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子》朝朝惜暮

1、一、质

　　一、质

　　委剑
　　我是被那个混蛋兵球给拎着脖子，一把甩进质子府的。那家伙滚之前，一脸狞笑：“给我好好伺候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啊！”
　　作为从小在邯郸混起来的那么一号“人物”，我也是知道质子府是个什么地方的。听说这处住着的是从小小的燕国来的一个小小的太子，总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以前也有晃到过这房子门前，那门面破败得让我一直以为没人住，除了大，一无是处。现在，邯郸街头我算混到头了，到这大破房子里混口饭吃——我，将就了。

　　燕丹
　　徐伯死了。驿馆里，除了那个常常神龙不见尾的厨子外，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抱膝而坐，愣愣地盯着大门。真安静啊！静得我忍不住想听一听眼泪掉碎在地上的声音。但政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我使劲眨眨眼睛，想让眼泪流回去。
　　门口一阵喧闹，然后有个人跌到我面前。眼前的半大小子甩了甩一头乱糟糟却黑如夜的长发，满不在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委剑
　　明明只是个小破孩嘛，但那直勾勾的眼睛却让我把差点叫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小小的白色身影，静静地坐在那儿，只是坐在那儿，却无端端让我觉得自己喘口粗气都是罪过。我第一次认识到，这世上原来还有和混蛋兵完全不一样的人，还有和我这样的小混混不一样的人，还有和我那神仙一般（尽管只是想象）的娘亲都不一样的人。还有，这样的人啊！
　　“你叫什么？”他开口。孩子声音，却是一点都不像小孩子的沉稳语气。
　　我竟然乖乖地回答了：“别人都管我叫‘我见’。我也不认识字，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我叫丹。”
　　燕国太子，丹。

　　燕丹
　　自从政回国后，我第一次有了伴。驿馆里，终于没那么冷清了。

　　委剑
　　太子是个爱干净的人。于是，我去烧水洗头洗澡，把自己烫死猪一样狠狠烫了一遍。
　　太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却也不想想：我要比他大上好几岁，比他高上一大截。要命的是，我还真穿上了。于是，我的傻样让太子吃吃笑开了。我有点火大的想把衣服扯掉，被太子一把按住了。
　　“我没别的衣服了。”太子眼睛亮亮的，有一瞬间我好像觉得那里面装的都是水，荡啊荡的快要满出来。
　　啊呸，我可从不欺负小孩子的。干脆把衣袖再捋高一点，裤脚再卷上去一点，像模像样地拍一拍小太子的肩膀，我笑道：“看，这样就行了。”
　　太子又笑开了，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
　　我的肚子这时却不知好歹地“咕咕”乱叫起来。
　　太子指了指我的肚子，略略歪头说：“我们来煮饭吧。”事实证明，太子是个光会说不会练的把式。而我这个又会说又会练的把式操办出来的一锅东西，却实在对不起我那神仙一样的娘啊。
　　一锅糊糊，太子竟吃得津津有味。
　　那个胖猪一样的厨子喷着满嘴酒气死回来时，我才知道质子府是配有厨子的。不知死活的家伙冲太子嚷嚷什么“要吃饭自己烧去”，一边打着饱嗝就想摇晃走。我一把冲上去将他揍成个死猪头躺地上直哼哼。回头看见太子又惊又喜的样子，我差点飘上天去，不由得胸脯拍得震天响：“你放心，我以后绝不让这死猪再欺负你。”不过一天，我就知道我这话说大了。这次，我被死胖子串通好的混蛋兵球揍成了猪头。
　　我经惯摔打的，躺上几天，又生龙活虎了。就这几天里，却让我看到了太子丹的处境，比我之前在街头混还不如。他可是一国太子啊！
　　原来，这就是质子。

　　燕丹

　　委剑很仗义，也很好玩的一个人。也许，在今后继续质留邯郸的日子里，我不会再那么孤单。

　　委剑
　　太子要教我认字。一听之下，我就想摇头。我一个混混，学什么读书人识字学文嘛。但看到太子一脸认真，我不由得乖乖坐了下来。
　　同个名字，三样写法。我瞪着面前那一片弯弯曲曲的线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是赵国人，你看这种就是你们赵国的文字。我是燕国人，这两个字就是我们燕国的文字。”然后，太子重重地指着第三种写法：“这是秦国的篆文。我最好的朋友，他是秦国人。”
　　什么赵燕秦的，对我来说，这堆扭来扭去的东西根本是我不认识它它不认识我。但太子的好意难却，我只好硬着头皮学，好歹把自己名字认会了。
　　和认字比起来，我自然是更喜欢拳脚功夫。但这两天那胖子不知道躲哪去了，害得我没地方施展，手脚都发痒。
　　太子不得不继续忍受我煮出来的一锅乱糟糟的东西，却毫不介意：“总比饿肚子强。”一句话让我心里莫名其妙的酸溜溜，忍不住冒了粗话：“他妈的！死赵人怎么能这么对你？”
　　“你不也是赵人？”太子笑了笑：“我不过是个质子。”晶亮晶亮的眼睛里透出的神气却绝不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让我无法把他完全当一个小孩子看待。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那么大一个质子府里却连件像样的铺盖都没有。看着单薄的太子，我都不知道他以前怎么过的。他却说，比起燕国的冬天，这里的寒冷并不算什么。提到燕国，我好像看见他眼睛里有泪光一闪一闪，还没等我看清楚，他已经借故跑开了。

　　燕丹
　　易水又结冰了吧。父王，你已经把我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