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校同志，稍息立正》微梦雨

19、chapter19

　　快天亮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凌玥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只得用毯子将双腿裹住。

　　就在她揉腿的时候，沈钊掀开帐篷把她和梁晓希叫了出去。

　　法医室的人是被局长叫出来的，大家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想。

　　“现在震区死亡人数正在呈井喷式增长，遇难者遗体急需清理辨认。上级已经下了命令，抽调全市法医骨干力量，即刻出发参加救援！”局长肃然的将意思简洁的说了一遍。

　　法医室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凌玥和耿思维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开口，“局长，让我和耿思维去吧。梁晓希还不够熟练，陈老师还有妻子孩子要照顾，我们两个去最合适。”

　　沈钊听了低头握紧了拳头，他是不愿让凌玥去的。可她说的都在理，大难当头，他的那点私心又算得了什么？

　　“好，你们都是好同志。去了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其次才是出色的完成任务。听明白没有？！”局长眼神坚定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是！”凌玥和耿思维抬手朝局长敬了个礼。

　　凌玥和耿思维迅速进大楼将所需的器材全部拖到院子里，又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跳上军区派来接他们的大卡车朝灾区开进。

　　她看着车里坐着的几个士兵，思考了很久才开口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我们是军区后勤部的。”一个年轻战士笑着回答。

　　“那……特种大队的人进灾区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小战士摇了摇。

　　凌玥抿着嘴唇低下了头，是啊，都不是一个编制的她问了也是白问。

　　大卡车在市里几个地方转了一圈，一共接了20几位法医后，才离开市区朝灾区开进。

　　离震中越近，凌玥的心就揪的越紧。他们从大卡车换成越野车，又从越野车换成摩托车。当她终于在战士的帮助下背着器材徒步走进震中临川县时，眼前的情景糟的让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哪里是一座县城，分明就是人间地狱！

　　所有的房屋全部垮塌，地上到处都是用来装尸体的黄色塑料袋。哭声，嘶喊声不绝于耳。穿红衣服的紧急救援队，穿蓝衣服的民间救援队，穿迷彩服的军人在废墟瓦砾间不停穿梭。

　　自然的力量，顷刻之间吞没了一切。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母亲。什么叫人间惨剧，这就是了！

　　凌玥很快被带到了临川县中学，原来的操场已经被清理出来做医院和后勤保障部了。

　　她和耿思维没有耽搁片刻，他们换上防护服，带上口罩和手套就跟着几个战士到了停尸处。

　　“这么多？！”耿思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摆着的黄色塑料袋，吓得惊呼了一声。

　　“开始吧，只怕会越来越多。”凌玥冷静的说了一句，蹲下身拉开了一个塑料袋。

　　可能是因为地震的关系，临川的天气变的异常多变。凌玥到了的三天时间里，白天气温节节攀升，晚上又彻夜下雨。整整三天，她一共睡了五个小时不到。

　　白天太阳一烤，闷在防护服里就汗流如注，经常要采集一会儿DNA就脱下手套靴子，把里面的汗水倒出来。

　　晚上大雨如注，她就双膝酸痛，只得把带来的衣服都往身上套。运来的尸体腐烂程度一天比一天严重，还有好些都是残躯。

　　最严重的还是生活用水和吃饭的问题。碰了一天尸体，却连洗手洗脸的水都没有。凌玥和耿思维只得用珍贵的瓶装水，倒一小捧出来，又洗手又洗脸。

　　灾区所有用空投方式得来的食物全部让给了灾民，他们只能跟军人一起吃用开水冲一下就泡开的粉丝，有时一天能吃上一点儿白米，青菜更是想都不能想的奢侈品。

　　第三天夜里，法医队的队长终于给了大家4个小时休息时间。现在他们都男女混住在简易帐篷里，耿思维累的倒在地上铺开草席就睡着了。

　　凌玥轻手轻脚的帮他摘下眼睛，又帮他盖好被子。坐到自己的席子上发起了呆。

　　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水倒灌进来，整个帐篷里潮湿异常。凌玥蜷缩着身子，不断摩梭着酸痛的膝盖。她把早就没电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身体上的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可她心里的痛却怎么都得不到疏解。

　　这几天她的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人类真的太脆弱，太渺小了。她已经不记得给多少具遗体做过采样了，现在她只要一闭眼，脑海中就是死状惨烈的遇难者。

