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7-18 未转头时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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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太子一身便装，坐在御花园的阳光房中。帝都冬日多大风，吹散云雾，留得蓝天，却也带来隆重冷意。双层玻璃阻断一切冷空气，室内花卉开得娇艳，仿若春日。
侍者领着三皇女进来。高瘦，穿着随意，大步流星，神情严肃，凹陷过深的眼窝和两位兄长如出一辙——但眼下浓重青黑就不是了。
未等侍者离开，也未有任何礼节性的寒暄，她劈头盖脸问道：“你早就知道父皇和蒯家定下的婚事？”
太子放下手上的书，点头：“三妹，你先坐下，不要急——”
“呵，”三皇女冷笑，“我倒不知道这个时代还能有包办婚姻。那帮傻*贵族自己喜欢联姻草堂表兄弟姐妹关我*事。现在倒好，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来？！”
从某个时间点起她说话就这样肆无忌惮，气到头上什么难听的都讲得出，皇后无法忍受但几百次改造失败，索性破罐破摔不与女儿交流。太子性情温和加之已经习惯，权当没听见，只温言道：“这事我知道得不比你早多少，也从来没有要瞒你的意思。不过这不是联姻，也没有所谓确定对象，只是……”
“只要是蒯家人，选一个结婚？”三皇女的怒气几乎实质化，立宪百年，皇室早已婚恋自由，平民皇妃传奇有过，皇室成员单身一辈子也有过，但联姻——甚至是指定了家族的联姻已经许久不曾出现，“敢情我选蒯太爷，今年九十又三的老鳏夫，也可以？”
太子嘴里的茶差点喷出。知道幺妹离经叛道，却未曾想过这样的话都说出口。蒯太爷是帝都有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患病前研究了四十余年阿尔茨海默症，是该领域权威人物。
这要求在他看来的确过分，没头没尾，皇帝不肯解释具体缘由态度又十分坚决，皇后也保持沉默。太子自有一番推测：“二十五年前……国内闹革*命你是知道的，当时罢课罢*工还算轻，放火焚烧皇家园林也有。父皇出行时曾遭到过刺杀。”
言外之意很清楚了，太子没有再说下去。这在上层算是公开的秘密，当年蒯家三子不过二十出头，国立军校优秀毕业生，天纵之才，前途远大；对外宣称死于暴*乱之中，追封甚厚，一般被认为是护驾而死。
三皇女虽处在愤怒中，头脑依然清醒：“我知道。但如今不比二十五年前，和皇室联姻已经不是什么天赐好事，更何况蒯家即使不尚主也已足够显赫。与其继续这个婚约，不如改为更具有实质性的别的奖赏；或者直接解禁当年资料，把蒯三之事昭告全国。”
太子摇头：“你说解禁，但为何又要掩盖至今？即使是怕当时公布在民间引起更大纷争，也不至于一捂二十五年。我个人觉得，问题恐怕出在刺客身份上。”
接下来的话再在宫内说已不合适，三皇女没有再接下去。她和太子都清楚，如果必须履约的话，二十五岁的二皇子和她其实都可以，但二皇子已有恋人，订婚就在年内。
太子又道：“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不太好，但，三妹，对于你我来说婚姻不是那么……那么具有约束力的东西。四叔公叔婆从婚礼结束开始分居，各有伴侣，在那个年代实属离经叛道，但也过下来了。若你对情爱一事尚有憧憬，这样未尝不可，甚至在几年后离婚也有可能——在双方对彼此都不满意的情况下。”
“我当然清楚，”三皇女道，“我只是气不过臭老头这么干。你说他要是拿皇室成员义务来压我叫我去为国劫机撞大楼我也就认了，还为他结婚？他怎么不把自己赔给蒯太爷做填房？”
“咳咳，”太子示意她不要再说这类话，“总之，你做好两手准备。蒯家的资料我过两天叫小梁整理好给你，父皇那边我再去说说看。”
三皇女朝天翻白眼：“我能来找你说明已经都想好了，你不用去使唤小梁了。反正怎么膈应臭老头和蒯家怎么来。”
“……你别真选蒯太爷。”
“大哥你是不是傻？
18.
