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金步摇

1、第 1 章

　　（一）
　　张莞尔的睡姿，一向端庄。平躺，目微瞑，双手交叠于小腹；远远一瞧，活脱“睡美人”再世。
　　王睿安醒来后，喜欢赖一会儿床。枕臂侧躺，静静地瞧着张莞尔。待她睫毛微颤，以一吻伴她苏醒。
　　曾经，张莞尔很是讨厌王睿安这个习惯。在他一瞬不瞬的凝视下，她莫名毛骨悚然。
　　总要经历一些离合悲欢，才能理解：那样的凝视，是珍惜，是眷恋，是爱不忍离，是一个女人求而难得的运气。
　　张莞尔的理解，也用了很久。
　　王睿安的习惯，没有保持那么久。

　　天大亮，张莞尔醒转，盯着顶灯发呆，不急于起身。她没有急于起身的理由。
　　张莞尔猜，王睿安又是彻夜不归。
　　那不难猜。
　　张莞尔愈发痛恨端庄的睡相，对双人床的另一侧，秋毫无犯。那么平整又冰冷，想骗骗自己也不能够。

　　细琐的响动传来，张莞尔应声坐起。
　　行事历上，标红的7月23日，赫然在目。
　　自那日起，是睡是醒，也逃不开梦魇。

　　张莞尔步出卧室，途经穿衣镜，不自觉驻足，整理蓬松卷发。
　　她正分神，嘎的一声，门锁径自打开来。
　　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男人不算高，但顶强壮。
　　他身着牛仔裤与夹棉皮衣，旧了，显得很局促。也许因为实在过时，也许由于正值炎夏。
　　头发理得很短，见青，与胡渣连成一片，一根根挺立，衬着棱角分明的脸孔，强硬与颓丧并存。
　　这个男人，是杨晓童。

　　此刻，杨晓童正强硬与颓废并存地皱着眉：“头不抬，话不讲，一点表情也没有。张莞尔，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张莞尔不理睬，走去餐厅，替自己打点早餐。
　　杨晓童跟过去，自觉地截过刚烤的吐司：“真是奇怪，听到门响，‘是谁’也不问一声。”
　　“王大哥回来，习惯叫我，他从不自己开门。更不会像你，用黑卡子撬门。”
　　“如果不是勤练撬锁好本事，我们怎么会再见？你不打算再见我，不是吗？”
　　“王大哥不知道，我们还有联系。我不想他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你不想他知道，他不想知道。很好。”杨晓童冷笑，“那我呢？”
　　张莞尔不搭腔。
　　“张莞尔，你讲讲看，我要怎么办？我为你坐的十年牢，要怎么办？”

　　杨晓童如是质问。声音不大，脸孔带笑。
　　张莞尔却知道，杨晓童生气了。

　　杨晓童的脾气，动听地讲，也只能称为“又臭又硬”。这件事，十几年前业已有口皆碑。
　　不然，不会获称“冷面小生”。
　　不然，不会以皱眉冷笑与毒舌言论，为个人魅力点。
　　不然，不会误杀调戏张莞尔的小混混，获罪防卫过当，吃了十年牢饭。

　　这样一个人，却曾迷倒一众少女，与包括张莞尔在内的资深少女。
　　因为什么呢？
　　十年太久，张莞尔记不清楚。
　　抑或，她本就不清楚。
　　不应糊涂对待的感情，过多时候，却无可避免，是本糊涂账。

　　谈到发火的威慑力，脾气坏者，比之好好先生，要差许多。
　　其技巧再高超，气场再强大，也不能反败为胜。
　　或许，是受者因隔三差五被火烧身，日久皮糙肉厚、痛痒不觉了。

　　张莞尔是不大怕杨晓童生气的。
　　她瞧着他两道浓眉间夹的川字纹，轻飘飘地说：“只当你，为我浪费了十年罢。”
　　“我的十年，在你看来，好轻巧。”
　　张莞尔答非所问：“你现在还年轻。肯努力，有机会重新开始。”
　　“哦？”
　　“你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讲。我会帮你的。”
　　“你怎样帮我？”杨晓童挑起一侧眉毛，饶有兴致地望着张莞尔。

　　张莞尔长吁一声。人与人之间，最绝是拒绝交流。尚肯听她讲话，一切好商量。
　　张莞尔说：“我会帮你找地方落脚，也可让王大哥给工作你做。”
　　“王睿安导演已是华语影界的领军人物，能得他提携，多么荣幸。”
　　“都是自己人，何必见外。”
　　“可以担任什么角色？”
　　“王大哥正拍摄一部爱情片。我会推荐你，出演女主角的哥哥。”
　　“似乎很有分量。”
　　“男四号。相当不错的起步。”
　　“确实，对于起步而言，戏份不轻，”杨晓童说，“可是，十年前，我已拿金像奖。”

　　张莞尔一愣。
　　杨晓童说得不错。当初，他在圈内做性格小生，已数得上名号。
　　张莞尔嗫嚅着，思忖怎样措辞，才可悦耳地表述：你已三十七岁，过了好年纪，又有杀人前科；出演男四号，已理应知足。

　　这显然不会是杨晓童要的答复。
　　杨晓童并不要答复。
　　他只是向张莞尔移近一步，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唇角略歪，有坏坏的意味。

　　人的评断，是很主观的。
　　曾几何时，张莞尔觉得，杨晓童一笑就见小，暴露与形象不匹配的可爱；如今，比起不笑，却更见阴郁。

　　张莞尔不自主地向后退一步。
　　杨晓童又追一步。
　　如此，她退、他进；他进、她退；三四个回合，张莞尔已被逼至墙角。
　　杨晓童两臂又撑墙，将她完全框住了。
　　两人贴得十分近。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

　　张莞尔记得，杨晓童是不抽烟的。
　　与孤傲叛逆的外表不相符，与泡吧K歌的爱好不匹配，他一旦闲下来，会泡中国茶，读费尔巴哈。
　　想来，那是以前的杨晓童。
　　或许，只是以前的杨晓童。

　　张莞尔徒劳无功地缩了缩肩膀。
　　杨晓童眯起眼睛：“我不需要你假仁假义，扮演知心姐姐、人生向导；我更加不需要你去求王导可怜，施舍一份男四号的工作给我。”
　　张莞尔恼羞成怒：“那么，你想要什么？”

　　杨晓童不回答。
　　杨晓童不想回答。
　　他挑起张莞尔的下颌，在某句他不想听的话即将出口之际，狠狠压下去，以吻封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