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雪》莫莫北

1、绍言篇 （一） 第一章元帝

　　第一章

　　元帝十年。
　　在第三代皇帝的辛苦治国下，百姓已经差不多忘却了十年前的战乱，生活变得舒怡起来。
　　几个贸易往来频繁的省会，在朝廷的刻意帮助下，更是富裕繁荣。
　　其中发展最快的，莫过于南方的几个省份。
　　短短几年间，数个大型的钱庄，连锁的商铺崛起，争相竞争，赚了大笔大笔的钱。
　　而在其中最出名的，就要数四大家族。
　　邵氏排名第一。李氏第二，然后是严家，江家。

　　别人只知道邵家是一夜致富，却不知道，邵家是靠军火生意发的财。等到仗打完了，邵家私库里的黄金也就变成了山。
　　聪明点的人就会想到，邵家一定和官府有关。这不。当家的唯一的儿子，才十岁的时候，就被送去了京城读书。
　　十年后，当家的突然得了中风，一病不起，瘫在了床上。众人一时慌乱，才由家母写了一封信，把在京城的儿子招了回来。
　　说来也遗憾。当家的精力充沛，娶了四房妻妾，也只有正室给他生了一个大儿子。也是他好运，这唯一的儿子，却继承了他所有的优点。商人精明的头脑，作为未来的一家之主的领袖风采，平日里永远沉着一张脸，若有下人犯了错，他的眼睛稍稍一抬，就能令他们流一身的冷汗。
　　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玩。
　　回家之后，这个大少爷除了白日里在商铺里坐镇，偶尔会被京城里的好友几封信照过去叙叙旧，其余的时间，风流场所里也常能看见。更有人传得神了。说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看到过这位大公子杀人。说那时候，他的身后，站着的手下，竟都似穿着官服的人。
　　久而久之，众人都认为，邵家一定和朝廷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邵家的这个大儿子。名叫邵言。

　　天朝初期，苏武皇帝曾认为男男情事有伤风化，对此多加以阻止，因此男色之流也被禁止得很厉害。可是等皇位转到了下一代，不知怎的，这男风竟先在朝中悄悄风靡了起来，皇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小太监们说说朝里争风喝醋的八卦，也不皱眉头，全当是风流韵事。
　　皇城里开了戒，那些原本只敢在暗地里操作的私活渐渐地，也就明目张胆的浮上了台面。

　　望春楼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男欢楼。
　　楼里美人无数，个个都是经过老鸨精挑细选，用心栽培出来的绝色。
　　富商名流无数，有权有财又好这口的都经常来望春楼一夜贪欢，黄金白银不似钱的往楼里撒。老鸨深知男人喜新厌旧，美人年老色衰的道理，对那些卖身的男孩严厉的很。男子不出十八岁就没了童子柔软的筋骨。脸部骨骼也变得棱角分明起来，所以望春楼里的男孩，很少有超过十八岁。年纪大了点的，都拿了笔遣散费，赶了出去。
　　少数能留下来的，必定有他的特别之处，能吸引住顾客，引诱男人们流连忘返。
　　而青莲，正是那少数人中的一个。

　　青莲。青莲。清尘出众。是一个如月下白莲，清秀美丽的男子。

　　邵言正是冲着这句话来的。

　　当然。
　　如今作为江南首富的他。
　　作为江南首富，又年龄刚满二十的他。
　　作为江南首富，年龄刚满二十，又尚未婚配的他……

　　所谓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儿没见过……

　　日日收到无数少女萌春情书的他……
　　日日白天在大街上逛街都能有少男少女往他怀里钻的他……
　　其实府里早就养了几个金丝鸟的他……

　　如此单身贵族，怎可能单单为了一个虽然出了名，但据说年龄有二十五岁，足足大了他五岁的一个老男妓特地跑到扬州去？
　　在这只能靠马车拉的年代，苏州里扬州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那为什么他会冲着这句话来呢？囧

