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系男子从天而降》妙弓

7、拥抱 战斗基因在

　　麦麦粒与英南第一次产生剧烈分歧，是关于美少女战士。

　　十分钟前他们还靠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着看月野兔变身，十分钟之后两个人已经毫无温情地大打出手，把房间里所有能毁掉的东西都砸得稀碎。
　　弹簧戳破皮革，被褥撕成棉絮，书籍的纸页飞落，瓷器砸在墙上叮叮咚咚。

　　电视摔到了地上，屏幕当中一个大洞，露出杂草一般的纤维电路和凌乱的金属元件，时不时闪现一丝残余的电弧。
　　那是英南的杰作。
　　他在发脾气，用一根巨型触手直接洞穿了电视屏幕。
　　麦麦粒也不甘示弱，拿出了一直丢在阳台角落的球棒——于是其余的物品也报废了。

　　两个人的战斗非常枯燥。都不忍心直接朝对方招呼，只好拼命将怒气发泄在无辜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上。
　　“我好累。”
　　麦麦粒非常疲惫地站在满地的碎玻璃中。她在乱砸的过程中遗失了拖鞋，但尽管赤足，麦麦粒还是决定先向英南走去。
　　英南表情冷漠，散漫地斜倚着墙壁。
　　麦麦粒感受到粒粒玻璃陷进皮肤的感觉，心中十分动摇，表情却很坚决。
　　“就站在那里。”英南说。“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英南听到自己的声音，冷硬得像属于某个冰川巨人。“我曾经想过，你我是否必须大战一场，才能相互了解。”他来回踱步，不肯正视麦麦粒。“毕竟战斗基因是什么，我完全不清楚。还有林林总总的各种……说实话，我并不了解你。”
　　“发展太快了，真的太快了。”他很焦虑。“我猜我们都有点迷失，弄不清自己想要什么。”

　　“我就想要你。”麦麦粒斩钉截铁地表白，用干脆的言语将他直接扑倒在地。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床板上翻滚，如同驰骋于海浪之上。
　　纠结的触手像是团团涌动的蛇床，让他们免于在光板上撞得鼻青脸肿。麦麦粒如同深陷童话噩梦的公主，贪婪的怪物编制成的触手之茧将她的驱壳反复吞吐，终于连灵魂都被囚禁入内。

　　“我真的很累，我的腰好痛……”麦麦粒被好几根触手缠住，开始小声地哭。
　　英南小声地说：“你知道，我是一名自由行观光客。来到地球是我的选择……”触手在麦麦粒的背上滑动。
　　麦麦粒不理他。“而且昨天晚上我落枕了。我的脖子死掉了一半。”
　　一根触手又绕上她的颈椎，像缠绕的蛇。
　　“外太空观光客首则第一条，”英南说，“对于一名观光客来说，一切所见必有其意义……”

　　麦麦粒生气了。
　　“你是灵感之神带给我的男主角，你应该先印证这一部分的意义。”
　　她拨开来回游动着的层层触手，让英南看到自己愤怒的眼睛。

　　“你瞧，你从天而降，暴力地突进，什么都没有跟我商量。你吃光了我的泡面，打坏了我的电视，把触手探进我的嘴巴里，说着满篇莫名其妙的废话——我却甘之如饴。你难道不明白是为什么吗？”
　　“你我如同误入流沙的蠢蛋，陷进了最莫名其妙的因果。我们跳过九曲回肠的蜿蜒目光，穿越瞬息万变的曲折心境，直白而强烈地在进化中飞奔，奔向鲜明璀璨的结果，而毫不理会冗余的原因。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没有盘问你的星座血型爱好你的父母关系教育背景，甚至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你要有这么多触手……”
　　麦麦粒越说越伤心，她仅有的才华都用来流眼泪了。
　　“这个强有力到让你我疏忽一切的结果就是，你我现在，被你的触手，被我稀烂的作品，被不知道在哪里的战斗基因和乱七八糟的地球观光之旅——捆缚在了一起！”
　　麦麦粒捶打着英南，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而现在，你居然因为美少女战士就要离开？”