就如他自己所说的，他一直当自己收留了一只出走的家猫。而家猫总有一天要自己踏上回家路，或者被寻来的主人接走。
再没常识的人也看得出她行止过分有度——一般家庭的孩子并不需要如此细致而精准的仪礼；即使她有时刻意以粗鲁随意言行掩饰，但很多下意识的习惯改不了。他从小跟平民出身的爷爷生活，有时被强制参加家族活动，和表亲们在一起时便敏锐察觉到差异。毕竟是从立宪前一直煊赫至今的家族，即使是黑羊一般的母亲在这些方面也从小耳濡目染，无懈可击。
这般背景的孩子独自一人站上银门大桥，再主动提出要跟一个陌生男人回家，太过不可思议但似乎又解释得通。古往今来故事里逃家贵族小姐再典型不过，从孟丽君到玉娇龙，或为逃婚或为爱情。他设想过被逼着联姻的小孩绝望出逃的剧情——这当然是违法的，但的确也在某些家族中发生过。后来随着相处时日增加，他自然而然地否弃了这个假设。她个性犀利且极端冷静清醒，行动力也不弱，绝不是因为区区联姻就把自己逼到跳桥境地的人。
那——又是为了什么？
第一次发现她失眠的那个夜晚，他放弃了继续探寻。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秘密和过去，他们不过小小一段交集，何必这么在意这些？更何况，她似乎已经一身重负，他没必要再往上加一层压力。
但那一个吻和“报恩”打破了脆弱的平衡，就如朝露缀在草尖，遇到细微动静就迅速滚落破碎。
他克制不住回忆起她娴熟的逗弄。他母胎单身28年，被一直当作后辈的少女强吻到心慌意乱。他想到她笑眯起的眼眸，仿佛在嘲笑宅男不知情事；她中性打扮，身材单薄，四肢修长如少年，性别模糊，她是令人头疼的小祖宗、能谈天说地的朋友甚至需要看顾的小孩，但他不知她有这样侵略性的一面——洛丽塔是青涩少女与成人性感符号的组合，她不是，她的侵略性与吸引力来自不论性别的少年人的那股锐气，同时却又老神在在地、熟练地掌控全局。他当然也不是亨伯特那个结局凄凉的变态，虽然即将晋升魔法师，但审美情趣正常，不过是被突袭瞬间动摇了心神——毕竟那是初吻。
所以她大概率也只是误把同居人之间微妙的情感当作了爱，少年时期心性不定且轻浮，朝秦暮楚，他也经历过。说清楚，回归正轨，或者就此结束也许比较好。
打定主意，他从沙发上站起，轻轻走到她房门前。
抬手瞬间，那股支撑着他决定说清楚的不明不白的气势又消失了，手举着，始终敲不下去，他又想起许多时刻，他们共享了很多情绪的时刻，比如深夜从机场回家时，她被赶到副驾驶上去，听他讲出差时发生的事听睡着；比如国庆假的夜里他们俩窝在沙发上看他收藏的老电影，第五遍看，他仍旧泪流满面，纸巾盒被沉默搁到面前，他转头，看她在用力擤鼻涕；比如他赶项目加班直接睡在公司，三日后回家胡茬满面，脸色难看，自觉身上臭不可闻，冲进浴室出来发现饭菜已经准备好——虽然只是两碗加了荷包蛋的方便面和外卖的披萨，她从冰箱里拿出可乐，也递给他一罐，笑嘻嘻地说：“你留胡子也蛮好看的嘛，而立之年是好开始蓄须了。”他郁卒：“小生年方二八。”她又接：“正青春掉光了头发。”
他想，这些时刻都已经过去，他们并不会有更多的未来，现在说开和分离后记忆淡去并无多大差别。未转头时皆梦。
最终他还是垂下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在脑内无数杂乱思绪交织中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1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