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失足》党凤田

2、第2章

　　米文第二天下午6点又来了。仁辛有说不出的高兴。她说米文谢谢你，把我屋打扫的如此整洁，好像除夕大扫除。
　　你整天又忙又累，帮你收拾一下还不应该？
　　仁辛把座椅调一下方向，面对米文问道，有对象了吗？
　　有了，父母作主定的，在部队。
　　你发表过多少作品？
　　在地区日报发表过三篇“豆腐块”。
　　家中日子过得怎样？
　　不怎样。全家都是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有饭吃，没钱花。哥哥盖房娶媳妇，必须几万元，把父母愁坏了。我正念高一，父母便托在银行工作姨母的后门，在县二轻局纺织厂当临时工。每天干10个小时，月工资才31元，还常常命令加班。加班不加钱，纯粹把人当奴隶。有门子和厂长相好的，坐办公室，当统计员，当组长，轻闲自在挣钱多。没靠山的，长得丑的，什么活累，什么活脏就让你干什么。我看不惯，常揭头头的“短”，还跟组长吵架。他们骂我是“刺猬头”，处处给我小鞋穿。我有气没处出，就写文章发泄心中不平。
　　仁辛爱怜地欣赏着米文说话的率真，饶有兴趣地倾听着她的谈论。
　　米文长到19岁，还不曾有人这样尊重她，全神灌注谛听她发表议论。
　　米文感到无比的荣幸与自豪。
　　仁辛亲切的目光，会意的笑容，赞许的表情，令她忘掉了拘谨，又有声有色地谈起她的写作史。
　　初中我数学考试很少及格。我讨厌那一串串阿拉伯数字。我心烦那推演起来枯燥无味的方程式。上数学课我不看小说就睡觉。每次发数学卷，我就趴在桌上不动了。但每次上作文课，我便趾高气扬、心花怒放。几乎我的每篇作文都被老师在堂上朗读。下课后我抱起篮球狂奔猛跳，装篮撒欢，抒发心中的豪气，洗刷数学课带给我的“屈辱”。
　　在纺织厂有人喊我书呆子。下班后人家都走了，逛大街，看电影，会朋友……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不是看书，就是写稿，从不出屋。稿子写了不少，连一篇也没有发表。
　　我狠狠心，拿出一个月的工资30元，参加了地区创作函授班。一年寄去10篇稿子，一字没改，每篇后边只有三两句不疼不痒的废话，屁事不顶。我索性又拿出俩月工资60元，参加了省作家函授班。说函授，一年没发一份函授材料；说帮助改稿，6篇稿子一篇没改；说择优而发，一篇未发。到头只寄来一个“结业证书”，纯粹是骗钱。
　　我想起拜师求教。带着5篇作品乘长途汽车到地区日报社，找到副刊编辑王林。痛说了我的创作经历，恳求他提携。我几百里奔波，风尘仆仆，清泪滚滚，王林老师不禁产生了隐恻之心，让我把稿子留下，听候消息。
　　时隔不久，报社寄来了报纸和稿费汇款单。我的散文《请爱惜你的青春》发表了。这是我几年来苦读苦写的回报，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福音。我跑进宿舍扒在床上大哭一场，弄得同屋人目瞪口呆。
　　一个月后我的散文《找回你的智慧》又在地区日报发表。我感动的热泪潸潸。忙去家中带来一提包花生，乘车给大恩大德的王林老师送去
　　王林老师是个品格高尚的园丁。他非常理解文学青年的苦衷。他成全了不少人。后来他亲自修改并发表了我另一篇散文《金色的秋天》
　　我接连在地区报纸上发表三篇文章，去邮局领了三次稿费，引起了我厂的轰动。不知是羡慕，还是奚落，有人喊我“米作家”
　　三篇文章似乎编制成一台五彩缤纷的骄子，我如梦如幻地坐在里面，颤颤悠悠、飘飘忽忽，见人也挂上笑容，走路也挺起了胸脯。读范文的自豪感又回到我身上。没人正眼看的“书呆子”变成了头罩光环的“米作家”
　　大家半真半假连嗡带逗地要我请客。我豪情满怀，心中高兴，乐意请大家喝酒热闹一下。我厂有60多名职工，都请打发不起，打肿脸也充不起胖子。只能十分内疚地请同屋3人暗暗找了家小饭店，我十分大方地要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蘑菇炒肉丝，一盘五香花生米，三瓶啤酒，四盘焖饼，共花了32元。我的三篇稿费只有18元。我高兴又十分心疼地倒贴了14元。
　　仁辛听着米文的“奋斗史”，心中十分悲凉。似乎看到了荒滩上一颗小松，在风吹雨打中、寒霜侵袭中可怜又顽强的仰伏……
　　时间悄悄过去。不觉到了晚饭时候。仁辛说，米文，今晚在我这里吃饭。我重新为你的三篇文章庆贺一次。还是你那炒菜，还是啤酒，还是焖饼。她不容米文推辞，便拿着提篮下楼采购去了。
　　酒菜摆在了桌上，两人隔桌相对。仁辛倒满两杯啤酒，端起酒杯：米文，为你过去的写作勤奋，也为你将来的创作成功干杯。
　　米文的手颤抖着，心田的暖流翻滚激荡。她早就崇拜的仁作家，现在竟然坐在她面前，热情地为她祝酒，鼓励她创作成功，她是多么荣耀，多么幸福啊，这不是做梦吧！我是无名的文学小丘，她是著名的文学高山；我是乡间蕞尔小草，她是北京参天白杨。我哪一点值得她如此抬爱、如此器重。真是天赐的福分，我交上了好运！
　　对于吃喝米文从来不忸怩，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吃饭的风格豪迈倜傥，简直有些饕餮。三盘炒菜一盘焖饼她“消灭”了三分之二外加一碗鸡蛋汤。仁辛很羡慕米文的饭量，同时又很心疼她过去的饥饿。仁辛又给米文舀了一碗鸡蛋汤，米文没有推辞，一眨眼就喝光了。仁辛问能不能再喝点，米文哧哧笑着说，算了吧，仁老师，我怕吓着你！
　　米文自小是玉米糊糊养大的。六七岁时能一口气喝两碗粥，撑的小肚皮滚瓜溜圆，好像敲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