　　她越来越想莫劭扬，想他的样子，想他的怀抱。如果可以，她真的想现在就紧紧抱住他。

　　人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有凌玥明白了一句最简单却又是至理名言的话：活在当下，珍惜当下。她再也不会选择逃避了，她要遵从内心的感受。

　　“莫劭扬，你到底在哪儿呢？”凌玥轻声呢喃了一句，倒在席子上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凌玥是被耿思维叫醒的。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凌玥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两瓶药，她的腿这几天越来越疼，少的可怜的休息时间让她的神经衰弱和焦虑症发作的更严重。本来一次吃两片的药，现在也加倍了。

　　她用一小口水勉强将药片吞下去，穿上防护服再次投入到繁重的采样工作中。

　　刚刚送来的一批遗体保存情况又比昨天的更严重了，凌玥刚拉开装尸袋的拉链，阵阵恶臭就熏的她呼吸一滞。

　　“呕～！”一旁的耿思维条件反射似的干呕了一声。

　　“来，再戴一个。”凌玥从兜里摸出一个新的口罩递了过去。

　　“谢谢……”耿思维颤抖着接过，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究竟死了多少人啊。”

　　凌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天色渐渐开始亮了起来，九点多时候，又有一批遇难者遗体被送了过来。

　　“凌老师，棉棒试管用完了。”耿思维从纸箱子掏出最后一打试管，抬头朝不远处的凌玥喊了一嗓子。

　　“我去拿，你继续。”凌玥将刚收集好的样本放入盒子里，转身朝营地的方向走。

　　“哎呀！你们放我下来，我没事！”凌玥刚进营地，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抬头只看了一眼，立刻就飞奔了过去。

　　“罗小磊！”她一把抓住担架大叫了一声，被护士按着的人不正是莫劭扬的警卫员罗小磊吗？

　　“……你是？”罗小磊看着面前被白色防护服裹的严严实实的人，疑惑了。

　　凌玥立刻摘下防护镜和口罩，“是我呀，凌玥！”

　　“嫂子？！”罗小磊大惊，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不是在做梦吧，居然在这儿见到她？

　　凌玥的心跳不稳的厉害，她下意识的做了个吞咽动作，颤抖着问，“莫劭扬呢？他在哪儿？”能在这里见到罗小磊就说明莫劭扬一定就在附近。

　　罗小磊狠狠眨了下眼，才咧嘴笑开了，“头儿进山了，上山的小路被轧断了，里头有两个自然村，我们小队赶去救援了。”

　　听到莫劭扬名字的一瞬间，凌玥竟有种呼吸停滞的感觉。他果然来了，他果然在这里！

　　狂喜的感觉没持续几秒钟，罗小磊头上带血的绷带就把她所有的喜悦都浇灭了。

　　“你头怎么了？其他人都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罗小磊不好意思的摸了摸绷带，悻悻的说，“嫂子放心，都好，都好。我只是运气比较背，山上地质情况不稳，我被飞下来的石头砸破了头。本来不用来这里的，但头儿说我受伤了碍事，就叫人把我弄下来了。”

　　“呼……”凌玥这才长松了口气，她观察了一下罗小磊的伤，劝诫道，“还是让医生给你看看，也好让你们队长放心。”

　　“是！”罗小磊立刻抬手敬了个礼，乖乖儿让护士把他抬进帐篷里去了。

　　凌玥拖了几箱器材放在推车上，刚出门就见两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

　　“医生！医生！”他们一冲进营地就大喊着挨个儿挑开帐篷找医生。

　　“出什么事了？”凌玥跑过去拉住一个人问。

　　“有人还活着，有人还活着！快找医生去救人！”村民抓住凌玥的手，又哭又笑。

　　凌玥周身一凛，立刻朝医生的帐篷跑去，可是她找了一圈儿连一个医生的影子都没看到。

　　现在在临川的医生本来就不够，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出去搜救了。这个节骨眼上找不到人怎么办？

　　凌玥的眼神落在角落里的急救箱上，她心一横，抓起一个就跑了出去。

　　“走，快带我去！”凌玥拉着村民就跑出了营地，现在早就过了救援黄金72小时，每一个可能活着的人都是一个奇迹，又怎么能因为没有医生而不去救呢？

　　“就在这下面！”村民将凌玥带到一处废墟，指着一个很小的洞说道。

　　凌玥赶紧爬了上去，这是一个很小的洞，瓦砾和许多变形的钢筋纵横交错在一起。

　　她趴在地上往里面看了看，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她又尽量把耳朵凑近了仔细听着。

　　“呵……呵……”她听了好几分钟，终于从风声里分辨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果然有人！凌玥心中大喜，她赶紧趴在洞口说，“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医生，我来救你了！坚持住！”

