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水》九层塔叶

1、缩短距离

　　县城高中开学了，校门口堆满大大小小的车，陈川背着书包，提着草席子和姐姐陈溪一块进校门。
　　这个高中是县城的重点中学，校园面积并不大，校门一进去就是两排四层高的教学楼，往后是操场，跨过操场就是学生宿舍楼和饭堂。
　　陈川是从县城镇中学考上来的，成绩过了录取线70多分，但离前十名还差10多分，没能享受学校的免学费政策。同一个镇一起考上来的还有十多名同学，其中一个考了全县第二名。
　　陈川到了分班表前找了下自己的名字，发现自己是在1班，而且名字就放在第一个，很好找。“难道这是按分数排的姓名表？”陈川脑补了一下，特地看了下排在下边的几个名字，第二个叫金海斌，应该是个男生，第三个叫叶影帆，有点中性。
　　找到名字后，陈川记下宿舍号，跟着姐姐去一块去宿舍楼。宿舍楼有两栋，左边的是旧楼，给一年级住的，挨着饭堂，右边是新楼，给二三年级住的，挨着球场。
　　陈川的宿舍在三楼靠中间，不高不低，很不错的位置。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他下铺的室友已经到了，父母正在帮他擦床板，大个子男生，看上去很憨厚，叫李镤。相互打了个招呼后，陈川就开始打扫铺位。姐姐陈溪上完中学就外出打工了，这次特地请假陪弟弟来报到，如果没辍学，她现在应该在读高三了。姐姐帮忙弄好蚊帐和被子，嘱咐了几句就回去了。
　　陈川跟姐姐感情很好，比跟父母感情还好。姐姐成绩不好，即使初三时“悬梁刺股”了一把，还是没能考上重点中学。姐姐发第一个月工资时，给陈川买了一套“世界名著”，这是陈川的第一套书。他平时都不舍得买书，一是没钱，而是也没地方买，村里只有一个小书店。但他喜欢看书，而且喜欢看各种闲书。
　　舍友陆陆续续来了，有一个是城里人，叫许兵，其他几个都是周边村镇考上来的，有两个是8班的。
　　下午是班会。班主任有两个，一男一女。女的是教英语的，姓陈，男的教地理，姓林，都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充满活力。班会第一件事情是点名，安排座位。按照名单，陈川排在第一个，所以每次点名都是第一个。他内心是有点得意的，享受着别人注目。他特地转头看了看第二名的金海斌，一个很白净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第三名的叶影帆也是个男生，有一点点胖，他成了陈川的同桌。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了陈川注意：陈州，比自己多了三点水，高个子男生，坐在最后一排，唇红齿白，很精神。
　　陈川坐在第三排，前后桌都是女生。这个位置还不错，陈川近视200度，平时不戴眼镜，上课才戴。高中的教室比初中的条件好很多，有电脑、幻灯片，这一切对他来讲都很新鲜。
　　班会第二件事情是选班委。其实大家都不认识，只能凭初印象去投票。陈川是个很矛盾的人，看上去很淡然，却又带着一种市侩。就像初中每学期第一堂课的第一个问题，他都会举手回答，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勇士，拯救了沉默如羔羊的班级，同时给老师留下了一个积极的印象。所以，高中的新课堂，他也准备参加班委竞选。他没有写发言稿，上去简洁地自我介绍：老师同学好，我是陈川，我想竞选班长一职。我曾经当过多年班长、学习委员和课代表，希望能在高中继续为班级服务，请投我一票，谢谢。
　　可能是刚开学，同学还是很活跃，上去了二三十人竞选，班主任也很满意。陈川发现，原来自己并不特别，几乎每一个上台的同学都当过班长，最长的九年。最后竞选结果，班长是一个女生，叫许冰，是县城实验中学毕业的学生。陈川当副班长。
　　班会结束后，陈老师特地留下陈川，微笑地跟他说，陈川，你是我们班的第一名，但你有点偏科，数理化比较弱，叶影帆同学数理化比较好，你们坐一起可以互相促进，取长补短。陈川很有礼貌地跟老师说谢谢，内心有点激动，初中进校时他是全校第一名，现在虽然有点退步，但至少还是班级第一名，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不过，这个好的开始没有持续很长。
　　陈川文科学得很好，但理科就是个短板，特别是高中老师都是用普通话上课，这让他很难适应，一个数学公式，都要在脑海里过一遍翻译，思路明显跟不上。第一个月考下来，文科全部都是第一，但理科勉勉强强地及格了，尤其是班主任的地理，才过了及格线几分。
　　而且，班主任特地安排的理科学霸同桌，总有点阴阳怪气，喜欢跟前后桌女生嚼舌根，大意就是陈川天天背通词典，背课本，是个书呆子。这让陈川有点受不了，自大一点讲，陈川觉得自己的文科即使不看书，都能考第一名。但他有点嘴拙，也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聊天，每次只能憋着气。
　　陈川更伤心的是，发现自己宿舍的8班同学原来是个学霸，理科成绩都接近满分。那个同学是个漫画控，每周回家换漫画本，回到宿舍就摊床上看漫画，完全是学神的境界。
　　班主任也急了，陈老师下课特地找他约谈，讲了一堆关于偏科的坏处。陈川很耐心地听过完老师的教导，他并不是有意偏科，只是学不好理科，即使晚自习时都是在做理科题。“那你再好好想想，有困难记得找老师”，陈老师对这第一届学生特别上心，对于这个入学第一名也很关心。
　　陈川想了想，终于将内心的想法说出来，老师，我不太喜欢坐在前边，想换到后面的座位。
　　老师有点不解，坐前面不好吗，后面学生比较闹。
　　我跟后面的同学关系还不错，想跟着他们坐。
　　那好吧，老师还是同意了他的换座位申请，但要下一次月考之后再换。

