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楼诚]不宣》言暗

4、叁

　　[3]
　　僵持之时，有脚步声从远处靠近。
　　明楼没心思留意那脚步是急是徐，也不清楚来人的身份姓名，只记得反应过来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年轻男人逐渐走近的身影。漆黑大盖帽，笔挺制服，是位中国巡捕。
　　黄毛洋人显然也发现了来人，朝他点头致意，神色竟有几分恭敬。
　　那个中国人带着与眼前氛围格格不入的儒雅，“布莱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不待洋人解释，他扫了眼剑拔弩张的局势，仿佛已明白大半，便摆摆手，道，“快回去吧。”那洋人面露犹豫，仍定定站着，似乎不愿放下枪。这位中国巡捕便又好声好气地提醒了一句，“擅离职守的事，我就替你瞒下了。陈力就列，别逼人说出后半句。”
　　难为他把话说到舌灿莲花的地步，竟是想捡现成的便宜，将捉捕明楼众人的功劳自己揽去，还要叫那黄毛洋人有苦说不出。
　　明楼看着那人四平八稳的神色，突然想起了这不请自来的男人是何方神圣。他曾在报纸上看到老闸捕房的人事调动，暂由一个叫徐仁炎的担任临时巡长，想必就是这位了。
　　他一边打量着局势变化，一边用背在身后的手做手势，想让队末的人趁机往巷子里面溜，孰料才刚比划了一下，那徐仁炎就跟长了千里眼似的，抬手就是一枪，将将打在明楼的脚旁，子弹反弹到墙上，擦下一团砖屑。
　　明楼的手顿时僵住了。
　　徐仁炎也不看他，仍望着远去的黄毛洋人，语气也仍是不愠不火的，“年轻人勇气可嘉，就是性子急了点。”
　　他回过头，打量这群鲁莽又热血的年轻人，忽然嗤笑一声，依旧是这副面孔，却全然变了个人似的，方才的温文儒雅都换成了痞气。他侧过身，拿枪指了指巷口北边，“滚吧，毛还没长齐的东西。”
　　竟是让明楼他们绕道离开。
　　就这样从死亡线上回来了？众人都有些茫然。明楼心里存疑，这点疑惑又转为一个大胆以致荒诞的猜想，但现在绝不是求证的时候，他立刻组织大家撤离。只是最后路过徐仁炎的时候，看那人敛起方才一身锋芒，重新又戴回了那副文质彬彬的面具，明楼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您究竟是……”
　　“现在不是结识的时候，他日再会吧。”徐仁炎把枪往袖侧一贴，背在身后，左手客气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浑然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
　　礼貌又疏远。

　　明诚穿梭在摩肩擦踵的巷陌，他出来得仓促，只勉强记得叮嘱明台乖乖吃晚饭，以及让司机隔几条街把自己放下，以免不小心传到大姐耳朵里。
　　希望大哥平安，让他还有隐瞒大姐的余地。
　　离南京路越近，越喧哗，大批人从南京路涌出，空气里沉甸甸地载着哭喊，偶尔有一两张染血的传单被杂乱的脚步带出来，触目惊心。
　　明诚看到那鲜红的血迹，心直接沉底了，脑子更是无法思考，一时只想冲进去找大哥，有好心的人拉住他，叱喝道，“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快回家！”
　　他挣脱旁人的拉扯，才跑一步，又被奔逃的人流撞退好几步。又有匆匆掠过他身边的人扯住他，他刚要挣扎，抬眼却看到那人满面的惊惶。
　　明诚内心似被狠狠一锤，他突然地安静下来，下意识抹了把脸，站定了。
　　难道我也是这样慌乱的神色？我竟还有闲暇露出慌乱的神色？
　　大哥情况不明，大姐身处异地，明台还独自待在家里。
　　漫天喧嚣嘈杂，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孤立无依，却头一回深切感受到了猝然倾覆于肩头的担子有多重。
　　心脏仍急速跳动着，但脑子总算冷却了。他再没有闷头往里冲，而是退到街边，迫使自己从满目狼藉里理出一条可解的线索。
　　事态紧急得很，坐等大姐回来是万万不可行的。老闸捕房闹出来的事，还是得从根上着手。
　　捕房，有哪位可用的熟人吗？明诚呆立片刻，只觉一片空白。
　　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此刻看似沉静了，心里的焦虑又哪里压得下去？遑论上海那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官职，他拢共也没弄清几个，又何况单单一个捕房。
　　少年在疾走的人群里扎根一隅，一面竭力思索，一面咬牙痛恨，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用到了极点。
　　大哥救了你的命，你便这样回报吗？

　　穷思极虑，总算在紧要关头想到一人，总华捕。
　　是了，大姐年前的一单生意，就是同总华捕的堂弟谈的，因为合作颇为愉快，还有长期发展的打算。
　　借此人突破，倘若一切顺利，大哥还能赶上今日的晚饭。
　　明诚面上终于没那么无措，他恍如未觉额头上的涔涔冷汗，只顾步履匆匆，还盘算着叫司机路过谢裕大茶行时停一停。那人喜茶，尤好黄山毛峰，可顺路捎上两盒。
　　若不是背后石破天惊的一喊，他便会一路周密细化，罗列备选，强迫自己全心沉浸到行动上去，以此仓皇地逃避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但他听到了。
　　声音其实不响，被四面八方的喧哗一盖，更是难以引人注意，只是那种独特的沉稳却最能激起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阿诚。”
　　隔着流离奔走的人群，他的大哥逐步走近，完好无损。脸上带着恰好的意外，像在寻常街道，偶遇了自己的弟弟。
　　明诚不知道此时他的表情像快要哭了，方才的种种思虑皆烟消云散，他终于又回归一个普通的十来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