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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月娥低头织着布,梭子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
      “大姑爷人呢?”
      “宋府的管家刚才来过,叫给府里写信去了。”
      “写信写对联的,也没个正经。这都三年了,当初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唉,冤枉自己一副好相貌,叫你别嫁他别嫁他,偏不听,如今倒好,瞧瞧过的什么日子,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舅妈嘴里不停,月娥也听惯了的,起身给她添水,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小宝刚睡不久,此时翻了个身,她又给孩子掖被子。
      爹妈死的早,亏了舅舅、舅妈把她拉扯大,几年前舅舅也没了,留下舅妈和栓子两个孤儿寡母的。栓子脑子不好使,已经十七八的人了,说话却还跟五六岁的小孩儿一样,明里暗里地遭些欺负。没出嫁前月娥还能贴补家用,如今没开口说借已经算不错了。她知道舅妈本指望自己嫁个有钱人家,哪怕是做小妾,好歹家里能过的好些,谁料想她却嫁了李文龙,镇上一个穷书生。
      和舅妈说了半晌的话,临近晚饭了,月娥才急急忙忙地让舅妈先看着孩子,自己扯了两匹布,到隔壁张大妈家换了四吊钱,买了半斗米,这才生火做饭。她有心想留舅妈吃饭,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桌子下面那半缸咸菜就是用来下饭的。舅妈也知道她的难处,不等她开口,摆摆手人就走了。
      李文龙回来,并不见脸色多好,月娥知道大半是没成,也不往心里去,脸上柔柔一笑:“只等当家的回来吃饭呢,我们娘俩可都饿了。”
      李文龙这才笑出来,嗅了嗅鼻子,“嗯,真香!……”
      睡前李文龙擒着月娥的手,“将来考上功名,一定让你和宝儿过上好日子……”
      月娥不说话,把头往李文龙肩上挨了挨。
      从那天起,李文龙每天往御龙山的清风寺跑。知道没师傅点拨,自己读再多书也没用,他又没钱上私塾,听闻清风寺有个和尚做过县官,就想拜他为师,天天大清早的跪在山门外,赶着晚饭再走。和尚见他一片赤诚,全当做善事,修课打坐之余,点拨一二,还管他一顿午饭。
      进京赶考少不了路上盘缠,月娥这厢瞒着李文龙,偷偷到红花楼给人做了份洗晒的工。因是那种行当,月娥也怕惹麻烦,老鸨见她战战兢兢,一副怕被吃了地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怜一副好皮囊!洗碗洗衣服的,你便只做上午罢,那时姑娘们都在睡觉,也没什么旁的人来。”
      月娥知道她是体谅,忙行礼道谢,还未蹲下去,老鸨已转身走了,“叫你男人知道了,我可不管……”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一天,月娥照例到井边打水洗衣服,却见旁边草垛里躺了个男的,身上一股子酒酸气,脸上衣服上沾满污秽之物,形容狼狈不堪。月娥见那人叫也不醒,只顾一味睡觉,只得把他擦拭干净,再叫来杂役,一帮人搀的搀、扶的扶,许久才弄回去。谁知第二天又是如此,且三不五时的常这样,月娥也不多问,只知道这人是镇上的员外爷,姓刘。刘员外躺在草垛里的次数渐多,月娥权当自己多了一桩活儿,把人料理干净,自会有伙计来抬走,有时那人手里还攥些东西,什么银票、玉佩或簪子的,想是要送给楼里的姑娘,几次不慎掉在地上,月娥捡起来,也不敢塞他手里,只得搁在人身上,伙计们暗地里都说她傻。
      日子过了大半年,月娥赚的钱用布包着,塞在衣柜她自己的一件衣服底下,她男人出发前,才把这些个碎银连同铜板献宝似的拿出来,放在给他新缝制的长衫上头,一起推到他面前。
      李文龙看地眼睛发直。
      “娘子,这些钱是从何而来?”
      “这半年你在山上用功读书,我便新学了几个织布的花样,好些人家的小姐都喜欢,给买去了。”
      李文龙心疼地看着月娥的双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上头还有不少新旧伤痕。
      “唉,苦了娘子了。”
      月娥笑着摇了摇头,“我心甘情愿的。”
      “……”

      李文龙就这么出发了,按理说经高人点拨,他榜上有名也该是指日可待的事,奈何造化弄人,未走得月余人却病在了路上,等到病好痊愈,身上银子已所剩无几,只好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到了家,月娥如往常一般正在织布,待知道事情始末后,她也只是笑笑,道人没事就好,旁的并不在意。
      这日夜半,李文龙起身解手,到得茅房,只听后门“咚咚咚”三声脆响,他暗自奇怪,是谁三更半夜造访,且敲的还是后门。刚要应,却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娘子,起了吗?前儿个那金镯你收的勉强,瞧瞧今天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快开门吧……”
      李文龙听得这几句,就跟冬日里被泼了盆冷水一般,从头凉到脚。
      他咬牙恨道:“是谁?!”说着人早已几步冲到门口,“哗——”一声拉开门,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看见地上丢了个鸳鸯戏水的荷包。
      李文龙捡起荷包借着月光细细分辨,却连眼都红了,那图案花样分明是月娥绣的。
      他一阵风地冲进屋,掀了月娥的被子,一把揪着她的头发迫地她不得不坐起来。
      “你这□□,就是这么给的我盘缠!你说,那男人是谁?你们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月娥被揪地心都提起来,见他两眼血红像要吃人一般,她从未见他发那么大火,一时瑟瑟地答不上来。此时孩子也被吓醒了,哇哇地哭,她想伸手哄一哄,却被抓得脱不开身,眼泪便流下来。
      “说!那男人到底是谁?若不是我赶巧回来,你要瞒到何时?!”
