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四十六篇:我们的对弈 ...
-
窗外的空气潮湿而黏稠,车内的暖气却包覆着躯体的每一个毛孔。崔真实的眼神涣散的向远方看过去,那是被树叶和树枝覆盖着的车前镜。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她努力的试图看到最远方有什么。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眼前不过是一片光晕,以及光晕所照范围外一望无际的黑暗。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大概是四岁或者五岁。那时候的她很矮,每天早上,她站在阳台上朝窗外望。隔着铁丝网,她只能看到一条长方形的天空。没有鸟,没有飞机,甚至没有云,就只是一片孤独而无意义的绿色。崔泽说那不是绿色,是蓝色,但崔真实不相信。天空应该是充满生机的,怎么能是空洞的蓝色呢。但无论如何应该是很有趣的,崔真实对自己说,那时头脑里对于这片云以外所有的幻想,都是极其斑斓的。就像当时自己,无条件的坚信看到的蓝色是绿色一样。
“英道,你说,天有没有可能真的是绿色的呢?”
口中咸涩的味道冲淡了崔真实的感官,她觉得自己的内脏是冰凉的,腹部坠坠的难受。但皮肤却是热的,就像被一层膜包裹着。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崔真实觉得清晰而又抗拒。一切似乎都太快了,快到有点记不住每一个细节。只有手腕上的束缚感在提醒着一切,残酷而仁慈。
崔英道抬起手,指尖轻轻的抚过面前这个他好不怀疑的相信,自己为她可以去赴汤蹈火的女孩的脸。她的脸颊是温热的,那种温热在他冰凉的指尖下也丝毫没有退减温度。看着那张脸,那微微下垂却不显的可怜的眼角,那线形美好却并不高挺的鼻梁,那小巧而脆弱的小小的下巴,如果是她是一根肋骨那是多么的美好,那他一定会把她放进自己的身体里,让她成为永恒而无法脱离的一部分。
既然拥有不了她的整个人,那起码,也要拥有她的身体。这个幼稚的想法,崔英道一秒钟都没有过。他要拥有的,是崔真实的心,就算只是一坨模糊的血红的,能在手了扑通扑通的器官。
他记得整个过程,崔真实在自己的暴行下逃亡的整个过程。她慌张的松开了安全带,不停的拍打着窗户。她很聪明,她顺利的在摸到了一把锋利的钥匙。在两人的撕扭中,猛的将钥匙捅向了副驾驶车窗的玻璃。玻璃没有碎,那一刻,崔英道是那么感谢自己为这辆车付出的那高昂的费用,让这面窗子被造得如此坚固。
崔真实的表情是惊慌的,的确,就算只是不蔽体的上衣也足够让她感觉到无法言语的危险。崔真实狠狠的挥起自己空着的左手,响亮的巴掌声传递到了她的耳膜中。在崔英道缓和的间隙,她朝车后座爬了过去。然后,脚踝上的力量让她跌倒在了后座软软的垫子上。下一秒,她被以自己的能力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了两排座位间隙的地面上。她的双手被抓住,崔真实用力的挣扎,然后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被崔英道从正装上抽下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一条领带,一条,被用来绑住了自己的手的领带。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的那么快,崔真实第一次明白,原来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力量,真的相差的如此悬殊。当身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她看着面前的崔英道。他的衣服是那么的整齐,只有稍微有些凌乱的刘海,让他看上去和刚才有一些不一样。崔真实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她那弱小的可笑的样子让她的胃剧烈的翻动。突然间,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应该是假的。空气是假的,眼前的树是假的,自己心中那怯懦的不负责任是假的。她安静了下来,看向前方。
“英道,你说,天有没有可能真的是绿色的呢?”
那个固执,骄傲,却对自己那样坚定,爱着自己所相信的一切的崔真实,是不是已经不见了。她跑掉了,留下现在这个不勇敢,不真实,怀疑着身边所有自己控制不了的事物的崔真实。下一秒,她感觉到了自己肩膀上温热而湿润的肌感。
“真实,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你肯定是疯了。”
“也只有疯了,你才会看不到我。”
“在你眼里,我到底什么?”
“是垃圾吗?你随便任何时候,任何稍微有一点动摇的时候,都能随手扔掉的那种。”
崔英道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显得疲惫而委屈。突然之间,愤怒仿佛都随着崔真实的抗拒一起,被无声的抽走了,只徒留下了满满的绝望和无所适从。崔英道抱着崔真实,他牢牢地蜷着自己的手,却又怕弄疼了崔真实。天是蓝色的还是绿色的,这些与他都没关系。崔真实是想恋的还是不在乎的,这些也都没关系。只要她不放手,他可以每天都傻呵呵的笑着说,今天的天,怎么那么绿啊。
“四岁的时候,我跟我爸爸说,我喜欢围棋,想做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当时我妈妈说,我还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
“现在我十八岁,我还是喜欢围棋,想成为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
“我好怕,因为你不是围棋,不是只有黑子和白子,不是我想摆到哪里就哪里。”
“英道,我可能不会赢的。”
时间仿佛变的缓慢了,每一秒钟都被无限的放大,每一个细腻的感受都是如此的清晰。
“真实,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穿着什么颜色的外套吗?”
崔真实无言。
“但是我记得,我记得你的样子。”
“你的针织衫是米白色的。”
“你背着绿色的韩国棋院的书包。”
“你的皮鞋是棕色的,袜子是白色的带花边。”
“当是你很小,在便利店里买的东西是小熊形状的红豆面包。”
“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博弈,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平等的对手。”
“我一直在等你,等得棋子都被弄到不见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英道,我很冷。”
“嗯?”
“你把我的手绑住了。”
“嗯 ……”
“你是要继续,还是等我被发现,被松开,发高烧后来找你算账。”
我或许败北,或许迷失自己,或许哪里也抵达不了,或许我已失去一切,任凭怎么挣扎也只能徒呼奈何,或许我只是徒然掬一把废墟灰烬,唯我一人蒙在鼓里,或许这里没有任何人把赌注下在我身上。无所谓。有一点是明确的:至少我有值得等待有值得寻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