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昭仪传》雪夜渔舟

7、化解 竟和我想到

　　“想不到吧，两位前几日夜访东宫，便已被我的护卫盯上，当时只是纳闷，如今才终于确信你们是为这书而来。不过，你们也太小看我李贤了！这座偏殿内外全是我的人，任凭你们两人有通天之能，也难以逃出生天，识时务者，不如为我所用！只要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本太子一概不杀，并保证护你们周全！”

　　李贤在此时此刻出现，已属意料之外，此时又说出这么一番话，直吓得两位贼人心惊胆寒。

　　其中一人闻言，左右打量一番，情知李贤所言非虚，二话不说，眉头一皱，竟咬舌自尽了。

　　李贤大惊，忙命护卫上前去擒另一人，却见那位绝望地大笑两声，突然扬起刀，刀口对着的却是自己，众人心知不妙，便见寒光一闪，那人也抹了脖子。

　　顷刻之间，大殿里便多了两具温热的尸体。

　　李贤上前打量一眼地上的死人，没有动怒，只是兴致索然地叹了口气。一旁侍卫扯掉那两人的面纱，不出所料是两张陌生的脸，虽不知他们的主人是谁，但一定是后宫里的人，明摆着，有人蓄养死士，要对李贤不利。只是死无对证，想查出幕后之人恐怕就难了。

　　婉儿被刺鼻的血腥味熏得有些想吐，虽然地上的两人方才差点儿要了她的命，可须臾之间，两人先后暴毙，却也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可叹两条鲜活的生命，枉然成了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李贤听到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终于想起一旁的婉儿，于是转身走近她，淡淡笑道：“让你受惊了！”

　　婉儿盯着他，四目相对的一刻，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可怕，“太子早就猜到这些人是奔着注疏而来？”

　　李贤看出婉儿眸中的不悦，笑着解释道：“不，我是今天夜里才猜到的！”

　　怪不得突然命人取走注疏！瞒得她好苦，说什么让她整理书卷，分明是要留她做饵，为的是营造一种寻常的氛围，不令人生疑罢了！

　　婉儿的脸色愈发有些不大好，也难怪，无端被人当成鱼饵，这事儿搁任何人身上，恐怕都开心不起来。

　　李贤抱歉地笑笑，然后挥手遣散众人，待侍卫们带着那两具尸体离开，才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劝我不要将此书呈给父皇！你怕我会被母后猜忌，可你却不知道，母后根本不曾信任过我，我如今已在刀尖之上，只能咬着牙往前走，母亲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爱我，我不想做第二个李弘！”

　　李贤双目迷离，嘴角带着淡淡的苦笑，若搁在平时，婉儿也许还能体谅他的所谓苦衷，可是此时一种被人蒙在鼓里利用的厌恶感令她没办法佯装无动于衷。

　　“奴婢明白！”

　　婉儿压住心里的怨气，淡淡应了一句，李贤是个明白人不假，可这般铤而走险，丁点差池就可能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心之所想，不觉显露于色，这份冷漠落入李贤眼中，使他不由敛起笑容，语气里也莫名多了几分疏离，“我知道你明白，可你虽屡次想要劝谏，却终是没有说出口,你同我，到底不是一条心！”

　　婉儿一愣，心知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儿大，李贤摆明了是要逼她确认自己的立场，可却反激起了她心头的倔强。她的内心挣扎良久，才屈膝跪伏于地，淡淡道：“奴婢并没有太子以为的那么聪明，没想那么多！”

　　李贤本以为婉儿好言两句，此事也便过去了，可她偏这一番应付了事般的搪塞态度，却令他的怒火陡然升腾起来，脸色也随之阴沉得可怕。他盯着婉儿打量半天，突然冷哼一声，二话不说，转身拂袖而去。

　　有小太监匆匆忙忙奔来，还没露面，便听他尖着嗓子嚷嚷道：“不好了，正殿里的书不见了！”小太监一边嚷，一边往殿里奔，差点儿与正往外走的李贤撞个满怀。

　　李贤满肚子怒火正没处发泄，此时被这莽撞的小太监撞到枪口上，不由一脚踹上去，怒声喝道：“什么书？”

　　小太监差点儿被踹翻在地，好不容易扒着门框撑住身子，脑海中的金星却好大一会儿才消散。刚缓过神儿，又猛然瞧见太子一张放大的俊脸杵在眼前，登时吓得面无血色，连行礼都忘了，只结结巴巴指着殿外道：“就是，就是太子那本《后汉书》注！”

　　李贤一惊，眼中怒气更盛，似要发作，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莫名平静下来，只淡淡冷笑了几声，道：“倒不知他们还有这手，是我大意了！”

　　侍卫凑上前来请示，“太子，现在怎么办？”

　　李贤淡笑，转眸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婉儿，道：“你怎么看？”

　　婉儿情知自己已经引起李贤的猜忌，此刻若再遮掩，恐怕就真的坐实了这份猜忌，她如今寄人篱下，又深受李贤恩惠，并不想与他撕破脸，于是思索片刻，道：“为今之计，当尽快将此书献给皇上和皇后娘娘！”