　　无他……

　　因为皇上南巡来了。

　　而宫里早有传闻。元帝曾经非常宠爱如今早已在战乱中逝去的弟弟，曾经的五王爷。

　　而据有关人士透露，这位青莲依稀和五王爷长得有点相似。气质像，性格像。

　　邵言觉得，把这位青莲，在皇上恰巧南巡的时候贡献给皇上，似乎应该能够讨点皇上得开心。
　　苏州城县知府的这个位子，他以经贸准了很久了。

　　于是乎，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整条大街已经被数十名暗哨在暗处监视住了。
　　夜晚，二三十个便衣侍卫用着一顶华丽的轿子，慢悠悠的幌到了望春楼的大门口。
　　此时望春楼已是花天酒地，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无数的少男美人来回穿梭在客人们之间。他们披着和薄翼相当的薄纱，轻飘飘，一阵风吹过，就能飘起来。
　　调笑声，怒骂声，敬酒声……亲嘴声？……囧
　　总而言之。
　　热闹的很。

　　轿子停了下来，那站在轿前，白白净净的男子（很容易联想到的某类人）立刻弯腰掀开了轿帘，扶着轿中的男子，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男子一身青衣，只在腰间挂了一枚碧绿圆润的玉佩，脸色淡然，浑身的打扮毫不引人注意，看起来洒脱的很。
　　若不是有那身后二三十人做摆乘，走在马路大街上，随手一抓，这样的人，就能抓个四五个。
　　不过那枚玉佩，若是识货的人看到，必定会惊的下巴都要长得掉下来。
　　因为那块玉佩的背面写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邵言坐在大堂里最偏远的位置往大门口看。
　　此时老鸨以经迎了上去，那男子正低头和白白净净的男人交待什么话。等老鸨走到他面前时，男子甩都没甩她一眼，就一步跨进了高高的门槛。
　　“还不快随我去接驾？”坐在邵言身边的中年人说。
　　这个中年人，正是邵言的父亲的好友，当朝右宰，玄鸿。
　　邵言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表情严肃地尾随着玄鸿，往男子的方向走去。
　　他父亲日夜盼望他能事业上飞黄腾达，为邵家光宗耀祖，而玄鸿，正是助了他一臂之力，让他少年时能够留与京城的人。
　　宰相迎到皇上面前时，皇上正漫步到大堂正中央。
　　看到了他，皇上冷哼了一声。

　　宰相的一滴汗从额头掉了下来。
　　南巡前，皇上交待过。此次巡游是私访，不愿暴露身份。宰相自然依言，只不过一路上早已先行为皇上打点好了，连路费也早已计算好了，住哪家客站，吃什么，玩什么，面面俱到。
　　宰相有点拘束的行了礼，皇上只是清风般甩了甩袖子，表示不再愿意谈这件事。邵言跟在宰相深厚，不能看皇上。只知道宰相低头，他也低头，宰相头抬起来了，他也跟着抬起来。
　　倒是皇上想要走上楼去时，宰相拉了拉邵言的袖子，对皇上说：“这就是邵家的那个大儿子。年轻有为，现年才二十岁，就管这苏州大大小小二十几家商铺。”
　　皇上有意无意的看了他一眼，他连忙出声：“小民邵言，参见皇公子。”
　　皇上其实也没太在意。
　　一个小小的州县的富商，虽说有钱，但比上日理万机，天天见到那么多朝中重臣的他，根本是连记住名字的资格都不够。

　　邵言被皇上忽视了。
　　被人如同财神爷供奉着，向来呼风唤雨的他，难免有些不高兴。但毕竟是皇帝，他一介草民，能亲眼见着皇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看着皇上离去，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反而是宰相叹了口气：“唉……老父定会为你想办法……”
　　他对宰相拜了拜：“谢谢玄叔叔一片苦心。”
　　玄鸿连忙客气道：“哪里哪里……你的父亲和我是结了拜的好友，他的儿子老父怎能不照顾。”
　　“今天夜还长。皇上估摸着还会在这儿待一会，你好好把握机会。”
　　邵言点头称是，心中却暗自嘲讽了几句。
　　心想老不死的东西，我老头子每年供给你不知几万两白银，不交清深厚还能怎样？如今老头子瘫了，这么巴结我，是指望从我这儿捞点油水吧。

　　唱会开始了。
　　皇上自然是坐在最中间，最上头。玄鸿为了安全起见，特地弄了个长长的纱帘子，把皇上做的那一席给拉了起来。
　　这样一弄，就算别人不知道皇上的身份，也猜得到这位公子身份定然显赫的不得了。
　　邵言和宰相都坐在皇上的身旁，那个公公所幸跪在了地上，为皇上捶着腿。