　　其实陈川撒了个谎，他跟后面的同学一点都不熟悉。重点中学大部分学生都是考试进来的，但也有一部份特殊渠道上来的，简称“高价生”，还有一部份是“特长生”。在1班，高价生都是来自于县城，他们可能成绩不差，但差一点没考上高中，或者成绩不好，也不打算参加高考，准备出国或者考文艺兵。还有几个体育特长生，长得特别高，打篮球的。
　　作为副班长，他要负责在眼保健操时段在班里巡逻，看看哪些同学没有做，或没有认真做，及时提醒。因为学校会有教导处老师巡查，如果班级表现不好，会扣班级班风成绩。
　　陈川每次都很认真检查，但教室后边那几个特殊学生都不太认真，即使他提醒了，他们只会装模做样，摆摆姿势。
　　晚自习时也一样，他们喜欢聊天，每次陈川走过去，他们会安静一会，但马上故态复萌。特别是那个比他多了三点水的陈州，每次都叫他“副班”，但行动上一点也不客气。
　　陈川想，在他们心目中，他一定是个很讨厌的人。
　　而现在，他准备搬去跟他们一块坐。

　　就在陈川苦恼时，发生了一件柳暗花明的事情。
　　陈川文科不错，但实际上上课并不认真，而且因为看了几本武侠小说，带着点青春期的中二性质，有时就喜欢“作”一下。这堂课是政治课，每堂课前都会抽背一些概念。陈川被点到名了，但他突然就“中二”上身了，礼貌但明显有点故意地跟老师说：老师，我不会背。一般情况下，老师会让同学罚站一会，花几分钟背一下，然后就可以落座了。况且陈川成绩不错，老师还是不太愿意惩罚的。
　　但陈川就开始“作”了，老师，我站着会挡到后面的同学，我去课室后面站吧。
　　老师面子也有点挂不住了，便顺手一挥，好吧。陈川带着全班人的注目站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前。后排的陈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
　　陈川的勇气其实只有一会，他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只能硬着头皮拽着课本站着。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带笔，这简直是对老师的赤裸裸挑衅。他看着后排几个趴着的后脑勺，又硬着头皮戳了下陈州的背。陈州缓缓爬起来，回头，抬了个下巴。陈川轻声说，你能不能借我一支笔，谢谢。
　　陈州顿了一下，朝旁边桌上抓了一支笔，递给陈川。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老师习惯性地拖堂了，然后隔壁班和隔壁班的同学都下课，涌在教室外看着明显被罚站的陈川同学。
　　陈川内心是悲催的。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下课后僵硬地回到座位上的他，收到了来自于后排同学的纸条：哥们，好样的！在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心目中，敢于与老师叫板是一件极富英雄色彩的事情。
　　就此，无心插柳，陈川同学打入了后排同学的世界，获得了进圈的许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