      李文龙见月娥疼地脸都变了形,一把放开她,又将荷包扔到榻上。
      这时从里面滴溜溜滚出把小玉扇,精致地非同一般。
      “呵,还有这种好东西,我李家确实比不上。我虽没有钱,但自问从未亏待过你,即便家里只剩一碗饭,也势必要与你分着吃的,哪怕是自己吃的少些。本以为我夫妻二人同心,却没成想你却是个攀龙附凤的。之前的盘缠就是这样给我备的吧?我虽穷,但这样的钱我不要,不稀罕!你走吧!”
      月娥待到此时才真正懂了他的意思,跪着拉住他的衣摆,只道自己是冤枉的。
      李文龙甩开她,翻箱倒柜地把屋里几件不像样的家舍通通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月娥的衣服底下摸出个金镯子来,丢在她面前:
      “镯子打哪儿来的?我倒是情愿自己冤枉了你,你却说说,这金镯打哪儿来的?”
      月娥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这镯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你这般否认,却是要叫我如何?!你走吧,李家庙小,容不下大佛。”
      “相公,东西不是我的,我是冤枉的,相公……”
      月娥见李文龙抬脚要走,直抓住他的衣摆不肯松手,李文龙也是急了,一把惯下她,猛抬脚走了。
      月娥头嗑在门柱上,一时摔在地上起不来,待她爬起来,却到哪里去追李文龙,只得回头抱了孩子哭。
      月娥抱了孩子靠坐在墙角流眼泪,只想等丈夫回来好好解释解释。不多时,李文龙果然回来了,借着月色,她却瞧清楚他身边还站了个人——月娥的舅妈。
      李文龙站在门口也不走近,只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月娥,“此人不守妇道与他人私通,已犯了七出之条,我李家不要了,你把她领回去。”
      月娥此时却是不哭了,睁了苍白的眼看着李文龙,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般,喃喃道:“你说什么?”
      舅妈劝了李文龙几句,见他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也是无法,三更半夜闹得这般,她也怕街坊们笑话,只得先扶了月娥起来,劝她先跟自己回去,待姑爷缓过这一阵再说。
      月娥人已经木讷了,抱了小宝正要出门,却听得背后脚步声声,她心里一阵喜悦,高兴地回头:“相公——”
      李文龙却是一把夺过她怀里的孩子,“这是我李家的骨肉,你且一个人走。”
      “……”
      月娥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可怀里却是空的,只觉得心里万般委屈,被舅妈拉着,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在舅妈家住下,月娥天天央着老人去给自己说情。舅妈看孩子可怜,也去过几次,却回回吃的闭门羹。
      过了月余,不知怎么,连月娥在红花楼帮忙的事也闹得沸沸扬扬,她便知道,李文龙再不会回心转意了。
      花开花落,恍惚间又过了一年。有一天,舅妈支支吾吾地提说有媒婆来说亲,对方是员外爷刘家,问月娥的意思,又让她为宝儿着想,如今孩子跟着李文龙,日子窘迫潦倒,她若嫁好了,孩子也能享着福,由舅妈出面便是。
      梭子在月娥手里飞快的穿梭,她背对着舅妈,过了许久,终于点点头。
      事已至此,月娥觉得再也没别的盼头了,有温暖的水滴在新织的布上,她看着它化开,只扬手抹了抹眼角。
      刘员外虽比月娥大了十岁,不过待她极好,府上原来的两房夫人也算和气,她们见月娥后来生了儿子仍是深居简出,事事由她们做主,便觉得她懂事,也不太计较月娥的出生了。
      月娥的舅妈终于过上了好日子,如今谁也不敢再欺负栓子。
      八月十五那天,月娥带了侍女随从去御龙山上香,下山途中路过个亭子,便想坐下来歇脚,可巧亭子里恰坐了她前一任夫君,李文龙。
      李文龙远远见着个貌美的夫人款款走来,环佩叮当,正欲避嫌,却不料来人是她之前的发妻。
      两人的距离不过几级台阶,几棵青松,却如同隔了海一般。
      李文龙呆呆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月娥脸上淡淡,扭头吩咐家丁,“这里有人,我们回府吧,”声音仍是以前的温柔。
      “月娥!”
      月娥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已转身往回走。
      李文龙见月娥要走远,有些急了,喊道:“镯子是刘员外让放的!”
      月娥脚下一滞。
      “不信你问舅妈,是她那天亲口承认。”
      月娥叹了口气,“是你休的。”
      “什么?”李文龙不明白。
      “我是你赶出门的。你……只信你自己。”
      待李仁龙反应过来,却还到哪里去寻月娥?他突然跳起来往前追去。
      “不可能……你早知道,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舅妈老远过来,替月娥打着轿帘:“怎么今儿个想着去上香?嗯,脸色不好,该不是着凉了吧?”
      “有些乏了。”
      “那便早些歇着吧,你这厢身体也不好,生了孩子以后就没缓过来,宣儿又成天介的围着你转,老爷也说让你多休息来着……”
      月娥看着舅妈不停翻滚的嘴皮子,仿佛有无数张嘴在眼前晃,她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时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娘,抱抱,娘——”
      月娥蹲下来,把肥嘟嘟的小孩儿抱在怀里颠着,会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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