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01章 江氏姐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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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十四年，冬，大雪。云若寺后山绵延成茫白一片。
秦九歌猝的咳出一口血，一地凌乱添上几朵残红。深雪寒凉，她能感受到生命的一寸寸流失。可这都及不那端然白梅树下的男人对她见死不救来的绝望。
她抬眼望天，天动地荡里想起那句话。
不杀不救。
他说的，从不作假，一直以来都是她自欺欺人。
“从今日起，你我恩怨两清。我不杀你，却也不会再救你。”
白梅林里，雪沫落花纷纷扬扬，将那身影割裂成模糊幻影。
秦九歌始终未再看一眼，他却缓步靠近，一身雪白狐裘披风，扫过积雪，轻微无声。在她头前站定，微微俯视的目光像是冰冷的刀子，“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做个明白鬼。”
话落，他黑色锦靴踩在一名黑衣人的胸口，狠狠一碾，那人闷哼一声，醒转过来，准备咬破齿间的毒/药自尽，却被他狠狠对着嘴一踢，那毒/药混着血和牙齿，一起飞落在雪间。
然后他弯身，两指在那人胸臆间近乎温柔的碰触。
不知如何施的力，那人豁然瞳孔放大，惊恐如见死神。额际冷汗如豆滚落，不过片刻，便承受不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魏王——”
下一刻，一声胸骨折断的细微声响响在寂静雪山间。
秦九歌嘴角漾起冷笑，魏王，这个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他不想娶秦九歌，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让她死。
可是，今日这刺杀之人分明就是两拨——
突然，身边又被抛来一具黑衣人，他如法炮制，让昏死的人在痛苦中转醒，逼着又吐出一个名字：“镇国将军……”
镇国将军——
四个字轻飘飘的钻进耳中，不啻于震天之雷，秦九歌豁然剧烈咳嗽起来——另外一拨人，她有过许多猜测，可能是皇帝，是所有不希望看到镇国将军府和魏王府联合的人，甚至怀疑眼前这个她用尽全部心力去爱的人，可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镇国将军……她的父亲！
雪一层层的落，永无止境。
最残酷莫过于此，爱情、亲情不过幻梦一场，到死方休。
秦九歌忽然觉得可笑，未想过自己是在这么个境地死去。昔年，她是世上唯一一个与太皇太后有血缘关系的人，父亲、母亲、祖父都是战功煊赫的大晋将帅，军功累累，作为将门嫡女，她一身尊荣盛宠。
十五岁以前还一心想着能够和心爱之人携手白头，直到他清清楚楚与她划清界限，可她不放弃，相信终有一天自己的一颗真心能够打动他。直到太子举兵造反，兵败被射杀于承天门，一贯支持太子的父亲为了与那场逆案撇清关系，要将她嫁给魏王，把魏王作为依附，无论她怎么反抗，圣旨已下，绝无转圜余地。
谁曾料想，所有不过，他们共同为她设了一个死局。她死了，很多人都会放心。
“你不杀我，却也不会救我。”在最后的意识里，她努力攒出一个笑容，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头看他，“甚好，你没做错什么，你且记住——”
“我不恨你，却也不会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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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将军府不似往日那般冷硬凌厉，白茫茫的雾气浮在枯枝屋檐间，凭添了几分温润柔和。
秦九歌裹着厚厚的大裘躺在花树间的吊椅上，看的百无聊赖。
将军府的落梅阁，是整个将军府唯一草木葱茏的地方，满院白梅，每到梅花盛开的冬季，景致比皇宫的御花园还要胜上几分。镇国将军秦风林称是为悼念亡妻，也就是秦九歌在永嘉二年战死的母亲。
那时秦九歌只有五岁，记忆渺远，不曾记得云凤青喜爱梅花，不过秦风林能这么做，也算是有心。
只可惜……人心善变，阴毒如鸩。
“小姐，我们还是回房吧，您这伤刚好，要是再冻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清晨的寒风一吹，阿素冻的一个哆嗦。看着这一个月前遇刺，差点没活过来，大伤初愈就瞎折腾的小姐，有点头疼。原本以为她只是因为噩梦心情不好，出来吹吹风就会回去，可看这架势，分明是不打算再移尊了。
阿素苦着一张脸，刚想继续劝，不远处就传来少女的说笑。
“天啊，又来了……”阿素的脸更苦了。
“你不喜欢她们？”几乎睡着的秦九歌突然轻唔了声，似笑非笑的看来，“她俩怎么你了？”
“倒是没怎么着我，我是替小姐你……”阿素正准备抱怨，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闪躲飘开，她总觉得江家二位小姐不安好心，就拿遇刺这事来说，要不是她俩撺掇，小姐怎么会去云若寺？这也是她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心思明彻的小姐，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个觊觎自己未婚夫的女人交好。
秦九歌笑笑，不接话。