　　英南完全理解麦麦粒的想法。
　　“真奇怪，简直太奇怪了。我们刚刚相遇，却亲近得恨不得吞掉彼此。难道地球有什么怪异的磁场在影响我吗？”
　　英南有点脸红，并不想主动用爱情之类的乏味现象来解释这一切。他感到棘手，无措地望着天花板，指尖轻轻搔动着麦麦粒的头皮。
　　他放缓了声音，像是徐徐讲述的古老故事，字句刚离开牙齿，就被崭新的空气击碎成优美的粉末，飞扬在二人之间。
　　“触手是我很喜欢的部分。真的非常喜欢。我总想着，不管其他的超能力设定是怎样地了不起，一双手臂也远不足以给你我深刻的拥抱……”

　　在他的胸膛之上，麦麦粒的皮肤如同被炙烤过的绸缎，温暖之中有难以置信的光洁与柔软。彼此挤压的感受是如此鲜明，从触手末端往上直冲，将团团绽开的烟花挤压入大脑之中。

　　“你必须相信我。”英南在麦麦粒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那样一部动画，充满着对各种软体类生物的血腥屠杀场面，这些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正在看的电视屏幕上。”
　　“这个世界上，不该有无意义的偶然。你明白吗？麦麦粒，这是一个信息。”他郑重其事，双眼在黑暗中闪烁。
　　“如果我料想的不错，我的同伴，正身处于美少女战士一般的残酷地狱，被人无情地屠杀……”

　　“所以你必须走？”麦麦粒嘲讽地笑了。“干脆那我们一起。”她擦擦眼泪。“我们一起去。”
　　“不过我们应该先去找一下魔芋。”她从正逐渐松弛的触手束缚中挣脱起身，对英南耸耸肩。“毕竟她的设定就是为蠢蛋们提供帮助的天才少女。”

　　穷困潦倒的英南和麦麦粒，刚刚把自己的家砸得稀烂。
　　他们在废墟之中翻找硬币，终于凑足路费。
　　烈日炎炎，两人被滚滚热浪推进了人群。地铁坐了二十九站，两次换乘之后，再转搭乘公交车颠簸了五十分钟，终于到达了魔芋的所在——
　　“泡泡糖高档假发体验中心”。

　　斑斓又艳俗的电子招牌，只有一半还在颤颤巍巍地发光。招牌下魔芋兴奋地对二人张开双臂：“欢迎光临！”
　　看见她，麦麦粒和英南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今天的魔芋穿着与美少女战士如出一辙的鹅黄色水手服，湖水蓝的卷发被梳成双马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俏皮地一跳一跳，经常需要主人将其重新拨到背后——抬手间绷紧的上衣挤出胸部圆润的弧线。
　　魔芋开始卖弄可爱的外表。她踮起脚尖原地转圈，裙摆飞扬起一个小小的圆，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好兴奋呢喔！你们能来真的很开心呢喔！”
　　——麦麦粒一掌拍向魔芋的脸，把她按在了肮脏的橱窗玻璃上。“消停点，有正事。”
　　英南面无表情地推动没电了的旋转门，率先走了进去。

　　超豪华的假发店是纤维的世界，空气中都可以闻到毛发和皮屑的味道。
　　圆筒状的房间，天花板有三层楼之高。房间里有六棵巨型钢铁圣诞树，绕着房间排开，高可触及天花板。
　　密密麻麻的树枝，交错的枝桠，树梢之上就是人的颅骨的模型，苍白的面目，没有起伏的五官，各种色泽艳丽的假发就栖息在光脑壳之上。

　　“蛮渗人的嘛。”麦麦粒赞扬道。
　　“真的吗？”魔芋非常开心。“老板娘本来还想直接用骷髅头来展示假发，但是骷髅头太贵啦。不过也是另辟蹊径嘛。这种诡异的哥特风，最受到爱装酷的小屁孩拥戴。”

