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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并州此次外敌犯境,就由安德王去教训一下吧。”
      “是。”
      垂首领旨,归来已是隆冬。
      踏过深深的积雪,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高延宗迈进了修文殿。
      案几之后的君王,气宇轩昂,目光深邃,举手投足间,虽有几分相似,但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温柔的身影。
      “参见皇上。”愣了愣,高延宗还是缓缓跪了下去。
      “安德王不必多礼。”高湛挥了挥手,从案几之后走了过来,扶起了高延宗,“你四哥跟我出战总是说起你,现在朕国务缠身,看你这次大胜,不如休息半月,就去帮帮你四哥,也好多聚一聚,怎么样?”
      高延宗望着这个鲜少见面的九叔叔,常年征战,竟也没有太多风霜之感,但眉宇之间,却少了那种柔和,多了一分威严。
      太多话要问出口,到了嘴边,却无从开口——每一句,都有冒犯的嫌疑。
      高湛倒也不急,安静地审视着这个欲言又止的侄儿。
      “六叔叔……”高延宗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六叔的病你还不知道吗?”高湛苦笑。
      高延宗望着这无奈的笑容,久久不能回应,似乎要看到这笑容的背面去,却无法捕捉一丝情绪。
      “那百年……他们呢?”
      被问及这里,高湛终于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他们太伤心,都搬出去了。”
      高延宗的眉头顿时轻轻地皱了起来,语气却不敢太过激烈:“那……公公呢?”
      “一心效主,随他去了。”高湛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高延宗,似乎在等他发作。
      高延宗却只是微微行了个礼,语气低沉而不失礼节,“知道了,臣告退。”
      “延……”高湛想叫住他,却见高延宗又抬起了头,脸上带着坚定的微笑,“皇上叫我安德王就好,臣整顿一二就去与四哥汇合,势必助他为皇上拿下那几城。”
      高湛思索片刻,满意地点点头:“早去早回也好,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再度行礼,高延宗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如风的背影有些落寞。
      你走之后,哪里还有高延宗?但愿安于德行,做好安德王而已。
      目送他远去,身边的近侍走上前来:“皇上……”
      高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微微一笑:“这孩子小打小闹虽然绰绰有余,但叛国谋反,量他也没有这个本事,好歹也是动荡刚止,正缺贤才的时候,不必再多造杀孽。”
      “是。”近侍鞠躬退了回去,看着皇上闪烁的目光,忽然觉得有太多读不懂的东西。

      冬去春来,夏日复至,整齐的马队终于穿过繁华的邺城长街。
      兰陵王骑着矫健的踏雪走在队首,回头一看,却见五弟拐进了小巷。
      “五弟,你去哪?”示意身后的队伍先行,兰陵王一夹马肚,跟了上去。
      “回家啊。”安德王无辜地一耸肩,依然催马向前,没有转身的意思。
      兰陵王只好跟了上去:“此次向皇上复命的可是我们两人,你这样不去,文武百官一定……”
      “四哥。”安德王忽然转过头去,定定地看着兰陵王,“我一向听你的话,但是这加官进爵,赐地封赏的事情,我坚决不去。”
      “我知道你跟先皇关系好……”兰陵王不得不把话说出口,然而说完先皇这个词,看到五弟脸上的表情,他又只好叹了一口气,声音转低,也更为正式,“你跟六叔关系多好,我都知道,但是,如果你做出什么有违大齐……”
      “四哥你放心。”安德王淡淡一笑,“我誓死效忠大齐,这是我答应过的,我只是累了,你帮我跟皇上告个假吧。”
      兰陵王看着他再度策马向前,一丝回头的意思都没有,只好转身,向宫内奔去。
      安德王府还是和半年前一样,唯一增加的,只是埋了许多酒。
      你如果能嗅到这酒香,会不会前来一看?
