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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扫雪(一) 三千八百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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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最后一个弯,崇吾的长阶赫然在目。青石板构筑的长阶齐整的在山路上盘旋。传闻崇吾的开山祖师初立山门时,曾在这里见到过退一步则春雨沐身,进一步则凝水成霜的奇异景象。但数百年过去,祖师的印记早已不可见,连这个传闻是否真实都不可细考。只有一句诗为证:
三千八百六十阶,半步春雨半步霜。
一行四人拾级而上。
这崇吾峰并不是整个崇吾山中最高峻的,但它有一个好处是其他峰峦无法比拟的,即其峰周围自有天然环道,足可建起一条栈道。崇吾发展至今,已将那条栈道多次修建,造就多间山房,如此便有了崇吾峰异于其他峰峦的崖壁楼阁。
“终于!到了!”颜颂淳大喊一声,一下扑倒在崇吾山门前的青石阶上。
“爬这几级台阶便受不了了,掌门怎么会有你这等不入流的弟子”门侧一道声音传来。
随庭正待开口,温从渊却蓦然伸手拦下了他。只听温从渊轻笑一声,袍袖一甩,自有一身倨傲气势,道:“可惜师尊就是看中了四师弟,而某些人费尽心思,都得不到那个位置”
“你!”那人恼羞成怒,一步抢将上来,竟欲在山门前动手。
他的速度已是极快,但柳相沂比他更快。他的步子甫一动,柳相沂的身形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任师弟,你想在这里动手?”柳相沂冷声道。
“莫非柳师兄想与我过两招?”他微微斜了眼,勾唇冷笑道。
崇吾此代弟子中,单论武技,自是首推柳相沂。然而总被人压一头,也定然会有人不服气。这位任师弟乃崇吾四长老之一的训长老的首徒,训长老平素待人严苛,却也最是护短,对这位大弟子可说是偏爱的紧。得了师尊授业,自身又勤于修习,自然是不希望“此代第一”的名号为他人所占有的。
如此才有了这番挑衅。
“哎”随庭长叹一声。
“大师兄,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颜颂淳侧首问道。
“叹某人的锐气要被摧折了”
话音未落,站在前端的两人蓦然出手。青影闪过,一触即分。
“承让”柳相沂淡淡说道。
“多谢,柳师兄手下留情。我任子琚,此生绝不敢忘”
有一缕发丝飘落,轻浅的如同空中的尘埃。全然没有它的主人此刻胸臆里的沉重。然而无论如何,任子琚一招败于柳相沂之手已是定局。
“你今日做的这般不留情面,怕是会成了他日之祸啊”随庭再次长叹道。
“我崇吾一派向来禁止弟子私下斗武,他挑衅于我,我若告知师尊,便不是断几根头发那么简单了”柳相沂说道,“如此,倒不如先折了他的锐气”
“可你毕竟不是他的师长,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该由你来做”
“你刚才不拦着,这会儿打都打完了还说什么……”颜颂淳小声嘀咕。
“谁让他说的话那么欠揍,不好好教训一顿怎么对得起师尊”随庭答的理所当然。
……其实是大师兄你自己想揍又不是人家的对手吧。
“不过,三师弟,平日甚少见到你这样言辞锋利,今日是……”
温从渊眼里闪过一丝厌弃:“从渊向来最厌恶那种轻佻自是,妄言放肆之人”
虽则那丝情绪仅是一掠而过,但随庭还是准确捕捉到了,看温从渊的目光就有了些许不同——都说三师弟静澹似水,不知他心里流淌的是宁静淡泊之水,还是那惊涛汹涌之水。
崇吾的山门前立了一块高约三丈的巨石,棱角分明,周折处隐现圆润。“崇吾”二字赫然刻于其上,一笔一划俱如刀斧穿凿般深刻,两个字,三分潇洒,七分风骨。传承数百年,虽有沧桑印记,亦不减昔日气韵。
即使没有高大的楼牌,精致的刻纹,单这三丈石书,便足以立山正门。
过得山门,便是长长甬道直通正殿。
崇吾有一殿一阁一院一池二堂,这正殿便是崇吾殿,殿内奉历代掌门灵位,门中一应大事皆于崇吾殿中进行。
殿门口有一个人。那个人斜斜倚着擎檐柱,似是无趣的很,手里捏了一把长发拨弄着。时不时抬眼望向前方,也不知是在等待什么人。
任子琚孤桀的身影过去了,然后甬道上又变成了空荡荡一片。
“怎么还没到呀?”她嘟囔着。
“大师兄你看,小师妹果然在等你呢”颜颂淳的声音骤然响起,话里的取笑意味清晰可见。
“……”
看着奔来的青色倩影,随庭的唇畔扬起了笑容,张开了双臂。
“二师兄,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然后那等候已久的温香软玉就这么无视了自己的怀抱,扑向了一旁面无表情地柳相沂。
“哈哈”颜颂淳放声大笑。
随庭若无其事地放下双臂,淡然转过身,用目光狠狠剐了颜颂淳一眼。
柳相沂后退一步,那扑向他的人就扑了个空。
“站着好好说话”柳相沂轻喝道。
“二师兄,人家惦记你那么久,你就这么回报人家吗?”