　　一路奔波的麦麦粒和英南满身电荷，无数的头发被吸引，如同吸血虫一般直直地向他们伸去，纠缠地粘在身上不肯放手。
　　魔芋威慑地挥舞着鸡毛掸子：“都给我乖一点！”
　　假发们立刻收回了触角，安分地回到了自己的架子上。

　　英南拈起桌上的泡芙，盯着看了一分钟，开口道：“今天的假发有什么特殊效果吗？”
　　“哈！可以提前感知到朋友来访，而且有厨艺加成哦！缺点就是会扭曲性格，而且吃甜食的话一口会带来一公斤的脂肪……”
　　“难怪，明明前天才见过面，但是感觉你胖了好多。”
　　“混蛋！！”魔芋暴跳如雷，像是撕开了软妹包装袋跳出来的暴力少女，一把将假发摘下来拍在桌子上。“动手吧！！”

　　二十分钟后，麦麦粒轻呷一口咖啡，直奔主题。
　　“英南要走。”
　　“去哪？”
　　“他认为他失散的伙伴们正在危险之中。”
　　魔芋严肃又担忧地皱眉。“理由呢？”
　　英南接口道：“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坏人发的示威信息。”
　　“拜托不要夸大其词！只是美少女战士而已！”
　　“外表可爱的月野兔变身以后成为冷酷的嗜血恶魔，把许多友善又亲切的软体怪兽砍成了一滩碎肉！”

　　魔芋惊讶极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们一定能找到幕后真凶！”
　　她带领着麦麦粒和英南走进了旁边的更衣室（试戴假发专用，严禁啪啪啪，小学生禁止入内），打开了里面的大衣柜。然后几个人若无其事地钻了进去（都是C.S.刘易斯的忠实读者），走过一段蜿蜒曲折的黑暗小道——
　　“当当当当！欢迎光临天才科学家魔芋的超级实验室！”

　　魔芋一撩自己贴着头皮的黑色短发，披上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将一枚单片眼镜夹在了自己的鼻梁上。镜面中迅速卷起了绿色的漩涡，无数的光点数据在其中盘旋，如同倒影着一整个旋转的银河系。

　　她的样子看起来古怪极了，又十分自然熨帖，举手投足是回归本性一般潇洒自如。
　　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逐一点亮，庞大实验室如同正在醒来的怪兽，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伟大智慧登场的序幕……
　　“你们的困惑——将由我解答！”魔芋露出了自信微笑。

　　十分钟后，魔芋从百度上找到了麦麦粒所属小区网络电视的负责处地址，小心地抄录在小纸片上，递给满脸黑线的麦麦粒和英南。
　　“到这个地方去咨询一下吧！”她说，“反正电视缴费什么的应该归他们管呢。可能跟放了什么节目也有点关系吧。”

　　麦麦粒无力地抽动嘴角，露出僵硬的微笑。“多谢……”
　　“是你说要来的哦！”英南在旁边碎碎念着，“接下来我们要花五十分钟坐公交，然后两次换乘，坐二十九站的地铁……”
　　“闭嘴啦！”

　　魔芋已经关掉电脑，巨大而空旷的实验室又陷入沉睡，灯光次第熄灭。已经摘掉了眼睛的她，正小心地将白色大褂挂在墙上。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对了……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很好笑的发现……”
　　“？”
　　“你们不觉得你们的关系进展太快了吗？”

　　“多管闲事啊！”
　　英南触手暴涨，打算让这屋里的几台仪器跟家里的电视得到同样的下场，毕竟这些仪器看起来还蛮贵的。
　　“喂喂，别动手，电脑都超贵的。”魔芋连连后退，难得地没有迎战。“我是说，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她说出的话，让两个人都有了片刻的失神。
　　“不要以为感情的迅速升温是自然的哦。这可不是什么用浪漫主义之类的宿命爱情理论，就能草率解释的问题。”魔芋轻佻地笑着。
　　“没猜错的话，一切都是战斗基因在捣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