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旅人（杰奇，雷酷）》瓶风

5、再别

　　小杰坐在酒店花园的长椅上看书，同时也通过玻璃去看走进大门的客人。他掩饰得很好，神情专注，完全不露声色，乍看之下根本是个闲到用书打发时间的家伙。只有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时，他才会把视线稍微偏转一点，但是旁人看来不过是在翻书罢了。
　　小杰开始后悔自己竟然从图书馆里随便抓了一本书来。那本书是情诗集，而且是三流的水准。随便扫几眼，都能让人头皮发麻。
　　但是，现在也只能看它了。
　　当看到一句“哦，女王，请让我舔你的皮鞋！”时，小杰内心已经黑线到了极点，但是脸上又不得不做出专注的样子以免引人注目。
　　这时，玻璃的另一边有脚步声。小杰微微转移视线，用余光瞥见两个人一起走进酒店。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诺里顿。
　　他慢慢地合上书，开始在花园踱步。诺里顿带着他的助手走进了餐厅。小杰这才回到室内，把书收好，也走进餐厅里。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看起来现在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两个人已经坐下，小杰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十分自然地开始点东西。那两个人也没什么异常，一边喝茶一边在谈论着岛上的情况。尽管压低了声音，小杰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看来这个岛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采集起来方便些而已。”
　　“但是，在这里的话的确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原因，要不是——”他忽然停了下来。小杰喝了口果汁，装作无聊地翻着酒水单，心里却已经提起了十万分警惕。
　　“反正这样的家伙我们也见得多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菜端上来了，他们不再说话，开始吃饭。
　　小杰松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靠窗的角落，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人，正是服务员所说的棕色长发的少年。
　　他忽然间口干舌燥，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和兴奋过。奇犽，一定是他了！
　　诺里顿和他的助手吃完饭就离开了。那个少年依然坐在那里。
　　小杰拿起桌上的餐巾纸，用念在上面写道：晚上七点，707房。
　　他取下脖子上的叶子形挂坠，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确信奇犽看见了以后，将挂坠压在了纸上，起身离开了餐厅。
　　小杰离开后，奇犽略略回头，深蓝色的眼睛有一种染黑阳光的清明。他走到桌前拿起小杰留下的挂坠反复查看，唇角扬了扬，似乎是想微笑，但是终于又无力地垂下。
　　晚上七点，707房。
　　果然有敲门声响起。小杰打开门，奇犽走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了。
　　“小杰，好久不见。碰到你真是意外。”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气色不太好。应该是跟踪耗的精神太多了。
　　小杰正色道：“奇犽，我来是为了让你放弃你的任务。虽然我知道你一定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但是接这样的任务无异于找死。”
　　奇犽摇了摇头：“既然你知道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就应该明白阻止不了我。”
　　“笨蛋！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去做蠢事？”
　　狡猾的猫摇着尾巴，嘴巴欠扁地弯成了w形，晃了晃食指：“秘、密！”
　　“你你你……”小杰快被气死了：“我真想把你打晕了扛回去！”
　　“笨蛋，你已经告诉我了，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奇犽忽然叹了口气：“我确实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小杰，希望你能谅解我。”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他似乎十分疲惫，疲惫得连嘴角也抬不出来了。
　　“连我也不能说吗？”小杰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似乎这个时间，应该有什么事情被忘记了……
　　奇犽摇了摇头：“抱歉。”
　　“我想起来了！”小杰忽然大喊一声，不由分说地把奇犽拉住，一路飞奔下楼，跑了出去。天已经黑透了。旅店的背后就是一片森林，小杰正在向那个方向跑过去。
　　“喂，我们要去哪？”奇犽低声问。
　　“不知道！”小杰很干脆地回答。奇犽黑线：“不知道还跑得这么快，小心迷路！”
　　“你就放心吧！”小杰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跑，只是觉得，往这边跑一定没错。
　　这种念头简直是乱七八糟。
　　“到了！你看！”小杰停在了一条小河边。
　　河水里明晃晃的那些是……火？
　　奇犽呆住了。
　　那是他从未看见过的景象。
　　河里一簇一簇的火苗悠然地摇晃着，火苗下是一只只手掌大的小船。那些小船就这样静静地随着水流漂来，火就是帆。
　　“很漂亮吧？”小杰的眼睛里也映着火焰的颜色，一时竟分外温柔。“我虽然知道这里有放火灯的习俗，但是之前也并不知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里，也许……很早以前来过也说不定。”
　　奇犽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却不巧被小杰看到了。
　　那眼神里是……悲悯。
　　小杰感觉到有一种寒意侵袭而来，和在他的梦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种……缺乏真实感的恐惧。
　　但是寒意仅仅维持了一瞬。
　　奇犽默默地看着河里的火灯。风从森林里来，抚摸着河面温柔如水。小杰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奇犽也没有反对的表示，十分自然地任他握着。
　　“不用担心我，这只是修炼。”奇犽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而小杰，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奇犽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在掌心，小杰感觉出那是奇犽的叶子形挂坠。

　　夜色越来越浓，火灯越来越稀少，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两三点火光在河面上发抖。这里的空气很好，没有云，但是天上却看不见星星。
　　很不真实，这一切。
　　小杰在一瞬间有一丝不安。
　　他们忽然同时说：
　　“小杰。”
　　“奇犽。”
　　四周寂静，火苗惊惶地微微发颤，连带着奇犽脸上的阴影一起晃动。在一片黑暗中的唯一的光亮，如同阿格龙河里的鬼魂，它们在河里日夜哭泣并且辗转，成为在黑暗幽静的冥界里唯一高亢的白色调。
　　在小杰的梦里，却又完全相反。那个世界里的白色明亮到恐怖。
　　这就是现实与梦境的巨大反差。
　　奇犽说：“我还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
　　小杰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奇犽说：“谢谢你，再见。”
　　小杰下意识地拉住了他：“奇犽，我只是想说……”
　　只是想说……什么呢？小杰愣在原地。
　　奇犽停了片刻。终于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奇犽轻轻挣开他的手，走了。那个挂坠就留在了小杰手里。
　　慢慢地风开始变大。地上的沙石像是要撕裂大地一般迅速擦过，发出古怪刺耳的尖厉的笑声。
　　只是暂别吧，可是……
　　小杰看着奇犽的银发溺入黑暗中，渐渐地连身形也开始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他把树叶与圣骑士的勋章握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
　　为什么会……撕心裂肺。就如同几天前梦境里的痛苦，巨大而深彻，简直不留一点希望的余地。

　　……那时小杰还以为，他只是太想念奇犽了。

　　小杰依旧做梦。
　　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小杰在梦里再也没有见到过奇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