　　“快叫破拆的人来！”凌玥抬起头朝等在下面的人大喊了一声。

　　“诶！”村民听了立刻拔腿就跑。

　　凌玥从急救箱里翻出手电筒，往洞里照去。情况比她想象的好，那人虽然埋的深，但他的一只手伸在身前，这样就可以先打通他的生命通道了。

　　破拆队的人很快来了，几个人考察了废墟的情况，决定先将小洞破开一些，让里面的人能先输上液。

　　破拆队的人拿着各种工具，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凌玥一直趴在旁边不停朝里面喊话，她相信那个人一定听的见，她要他坚持住活下去的信念。

　　“好了，你看够不够？”破拆队的人停止了作业。

　　凌玥匍匐着往里面探了探身子，虽然她离幸存者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他们中间还隔着许多瓦砾和钢筋，但她已经可以看到他的手了。

　　凌玥迅速钻出小洞，一边从急救箱里拿设备，一边队破拆队的人说，“够了，先不要作业了，我先急救！”

　　她戴上头灯，牵起心电监护的线，从洞口小心翼翼的爬了进去。可她才进到一半就被卡住了，她身上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这样根本进不去！

　　凌玥钻出来，利落的将防护脱下，只穿着一件T恤再比爬了进去。这次她终于够到了幸存者的手。

　　“你感觉到了吗？别怕，我来救你了！”凌玥摸出酒精棉签给幸存者的食指消毒，将心电监护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她爬出小洞，心电监护响了起来，他的心跳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还有生命体征。

　　凌玥和几个破拆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迅速配好了液体，再比爬进了洞里。

　　她以前在美国虽然给很多危重紧急的病人打过点滴，但像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这里太狭小了，幸存者又已经丧失了意识，这样打点滴无疑是很困难的。

　　凌玥用止血带绑住他的手腕，反复拍打手背，但血管依然看不清。她只得用手摸索着感觉，终于有了大概的轮廓，可是第一针还是失败了。

　　“呼……”凌玥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她稳住心神，再次下针。针进去之后，还是不见回血。凌玥蹙着眉头，仔细摸了摸。没问题啊，针确实已经进血管了。

　　她用力挤压输液管，又过了一会儿，针尾出终于缓缓出现了一点儿血色。

　　太好了！凌玥心中大喜，赶紧把针头固定好。她拉着幸存者的手激动的说，“液已经输上了，你有救了。听见了吗？千万不要放弃，我们会把你救出去的，一定！”

　　凌玥爬出小洞，仰天长长吐了口气，才朝破拆队队员点了点头。

　　破拆队开始继续作业，凌玥这才发现这里没有可以挂吊瓶的地方。她只好用手举着瓶子，为了方便和幸存者说话，她又压低身子趴在了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凌玥一直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右手举酸了就换左手，左手举酸了又换右手。嗓子说干了就咽一口唾液。

　　太阳强光下，凌玥不停出汗。汗水落到瓦砾上，积成了一滩水渍。可她一点不觉得累，她忘记了头痛，忘记了乏力。只一遍遍鼓励埋在瓦砾中的人。

　　破拆进行到下午的时候，正好有一组记者路过。他们敏锐的发现这是一个新闻点，立刻跑过来采访。

　　他们先问了破拆进度，在确定有幸存者后，又把话筒对准了凌玥。

　　“请问里面的人情况怎么样？”

　　凌玥直起身子，看了看心电监护才说，“目前看还算稳定。”

　　“你一直在这儿陪着他吗？”记者看凌玥脸色惨白，身上到处是土灰，连声音都嘶哑了。

　　凌玥淡淡的颔首，“是的。”

　　凌玥不知道的是，采访她的是央视新闻台的记者。更不知道的是，她的这段采访很快就通过电视，被全国看见了。

　　韩震就是其中之一，他看着电视里的凌玥，突然就红了眼眶。

　　屏幕里的她看起来是那样瘦，惨白的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污渍。她平时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凌乱不堪，碎发被额头上的汗浸湿。她看起来是那么疲惫，可布满红血丝的眼里却溢满了淡淡的笑意。

　　她用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说，“来了这里我才知道生命的渺小和脆弱，也才知道应该更加珍惜活着的机会。我相信我们可以把他救出来……”

　　韩震从来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凌玥，却又被她此刻的美丽笑容灼伤了眼睛。他深吸了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心正狂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