　　此书一旦流出，只要对手稍稍使些手段，便可以对李贤大加污蔑之能事，更何况，他们如今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故而只能想法子让他们偷走的这个筹码贬值罢了。

　　只这样，才能显得李贤磊落光明，书只能是书，就不好与政治挂钩了！

　　李贤满意地点点头，脸色也缓和不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不慌不忙地朗声一笑，道：“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

　　竖日早朝，李贤特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将注疏呈送给李治和武皇后。

　　李治龙颜大悦，笑称皇家子弟里也出了个文学家，并盛赞皇后教子有方，还当即赐爵给武后之父。

　　武后笑盈盈谢恩，也少不得夸赞太子几句。满朝文武更是应景地说了不少奉承话，这早朝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婉儿从陪李贤早朝受赏的那些学士们口中听到当日的情形，不由在心头冷笑。原来这皇上并不似传闻中的那么糊涂，这一赞一赏间，不动声色给这本注疏定了性，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妻儿之间的危机。武后是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李治的心思，也就不好再因为书里的内容向李贤发难了。

　　难怪大权旁落，李治还能独善其身，看来这皇室之中，无一真正糊涂之人！

　　婉儿轻笑着摇摇头，将手中的书册放入书架里。

　　“哎吆——”

　　一声娇柔的呻吟，吓得婉儿一个机灵，忙转眸去往声音的来处瞧，只见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正坐在地上捂着眉头跟撞了她脑袋的书架置气。

　　“你是谁？”少女发现婉儿，不由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都是好奇。

　　婉儿发现被人抢了台词，目光一怔，又见这少女衣着华贵，气质不俗，于是不敢怠慢，道：“奴婢是太子的侍读！”

　　那少女扶着书架起身，伸指掸一掸衣服上的灰尘，笑道：“你就是上官婉儿？我听太子哥哥提到过！”

　　婉儿一惊，称呼李贤为哥哥的女子，宫里只有一人，于是连忙俯身下拜，道：“奴婢参见公主！”

　　太平公主天真烂漫地打量着婉儿，笑道：“怪不得太子哥哥老提你，果然是个标致的可人儿！”

　　婉儿本来被她看得浑身不大自在，此刻又听她这么一说，窘得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太平的注意力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去，只见她抬手扇一扇鼻翼，猛吸几口气，笑道：“燃的什么香？味道好特别！”

　　婉儿恭顺地解释道：“回公主，这是西域禅僧送的菩提木！”奇怪的紧，太平虽然也是武后亲生，但婉儿却并不讨厌她，大概是这少女身上玲珑的朝气，勾起了她的向往罢了。

　　太平点头，道：“赶明儿我问太子讨几盒来！”

　　婉儿莞尔，这东西金贵着呢，统共才有一盒，哪有许多来让她讨。

　　“要问我讨什么？”

　　李贤呵呵笑着从殿外进来，顺手将手里的书册递给婉儿，婉儿接过来，转身放在桌案上。

　　太平挽住李贤的胳膊，跟他亲亲热热地撒娇。

　　“太子哥哥得了好东西，却不记得太平！”

　　李贤将食指往她鼻翼处一点，笑道：“什么好东西值得你这般惦记？”

　　太平嘟起唇，不满道：“菩提木啊！”

　　婉儿默默立在一旁，看着兄妹俩其乐融融，不由想起了曾经最疼她的大哥，那个被武后亲手夺去性命的大哥，如果他还活着，定然也会像李贤宠爱太平那般宠爱她吧！

　　她突然有些恨，恨这眼前的两个人。

　　“待会儿将那盒菩提木都给太平带上！”

　　婉儿见李贤转过头，才意识到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忙应了声“好”。

　　李贤携了太平的手在矮榻上坐下，笑着问道：“洛阳好玩儿吗？”

　　应洛阳驻军统领萧大人之邀，太平往洛阳玩了将近一个月，今日刚回来。

　　太平听李贤提及此事儿，不满地呶呶嘴，道：“太子哥哥是不是也要取笑我？”

　　太子朗声一笑，太平这回说是去洛阳游玩儿，到了才知道是母后为她和萧大人之子安排的相亲，整个人当时就气得不行，亏得随行宦臣好说歹说，才劝住她没有马上打道回府。

　　“我哪里会取笑你！只是你年龄大了，早晚是要许人家的，我听说萧大人之子一表人才，是个不错的人选！”

　　太平轻哼，“一表人才？也就脸还行，书呆子一个，连话都不会说，成天只会‘嗯’啊，‘啊’啊，我都快被他闷死了！”

　　太子笑道：“既然太平不喜欢，咱就再相别的，赶明儿哥哥也帮你找找！”

　　太平连连摇头，骄傲地扬起下巴，道：“才不，我的夫婿我要自己找！”

　　太子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道：“成！只要不是叫花子乞丐，你找谁哥哥也不反对！”

　　太平闻言，回之以粲然一笑，“就知道太子哥哥最疼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