“……”
颜颂淳看着随庭强装淡定的模样,又看了看柳相沂尴尬应对的模样,想笑又怕随柳二人事后报复,直憋得满脸通红。
“四师弟,想笑就笑吧,小心别憋坏了”随庭幽幽说道。
“嘿嘿,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才没想笑”颜颂淳暗暗挪动脚步,“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做,我先走一步”说完拔腿就跑。
“二……”
“师尊在殿内等你们”
温从渊飞快地截住话头。看到小师妹常雩瞪过来的饱含怨怪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两手一摊——他说的确实是实话,下山接引之前师尊就有吩咐,待随柳二人归来,便入崇吾殿。方才在山门前耽搁了时辰,再不前去,怕是不好向师尊交代。
“呐,小师妹啊,你二师兄其实很想再多跟你待一会的,只是若是耽搁太久被师尊责罚,你肯定会心疼的”随庭长眉一挑,原本俊秀的脸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欠揍起来了。
“大师兄!”柳相沂的声音好似已结成了寒冰,一声低喝让在场的人齐齐一抖。
崇吾殿以青石为基,殿前修有九级白石阶,围以白石护栏。重檐雕甍,绣棂琐窗。气势磅礴中不失精巧细致,蕴大雅于琐碎之中。一雕一栏,一砖一砌,虽古朴陈旧,亦有那浩然气魄扑面而来。
殿内陈设极为简单——正中高案上密密立满灵位,案前仅置有一蒲团。而崇吾此代掌门就盘膝坐在那蒲团之上。
这世上有些人啊,当他们闭眼端坐,看上去无思无虑无悲无喜恍若只是寻常悟道之人,但当他们睁开眼,就仿佛天地间所有光都蕴藏在那双眼中了,整个人就如脱胎换骨一般,一下子变得风采迫人起来。
崇吾掌门——仲冶上人便是这样的人。
他端坐的身姿枯瘦而且干瘪,穿着一身灰布长袍,灰白夹杂的发梳的整整齐齐不落一缕地束入簪冠。唇下的胡须修剪的格外漂亮。对,就是漂亮,若不是亲眼所见,绝没有人会相信这么一个老头子能有一把这般漂亮的胡须。既不似美髯公那样长须飘飘垂直胸前,又不似青年短须杂乱不堪,它短小精悍而又不失翩翩风度。
随柳二人在他身前恭敬下跪,道:“弟子随庭、柳相沂,拜见师尊”
“你们来了啊”他说,双眼缓缓睁开。那双眼周围的肌肤都已皱折衰老,唯独那眼,光华灼灼,全然不似一个老人家的眼。
“是,弟子遵从师命,下山擒杀凶兽归来”
“哦?那是个什么凶兽?”
“狼身鼠目,赤首豚声,是为獦狚”随庭答道。
“那畜生怎会出现在俗世?”
“弟子也觉得奇怪。照说獦狚乃上古凶兽,只在古书中略有记载,从未听闻过它现世的消息,如今竟就出现,且是在本郡辖内。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随庭皱眉道,这番话他在回程便已想了多次,但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虽算不上是天下大安,但内无佞臣,外无敌寇,百姓的生活算得上富足,寻常人绝无可能刻意破坏这样的局面。况且,有关獦狚的记录应当只存在于当今三城六山及邪道的夔、戴稷二门。
说起来,正道与邪派已有百年不曾有过大战了,从百年前那场惊世之战之后,无论正邪都是损失惨重,人才凋零。如此说来,倒也……
“你心中所想,为师皆已知之。只是倘若当真如此,天下苍生将再次陷于水火之中。无论如何,都需尽力阻止”仲冶上人稔须道,“但若只是凶兽误入,便也不可多生事端”
“是,弟子知晓”随庭应道。
仲冶上人微微点头,又将目光移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相沂:“相沂,为师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柳相沂沉默片刻后才扯出个不甚明显的笑容,道:“但有所需,相沂愿为先行者”
“罢了罢了,此事暂且放下。为师要你二人前来,是另有要事”仲冶上人叹了口气道。
随庭、柳相沂皆肃容端坐,等候他们师尊的吩咐。
仲冶上人在两个弟子身上来回巡视了几遍,当此时,自己这两名弟子尽然都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态,但眼里的东西或多或少的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区别。仲冶上人在心底暗叹,竟也不知为何,会有这般截然不同的脾性。
“再过得七日,为师便要闭关了”仲冶上人道,“这段时日,为师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但至今不得其解,你们既已归来,不如说与你们听听,也许能有些考量”
“师尊请说”
仲冶上人的唇畔突然扬起一抹笑容,说道:“为师在想,待我寿终之后,谁人能执掌崇吾”锋锐的目光直要逼射入随柳二人的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