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集·壹》季安子

2、楔子

　　“何为鬼？”
　　“鬼者，怨气凝结，非传闻所言，乃人死后精魄所化。”
　　“倘若厉鬼肆虐，为害人间，当如何应对？”
　　“鬼乃至阴，当以至阳之物镇之，化其怨气，则祸乱自消。”
　　“然则何为至阴，何为至阳？”
　　“鬼怪，世间至阴；神佛，世间至阳。至于仙、魔、妖一类，因其性多变，不可一以概之。”
　　盘腿而坐的仙人睁开眼，眉目含笑，望向自家徒弟：
　　“长吉跟着我，有一千多年了吧？”
　　“啊？”
　　“可曾见过真正的神祇？”
　　“……不曾。”
　　“佛祖呢？”
　　“……也不曾。”
　　问话的人重新闭目不语，答话的人兀自一头雾水。
　　半晌，仙人状似不经意抛下一句：“近日南方离宫怨气汇聚，不日恐酿大祸。”
　　“南方离宫？那不是陵光神君的地盘？”
　　被称为长吉的青年想了想，又道：“而今四神君尚未归位，四天君又到了交接之时，正是天界力量薄弱，邪崇作乱之际。”
　　仙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知这一乱，又要持续到何年何月。”
　　“师尊这是在忧心下界万民？”
　　愣了片刻，青年规劝道：“我等修道之人，原是不该在意这些凡尘俗事。”
　　“如此说来，倒是我今日多愁善感了。”仙人似笑非笑的模样。
　　“弟子并非此意……”
　　“长吉，我曾再三与你说明，你我二人不必拘谨于世俗礼法。我称你一声长吉，你尽管唤我一声子乔。”
　　“可……”
　　“师徒终有别”这句话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末了只应了声：“弟……长吉知道了。”
　　然而仙人似是未曾耳闻，口中径自喃喃：“‘夫仙人者，虽有不亡之寿，皆去人情，离荣乐，有若雀之化蛤，雉之为蜃，失其本真’……果真应了‘去人情，离荣乐’一句么……”
　　长吉似是对自家师尊动不动神游太虚的模样司空见惯，见状也并不出声，只垂手立于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仙人似是终于忆起身侧尚有一人，神魂归位，眨了眨眼，道：“长吉可还记得‘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一句？”
　　闻言，青年素来古井无波的面上终于浮现一丝赧色：“……长吉彼时年少无知，妄议仙家之事，实属不该。”
　　“哦？我却以为此诗写得精妙。长吉为凡人时便极有灵气，无愧后世‘鬼仙’之评。”
　　仙人说得平静，徒弟却一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窘态。然而残存的理智提醒他，师尊千年来召见他的次数屈指可算，此次又破天荒提起他修炼前的往事，应不是特意看他羞恼，当是意有所指。
　　果然，仙人很快感慨似的抛下一句：“‘王子吹笙鹅管长’，笙离了子乔，子乔离了笙，皆是不得圆满。”
　　长吉闻言心下微惊，开口不自觉又加上了敬语：“师尊的意思是……”
　　对方这次却并未和他计较称呼的问题。说完那句话后，他面上一派迷茫，半晌不再开口，久到长吉以为他又一次神游太虚去也。
　　“有些东西，终究是该取回来了……”
　　似是叹息，似是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定睛看时，仙人面上分明一派无波无澜。
　　此间唯有云雾缭绕，弥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