辛做些什么呢?
答案很明显,可是他不敢去想。他突然很迷茫这一切。他为什么要去救一个漠不相关的人?又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一场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而无动于衷?
他怕什么?张总的公司上一世倒闭了,李总被抓了,郑局长因为贪污受贿双规了,他怕什么?可是还有个裴书记,因为郑局长死咬着牙一力承担了所有责任,他免了一切刑罚,反而官越当越高,当他上辈子死之前,裴书记已经从市书记,当到了省书记。
上辈子他很牛,那也顶多是一个报社的一把手,更别说这辈子还什么都不是。他只要救咪辛一条命就可以了,凭什么要救他更多?
凭什么?凭良心吗?
夜晚的寂静似乎放肆他脑海里的魔虫。他一会觉得来这里就是个错误,一会又觉得现在的自己猪狗不如。
他明天要以什么样的面目去面对咪辛?救命恩人,又或是残酷冷漠的旁观者?
也或许,他根本来不及救他。
他睡不着,也只能麻木的在门口枯坐着,他的眼睛长时间不眨变得干涩疼痛,身体因为长时间的不动变得酸胀僵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的开门声,仿若平地里一声惊雷,惊醒了他的灵魂。
他听着隔壁四个丑男人的交谈,似乎什么也听不见,那四个人的脚步声明明听不大着,他偏偏又好像能感受到他们的越走越远。
他盯着手表,早上六点三十五分。
他又坐了会,起身,僵硬的四肢不协调的走到电梯处,看着数字从12减到1,默默吸了口气,转身狂跑到咪辛的房间门口,猛按电铃。
开门啊……
开门!
他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房门,可是没人。
“咪辛!——开门!开门!”或许阿城自己都没发现,他嘶吼里带着一丝恳求,一丝赎罪。
他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六点五十分。
服务员被他吵醒,跑过来拉扯住他。
“先生先生,你在做什么?!请回自己房间……”
“你帮我开开门好不好?!我朋友在里面犯病了!很严重的病!我是给他送药的!!!”阿城转身哀求道。
“先生这是不符合规定的,请您冷静一下。”服务员拒绝。
阿城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直接塞给对方,强硬的半要挟半贿赂说道:“我朋友真生病了,拜托你了!要是我朋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要负全责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进来!”
服务员用余光快速的数了数手中的钞票,确认即使因为这事被经理惩罚也有得赚的时候,翻身找出一张卡,嘴里还说着:“看你这么心急,也做不得假,快去看看吧。”
他也没有进去的打算,做这行的,早有了经验,有了好处拿着就成了,不要想着露脸,要不然最容易白惹一身骚。
阿城拿到卡也没废话,刷卡推门也没管门口的服务员直接进去了。
进门便闻到好大一股腥臭味,他看着随处乱扔的情趣用品,和床上已经干涸的印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逆流。
床上没有人,他果断打开浴室的门,一转眼,一双黝黑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
说不清什么滋味,无神的双眼像是迷路的小鹿,是被掐掉的嫩芽,是渴望的救赎。
他浑身上下都是紫红,甚至紫黑色的痕迹,泡着粉红色的血水,只露了半只洁白的脚丫子,和一张青葱的脸。
以及水下不太清楚的重叠的两只手,和一把冒尖的水果刀。
阿城上前一把抓起水下拿刀的那只手,冰凉的血水刺激他紧张的神经,他微微一用力,水果刀从对方手中滑落,他拿过,直接扔得远远的。
他又从水中握起另一只手,手腕上密密麻麻都是刀割的痕迹,新鲜的刀口深浅不一,幸好都没有割到主脉上。
或许也不是幸好,大概只是还来不及。
没有纱布,他从旁边的纸篓里拿出纸细细地一圈一圈的将伤口包扎好。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
“你也来上我吗?”他问道。声音嘶哑难听。
阿城愣住,他没回答,双手穿过少年的腋窝,稳稳将少年从冰冷的水中托起。
他让少年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够了一件浴巾,将少年从头到脚包裹地严严实实,公主抱着少年出了这个灰色的房间。
服务员还在门口等着,看见阿城抱着个人出来,对他说了声谢谢,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真是让他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阿城是谢谢他,可以用几千块钱买回了一条人命。
阿城把咪辛抱到自己的床上,一打开浴巾,发现上面又沾满了新鲜的血液。
来自手腕上的血,以及,双腿之间。
他浑身颤抖着,将浴巾重新包好,再将咪辛卷进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对方的鼻子眼睛。
他把咪辛送到了一家信用好的私人医院,先签了保密协议,直接带着他做了个全身检查。手腕上的刀伤和下身的撕裂伤,都是需要手术治疗的,咪辛失去了魂魄,整个人像破碎的木偶娃娃。他干脆自作主张的拿他的手指盖了手印,将他推上了手术台。
医生建议住院治疗半个月,他点了点头,立马向学校和报社请了半个月的假。住院期间,咪辛不肯说话也不愿意吃饭,大部分营养靠体外点滴维持。好在他没有再自残的倾向,这让阿城舒了一口气。
他不愿意护理人员见到咪辛私下的一面,便每天自己给他擦身、换药、帮忙解决大小便。这半个月里,咪辛没有联系外面,但电视、网络、新闻也都没有报道出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没有人对他的失踪表示关心。
直到出院的那一天,咪辛终于说话了。
他说,“我讨厌白色。”
阿城愣了一下,把拎着行李的右手空了出来,握住咪辛的左手,哽咽着笑道:“嗯,我们马上就走,我们回家!”