　　前面有提过。
　　邵言其实是慕名而来。不，确切地说，皇上是慕名而来。

　　老鸨在赶人了。
　　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往皇上坐的那一席瞄着。
　　看到宰相和她使了使眼色，立刻心领神会的把一干闲杂人等统统赶了出去。
　　顿时，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在一阵“咿咿呀呀”的小角的唱腔过后，隔着层层帘纱，一名脸被白纱蒙住的男子，在两个十来岁的美丽童子的搀扶下，款款走了出来。
　　他一头乌发长披及腰，雪白雕着细纹的长袍宽松的披在身上。长袍下的身子伴随着走动，腰部优美细长的曲线若隐若现。在走路的时候，还需别人托着慢慢的走，又是一幅弱柳扶风的样子，婀娜多姿，正好似勾引着心动的男人快点去扶他一把。

　　邵言皱起了眉头。
　　咋看之下，这名名作青莲的男子，的确看似令人怜惜。可是在馆子里这样打扮得异常柔弱的男子太多了。他的出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果然，老鸨还在一边搓着手心等着皇上的美喻。
　　皇上却是一脸平淡，只是给了一下宰相的面子，说了一句：“把你的面纱揭下来吧。让本公子一睹为快。”

　　前面有说过。
　　老鸨摆了那么大的排场来迎接这位公子，这位公子一定有他的特别之处。
　　所以众人听了他说的话之后，一概只是摒住了呼吸，等待着青莲露出他的不凡之貌。

　　邵言也有些好奇。
　　于是张大了眼睛，等着看那面纱之下，究竟是如何的一等容貌。

　　青莲闻言，向他们的包厢，就是一望。
　　这一望。身边的皇上倒没有什么反应。邵言的心中，却是一跳。

　　波澜无惊。
　　显得非常温顺的漆黑的瞳孔里，柔和的神色一览无余。
　　看向皇上，又看向宰相和他。眼中隐隐仿佛含着一丝笑意，但透过白纱，又有点不真切。
　　邵言的心中痒痒的。
　　确切地说，那一望，他已经被这位名位青莲的男子勾引了。

　　而当面纱揭下来的那一刻，他和其他一同慕名而来的恩客一样，稍稍露出了些惊艳的表情。
　　很美。
　　确实不虚所言。
　　虽是素面，但姣好的容颜，配上一双清冷的眼眸，不用上妆，已经能令人忍不住想要拥有之。
　　双眉似乎微微蹙着，淡淡的愁容，令人想要去抚平它，双唇轻抿，眼睛像是在看着他们，但实际上，却只不过是习惯了的职业动作。

　　邵言听到了周围人的轻呼声。
　　大多在场的人，都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他倒不关心究竟有多少人被青莲迷倒了。他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看向身边的皇上。
　　皇上看到了他，会如何呢？
　　他低着头，眼角往皇上那儿看去。
　　奇怪的是，皇上连一丝的动容都没有，只是悠悠的品着手里的茶。仿佛这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还不如他面前的这杯清茶能够解渴。
　　宰相头上的汗以经冒了出来。
　　不知为何，邵言心中却稍稍舒了一口气。

　　青莲解了面纱之后，在童子的搀扶下，坐在了摆放在大堂中的古琴前。
　　长袖一拂，十指轻叩，悠长的乐音便在大堂中响起。一指一轻弹，琴弦丁冬作响，弦音忽高忽低，琴音缥缈似仙乐，带着绵绵忧思，渐渐渗透进了邵言的心里。
　　在这其中，邵言反反复复观察了皇上很多次，在确定皇上却是对这位青莲没有意思之后，心中终于一块大石落下。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这块大石头究竟所谓名何。
　　就在宰相哀叹这招棋下错了人的时候，邵言反而自暴自弃的想，古人都说帝王者，宁爱美人，不爱江山。看来自己也免不了如此狗血一把了。

　　几曲奏毕，皇上只说了一声“赏”，便索然无趣的样子。
　　几个侍卫抬出了一个重重的箱子，打开一看，居然白银银的一片。
　　就在众人惊呼出声，围过去的时候，皇上已经悄然无息的消失在了大堂的门口。
　　玄鸿只能紧跟在皇上后头，一路夹着尾巴，怕惹皇上不高兴。
　　而邵言，却直接拉住了老鸨，说了一句。

　　“我要把青莲接到府中去。他的身价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