此秦九歌非彼秦九歌，作为一缕二十一世纪的魂魄，还接收了原主所有的记忆，有些事，稍稍一想就会明白，更何况还有她临死之时，那人的让她知晓的真相。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秦九歌翘着腿，一晃一晃，摇的梅花纷乱如雨，坠落轻裘。
沉默了阵，才道：“没关系，不喜欢便不喜欢吧，我让她们以后不来就是了。”
阿素倏地瞪大眼睛。
秦九歌懒洋洋的望了眼灰蒙蒙透出点蓝的天，“你去房间，把我昨天准备好的枕箱拿来。”
没给阿素惊讶的时间，外头的声音，已经入了院内，她只得带着满腔疑惑跑开。
“看吧，可是我猜对了，阿姐你那水晶玛瑙串可是我的了。”说话的少女小跑过来，握住吊椅的绳索，娇笑道：“九姐姐，我和阿姐打赌，赌你一定在落梅阁，你可要做个见证，不然她又要耍赖不认账！”
紧跟着，后面的稍年长的少女迈着娉婷步子走来，漂亮的杏核眸含着亮晶晶的隆冬寒气，更添韵致。乍看到秦九歌拥裘平躺的闲散姿态，先是一愣，倏尔又浅笑嫣然，“我可没答应你那赌作数。”
大都督府家的两位小姐，姐姐江芷疏年方十七，正室嫡女，妹妹江林语年十五，小妾庶出。两位都是秦九歌的闺中密友。
粉红嫩绿的冬衣，衬得青春少艾的少女鲜活美丽。
秦九歌躺的有些僵了，微微一撑坐了起来，“那东西可是你姐姐的心肝宝贝，自然不能让你拿了去，你要是真想要，刚好我那儿也有一串，送给你，权当九姐姐的心意。”
“啊？”江林语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又极力克制住，忙伸手去扶秦九歌，“那不是魏王爷给你的吗？”
“给了我，那便是我的东西，王爷不会介意的。”秦九歌借着手臂上的力道站起来，随意迈开步子，“况且，那手串，先前王爷也给了你姐姐一串，如今算是我帮了他忙，让他不至厚此薄彼，你说是不是？”
江林语被秦九歌三言两语泯掉的嫡庶之分，说的心花怒放，更加亲密的挽住了她的手。
秦九歌垂眼，挽在臂弯的手指纤长，指腹上还有新鲜的针眼，大约是为讨好家中正主，努力做女工留下的……啧，压迫之中长大的孩子，还能这么活泼，如果是真的，倒也难得。
“更何况……”她故意把语调拉长，尾音捎上点笑意，“他选做聘礼的时候就该知道，要娶我，给我的就该是独一无二的……”
话音未落，臂间的手一僵。
一旁一开始就觉得气氛不对的江芷疏，也终于察觉出症候所在。
秦九歌的未来夫君，魏王，如今盛宠无人能及，德才兼备，太子死后，更是炙手可热，不出意外就会是下一任皇储。以前秦九歌心不在他身上，她明白自己对魏王的心，甚至还有撮合的打算，可如今……这夹枪带棒的话，摆明了是介意她对魏王的那一颗心。
怎么会……这样？
江芷疏诧异的纠紧了手中的丝绢。
那水晶玛瑙串是后秦进贡的，统共也就两串，因为魏王在太子逆案中/功劳极盛，所以皇帝把两串都赏了他。她那一串，是王孙贵族泛舟斗诗，她讨要的彩头。她本不抱希望，可谁知魏王竟然没拒绝，第二日就差心腹送到了府上。
“九妹妹……你如果介意的话，我回去之后，就把东西还给王爷，”江芷疏当机立断，委曲求全，“那本就是玩乐之时，一时兴起的玩笑，让九妹妹误会了，我真的很抱歉。”
秦九歌目光从那精致的脸上闲闲掠过，平静无波——皇帝多疑，魏王和大都督府连成一气，是遭忌讳的。秦风林想抱大腿，也刚好给了魏王一个挡箭牌。只要婚事不成，两方都是受害者，皇帝一时之间还真没动人的理由。
只是事与愿违，秦九歌死了，她又借尸还魂了。
她可没那么容易死。
“江姐姐说笑了，”秦九歌突然一笑，眉眼弯弯，“你这样，可算是我欺负你，弄不好还在魏王那里，落个狭隘善妒的罪名。”
手腕一滑，露出个玛瑙串，秦九歌利落的脱下来，套到江林语腕上，“还是配妹妹这凝霜雪的皓腕，才相得益彰。”
玛瑙石还带着些微温度，江林语却一阵胆寒，饶是再笨，她也能明白此刻隐约的剑拔弩张，脑海里突然窜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这……这不是以前她认识的秦九歌！
就在这时，阿素拿了枕箱姗姗来迟。
秦九歌微微一笑，迎上去接过，顺便拍了拍阿素冻红的手，“辛苦了啊，赶紧回屋去，暖和暖和。”
转过身，将枕箱递到江芷疏手中，“妹妹死里逃生，亏得姐姐奔走相照，妹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报答，就略略收拾了些近些年有特殊意义的东西作为报答，礼轻情意重，希望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笑容始终淡淡，平静又柔和，却偏偏让人瞧出几分寒意来。
江芷疏不好的预感却愈发明显，颤巍着手指轻轻一扣，便开了箱。
嘶——
霎时一口凉气堵进喉间——那一个个物件，正是几人多年来友谊的见证，逢年过节互赠的礼物，从小时候偷买的素朴木簪瓷娃娃到后来起了攀比心的奇珍。
人离开很久，刚刚冒出的青天苗头的天空，已经被倏忽而过的浓云卷出凛冽的细雪，方才还十分热闹的院子，安安静静的。
秦九歌站在白梅盛放的院子里，裹着厚厚的大裘，依然显得单薄。
终于解决了两个，这里的麻烦总得一个一个来。
突然就想起以前，一生为财为名奔波，好不容易在心理学界混得风生水起，结果就穿来这里，这回还是得为小命打拼。老天怎么就不能厚待她一回？
正兀自想着，突然林间传来窣窣轻响，是锦靴踩碎积雪的声音。
她倏然正色，眉目冷凝。
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有人缓步而来。
裹一身雪白狐裘披风，分花拂枝，乌发如鸦羽，眉眼细长而深邃，此刻寒风卷起雪沫、白梅纷乱坠落，碎琼乱玉般划过他眉眼，分明可见那眼底的漠然。
就是这漠然，在他的极盛的容色间生出恍如神祗的气度，极致冰冷，不见人气。
就是他，就是这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01章 江氏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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