      觉察到自己幼稚的想法,安德王不禁苦笑——不过大概没有你的份了,这半年打仗,别的没学会,酒量的长进倒是一日千里。
      本来是为你备的,这次回来,非被我喝空了不可。
      自顾自地笑着,安德王拿起了铲子,小心地挖了下去,既是自己亲手埋的,当然很快就翻了出来。
      也不管棕黑的泥土,他抱起两个坛子就向屋里走去。
      “五爷。”管家迎出来,还没来得急说话,就被安德王夺走了手上的碗。倒掉其中的茶,他满意地踢开房门,“午饭不用做了,我有酒就够了。”
      “这……”管家愣在门外,几度想要开口,却也只得为他关上了房门。
      避过窗外的炎炎夏日,安德王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坐下,拍开坛子,屋子里立刻酒香四溢。
      “用那小杯小盏的喝有什么意思。”他对着虚空调侃着,给自己倒了一满碗,洒出的液滴浸湿了他的长衫,他也丝毫不介意。
      一碗下肚,他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已经醉了,倒酒的手也似乎愈发不稳。
      然而动作却丝毫不见停顿,一杯接一杯,坛子逐渐变轻,到了最后,他干脆放下瓷碗,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坛边的泥土也被他灌进了嘴里,但他完全没有觉察,这样干了整整一坛,他终于倚到了柜子上,急促地喘息着。
      垂下的手颤抖着,他忽然蜷起了身体,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喉咙连带着胸腔都跟着烈酒隐隐作痛起来,喘息变成轻咳,又逐渐转重,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眼泪落下,散开在酒香里。
      一旦哭出来,安德王再也止不住,肩头轻轻起伏,张开嘴,声音已经压抑得微哑。
      “你说酒喝多了就不会痛了,那你当时,到底觉不觉得痛?”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深宫之中,血染床榻,回眸浅笑,白衣胜雪的画面又复清晰。
      “你害怕过吗?”
      对着虚空继续微笑着,安德王伸手去够起了另一坛酒。
      “这东西真的会上瘾,一旦喝醉了,就会看见你。”

      一夜之间,那个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
      高湛扫了一眼奏折,啪地甩给了兰陵王:“看看,你这个五弟不是最听你的话了吗?”
      兰陵王翻开奏折,只见满满四页,全是这几月安德王闲来无事在街上骑马撞坏的店铺,万幸的是,还没有人受伤。
      “呃……”看着这奏折,兰陵王一脸无奈,“五弟他……只是……”
      “朕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高湛轻哼一声。
      兰陵王只好劝道:“过阵子他想通了玩够了,大概就好了,不然我再领他到边关去打几仗。”
      “打几仗?哪有那么多仗可打,现在前景一片大好,一闲下来就去给自家添乱?”高湛怒道。
      不知如何辩驳,兰陵王只好默然不语。
      倒是高湛顿了顿,又换上了平静的语气:“长恭啊,你说,大齐现在如何?”
      兰陵王低头思索片刻,拱手道:“政治清明,朝堂和谐。”
      高湛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什么能动摇朕?”
      兰陵王一愣,看向高湛,他的神色平静,完全摸不透情绪。
      “朝堂之内,无人有此权势,边关之外,长恭替您去打就好。”
      “好。”高湛一笑,一拍案,冲门外喊道,“去传安德王。”
      “皇上。”兰陵王一惊,还未说话,就被他止了下来。
      夜幕降临,安德王趴在床上,紧紧地咬着下唇。周围一片安静,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烟,地面都蒙上了细细的灰尘,唯有这被纱帐遮盖的床榻上,还算干净整洁。
      床榻间没有沾染上他想象的血迹,也没有残存下他想念的气息。
      “阿演,看来你死的还算安详,他还不算绝情。”埋在枕头里嘀咕着,安德王又想起傍晚血色的残阳。
      以及高湛脸上的戏谑的表情。
      “安德王,你每天很有闲情逸致嘛,跑到大街上去秀马术,非要败坏高家名声,闹得怨声载道为止是吗?”
      “记得你小时候也顽劣得很,那时候更加巧舌如簧,驳得人无话可说嘛,如今怎么什么也说不出了?知道小时候的幼稚了?”
      “不说话没关系,我知道你六叔教训过你,几年前有效,现在搞不好也有效呢?”
      安德王抬头看向高湛,他把玩着细长马鞭,嘴角的笑意间充满了威胁。
      但他依旧只是笑了笑,就再度低下头去。
      清脆的抽打声回响在耳畔,膝下冰凉的石板路和背上炽热的灼痛感形成鲜明的对比。
      已下足了力道,这家伙却始终紧咬嘴唇不发一语,高湛深吸了一口气,拂袖而去,唯有最后一句,引得他猛然抬头。
      “把他给我扔到昭阳殿去,他不是想去看看吗?让他去看个够。”
      昭阳殿已经封锁很久,除了每月有人打扫,其他时候都不让人靠近,如今恐怕大叫三声,都不会有人听见。
      侧耳倾听许久,安德王才舒了一口气,一放松下来,背上的伤痕立刻一跳一跳地撕扯着神经。
      “啊……”皱眉终于转化成呻吟来缓解痛苦。
      果然没有人应答,夜色越来越深,他终于在之前硬撑所带来的体力消耗下迷迷糊糊浅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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