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一顾知何

2、第二章 那些灰暗的

　　三年前，冬夜。
　　A市罕见的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小雪花落在了沈辰的肩膀上，寒意袭来，向来怕冷的他缩了缩脖子，小半张脸都埋进了红色的围巾里。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今晚再凑不起手术费的话，肖楹会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期。沈辰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卖肾算了。
　　呵出来的冷气在空气中打了个圈，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人群走过时，一团团白烟拉长开来，好似浓重的雾，遮住了沈辰的视线，也遮住了无望的未来。他坐在广场上，全身缩成一团，眼神飘忽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谢明奕点燃了第三根烟，他没有下车，只是将车窗滑下了一半，隔着人潮看着发愣的沈辰。
　　那人和薛子临太像。
　　他用空闲的手有节奏地敲击方向盘，吐出一口烟圈后，拨打了郭杰的电话，“阿杰，帮我查一个人。”
　　郭杰办事效率很高，没多久就发来了一份详细的资料。
　　碾灭了烟头，谢明奕低声念着资料上那人的名字：“沈辰。”
　　随后的一切都在顺理成章的发生。
　　谢明奕付清了肖楹的手术费，对姗姗来迟的青年说：“你跟我吧。”
　　被围巾遮住表情的沈辰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哦”了一声。
　　那天似乎很冷，沈辰呆呆地站在手术室门口，胸前那个位置怎么都捂不暖。
　　遇见谢明奕的第一个冬天，属于沈辰的一部分灵魂就已经死了。直到三年后春暖花开的日子，也没有找回。
　　“你暂时住在我那里吧。”肖楹离开A市后，谢明奕丢给沈辰一把钥匙。
　　“好。”沈辰神情复杂地接过钥匙，“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沈辰攥紧了衣摆。
　　谢明奕上前一步，在沈辰下意识后退之前抓住他的围巾，动作轻柔地帮他重新缠绕了几圈，确定包得严严实实不会漏风才错开身，低声道：“爱上我。”
　　沈辰松开了攥得皱巴巴的衣摆，风轻云淡地问：“然后呢。”
　　我爱上了你，然后呢。
　　谢明奕大概没想过他会这么问，手指抵着下唇思考了片刻，薄唇轻启：“忘了我。”
　　何必多情，何必留情。
　　“好。”他们靠得很近，近到沈辰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柠檬沐浴露味道。
　　沈辰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将围巾压低了些。这一方空间里属于谢明奕的味道太浓重，久久萦绕在他左右散不开。
　　两人之间的气氛和谐到诡异，倒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几天。谢明奕似乎很忙，待在家里的时间屈指可数。
　　想到这几日的相处，沈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明奕吃到不喜欢的蔬菜时会不自觉地挑高眉，然后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谢明奕讨厌喝茶，最讨厌喝热茶，像是猫舌头似的，一碰到热的东西就蹙紧了眉，看茶叶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明奕睡觉喜欢抱东西，在沈辰没来前，他一直抱着那个等身的灰黑色大熊睡觉。当沈辰躺在他身边后，对比冷冰冰毛绒绒的大熊，谢明奕果断选择了暖洋洋的沈辰，于是大熊被塞进空了一半衣柜里。
　　沉默寡言，又有些孩子气的男人。
　　突如其来变故却令沈辰始料未及，如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放在水池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沈辰扯过毛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滑开接听，“谢先生？”
　　而回答的却不是谢明奕，一个陌生的男声大大咧咧地喊道：“啊，你就是明奕包养的那个人吧？他喝醉了，你过来接他。”
　　说到包养这个词的时候，那人的声音一下高了几度，像是在强调什么不得了的事。
　　沈辰靠在水池边缘，不咸不淡地道：“哦，他在哪？”
　　“蓝源酒吧。”
　　“嗯。”
　　没等那人继续冷嘲热讽，沈辰直接挂了电话。
　　包养？
　　跟的意思，就是包养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辰捂着脸笑了好一会，后背靠着的地方越来越凉，这股凉意顺着后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他全身，不管怎么搓手呵气，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些灰暗的，被岁月腐蚀的褪色的记忆再一次涌了上来。
　　“就是他吧，爸爸死了，妈妈跟别的男人跑了。”
　　“真可怜，唯一的妹妹还有心脏病。”
　　“别跟他扯上关系，谁知道倒霉会不会传染哦。”
　　“沈辰，把你妈妈叫来，我倒想看看你这样的小孩什么样的家庭能教育出来。”
　　“长得这么漂亮，你干脆找个人养你算了。”
　　“哥哥我好冷。”
　　画面散去，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站在远处，张开手臂，状似深情地说：“辰辰，我爱你们。”下一秒，她就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着陌生的男人走了。
　　沈辰茫然无措地问：“妈妈，你不是爱我们的的吗？”
　　女人是怎么回答的？
　　对了。
　　她说：“有得必有失，不过是孰重孰轻的问题罢了。”
　　说到底，爱还是天秤上较轻的一方。
　　沈辰撑着水池站了起来，拧开水龙头，朝脸上泼了一捧水。水很凉，刺激得他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抿紧了双唇，刘海凌乱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下巴一路滑进了衬衫，留下浅浅的水渍印。
　　呼。
　　调整好情绪，沈辰理了理衣领，抓起钥匙出门，深吸一口气对司机说道：“去蓝源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