阿城在住院期间上网租了一间简单的单身公寓。他的彩票还没有兑现,攒的钱在这半个月内花的差不多了,只能先做这样的处置。
咪辛肯说话后,走路也不用别人扶,只需要牵着他的手,便能乖乖的跟着。
到了地方,他收拾了块干净的地方让咪辛坐着,自己开始打扫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四五十平方不到,除了一张床板两个衣柜一张沙发和厨房浴室有的东西外,并无其他。东西少,打扫起来也很快。
等他把垃圾都提到门外的时候,正巧碰到送货上门的小哥。是他在网上买的日常生活用品到了。他看了看,好几件快递,他找了找,却没发现最重要的床单被褥。
“小哥,我还有一个件,能麻烦帮忙快一点送来吗?急要的!”他跟小哥请求道。
“噢就在楼下呢,你稍等会!”小哥转身下去拿件了。
等拿到被子,他先把床给铺了,让咪辛躺了上去,自己则整理刚买的那一堆杂物。
他看着咪辛睡熟了后,想起住院的时候医生诊断咪辛有比较严重的抑郁症、自闭症和自杀倾向,仔细把周围尖锐的东西收了起来,门窗关紧。
他出门把彩票的钱取了出来,一些繁琐的手续也办理好。偶然的发现,今天已经28号。明天的明天,又有一起车祸即将发生。
他摊开双手,无力的抱着头,第一次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职业,痛恨自己的好记性,痛恨,他的再一次重生。
他第一次发现,他的重生,不是惊喜,只是意外。
他不是圣母不是超人,救不了那么多人,他救下咪辛已经算是艰难,这半个月也让他焦头烂额,连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继续不下去。
阿城在街头徘徊许久,还是转身回到刚租的小破房。他拿着买好的饭,叫醒了熟睡的咪辛。
“谢谢你。”咪辛沙哑着道谢,阿城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开了,至少对方的面色很平静。
他没问阿城为什么会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带他来这里,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第一个笑容。
阿城听了,想,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坏人。他不会大公无私,只能做到在不伤害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做出最优选择。
“好好生活,你还年轻。”阿城如是回道。
第二天,阿城醒来,发现咪辛已经走了。
走就走吧,他救不了,也不会再救第二回。
30号上午,阿城坐在报社里,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他再三告诉自己,HN高速多车追尾,他根本没办法阻止,不能再多管闲事。
滴答,滴答,时钟在慢慢行走。
他终于忍不住,暴躁地推开桌前的报纸,拨打了110。
“喂,你好,我这里是HN高速,这里发生了一起……”
他坐立不安,遂开车前往事发地点。到了地方,他看了看时间,按上辈子来说,此刻事件已经发生,并且上了头条,现在整条路上却并没有封路,他手机搜了搜,也没有任何关于此事的报道。
他七上八下的心落了地,虽不知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想着此事没人伤亡应该算是完结了,也放松下来。
却不料,三天后的他,就被秘密带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是你打电话给警察局,说HN高速多车追尾的吗?”穿着特殊警服的男人拿着笔问道。
“是。”阿城迟疑片刻,还是老实答了。
“封城,22岁,SH本地人,于2016/4/7中彩票3318万,请问以上属实吗?”
“……是。”
“9日晚于鼎盛大厦,邂逅咪辛等人……”
一遍又一遍的提问和回答,让阿城筋疲力尽。他看着对方拿出他藏的很严实的未来事件记录本,无话可说。
“你们凭什么抓我?”阿城问。
“鉴于先生身上发生的未知事件,以及可能对社会和他人带来的不可知影响,政府急需您的配合来完成我们的工作。”警方如此回答。
阿城释然一笑,政府知道了也好,他做不了的事情,总会有人去做的。
阿城被隔离了整整3个月。这三个月,他面临了数不尽的拷问和催眠,政府几乎想尽一切方法,从他脑袋里试图还原出未来的一切。
幸好的是,他虽然在研究所里被各种仪器用了个遍,却始终没有被扒皮抽筋切开脑袋。
他想要什么,就会有人送到他面前,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只要他能提供多一点信息,政府在物质方面,几乎任他索求。
可是没有自由的他,钱和物质,并不意味着任何东西。
唯一能让他欣慰的是,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事件,都一一被阻止,甚至大地震发生时,也因为政府的及时预测,避免了极大的伤亡。
阿城想,如果没有被政府发现,他能救的寥寥无几,带着不安和愧疚生活下去的他,或许并不比现在失去自由来的快乐。
重生如果只改变自己,那他再活一遍对于这个世界并没有更多定义。可重生的定义又是什么呢?是一件幸运的事,让自己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又或是一份无法摆脱,必须扛起来的,命运赋予你的责任?
对于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了。可是当无数本该死去,却又本可以拯救的人再次在你眼前死去,你会发现,死亡其实又是一件很轻松的事。面前站着的都是无恨无爱的陌生人,你即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他们可不像你,有再活一次的机会。
至少阿城活得很累。无知是福,预知是苦。
一件跟你没关系的事,一个跟你没关系的人,你知道了以后,就变得有关系了。
他开始怀念上辈子的生活。普普通通,简简单单,靠自己的天分和努力获得成果,被时光岁月改变人生态度。那才是,真实的,不作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