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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回棠溪 ...

  •   阿愁生生咬住嘴唇,恨恨道,“要你管!反正我今晚就要走!”说着一跺脚转身就要离开,肩膀却被人捉住,她回身想要出招,初愈的身体又怎么打得过陆枫丹,几下就被牢牢锁住。

      “今晚不行。我还有几件事得处理。”

      她怒目,“我走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挣了几下没有挣开。

      陆枫丹笑意加深,“明天等大部队开拔了,咱俩就走。我也想去棠溪看看。”

      阿愁呆在当场,“咱、咱俩?”他是什么意思?

      “嗯。有洪督使在脚程慢,沿途又得路过好几座城,都得耽搁。明天咱们就两个人两匹马,直接去棠溪,搞不好比他们还先回长安。”

      泪痕还挂在脸上,阿愁呆呆的问,“你去干什么?那又不是你家。”

      陆枫丹叹了一口气,松开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阿愁,照...我的剑断了。我想去看看有没有重铸的可能,还有——”他戏谑的看了阿愁一眼,“现在不是我家——不代表将来也不会是。你说呢?”

      听出他话里的含义,阿愁脑子里嗡的一声,脸烫的几乎可以煎蛋,还是继续装傻道,“你...你什么意思...我、我听不明白...”

      陆枫丹摊开手将她的手纳入掌心,那上面又多了些老茧和伤痕,怎么看也不像是女孩子的手。他缓缓说道,“记得父亲在的时候总是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可我知道他是想等仗打完了看着我成家的。你...你对我的心意,我自然早就看在眼里,可是战事那么紧,带兵又要讲究纪律,我什么也不能许诺。”他将阿愁的手紧紧包裹起来,“那时候得知你为了引开敌人生死未卜,我心里就暗暗发誓,只要你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你,让你这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阿愁,你愿意吗?你说你喜欢我,我很高兴。你可愿意一辈子都喜欢我?”

      阿愁的脸像红透的柿子,都不敢直视他明亮栗色的眼睛。他的眼睛一定有某种魔法,偶尔甚至会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撇开头,忽然间委屈得想要的大哭,又担心他笑话自己没出息。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吗?心中全是欢喜,又怕他只是戏弄而已。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答应咯。”

      阿愁不甘心的瞪了他一眼,胡乱抹了抹眼睛,“才没有!你又没说过你喜欢我。”

      陆枫丹微笑。她今天恢复一身男子装扮,头发扎成一束垂在肩后,若不是哭得稀里哗啦,倒像是个清秀的男孩子。即使如此,还是叫他有一亲芳泽的冲动。那从刚才起就被她自己蹂/躏许久的嘴唇红肿着,让他心里蓦地烧起一把火。刚想俯下身,门外忽然有人喊“报!”阿愁连忙躲开,抽回手一下蹦到离他两米开外,陆枫丹心里无奈,只好示意她先回去,毕竟还有不少明天上路的细节需要再三核定。

      第二天一早,陆家军开拔南归。黑城县令亲自相送,队伍犹如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送走了洪督使,陆枫丹轻装上阵,与阿愁各骑一匹马,朝东而去。万里大漠被留在身后,一同被留下的还有数不清的名字。他们在哪里倒下就融入那里的泥土,发黄的骸骨早已被黄沙掩映。

      涉过河滩、越过荒原、翻过色彩斑斓的五彩山。他将包裹着照夜寒的皮革打开,那断剑上的花纹如同层层山峦,阿愁接过去细看,琢磨着断口上不同寻常的结构。莫家刀是用最精纯的陨铁,加以层层叠锻,浸入莫家特有的淬液,才能铸成。回到棠溪、回到记忆中的莫家祖宅,那里面一定藏着许多答案,等着莫氏最后一位铸剑师去开启。

      待过了漯河,阿愁渐渐少言寡语。一山一水都如离家前那般,却不是让人亲切的记忆。

      没有了莫家,棠溪仍然是铸剑之地,方圆百里大大小小的作坊,家家炼铁炉里冒着青烟。河湾的一片高地上,远远就能看见一片规模宏大的宅院。那应该就是莫家的祖宅了。因为自打进了棠溪,阿愁就没再笑过,总是望着那个方向出神,却又将马勒得极慢。顺着大路一直前行,高高的院墙渐行渐进,贴着封条的黑漆大门足有九尺高,后补的漆掩盖不住经年的龟裂,一层层剥离开来。宽大的石阶被磨得光滑而下凹,两侧石鼓的雕花已经模糊,石板间长出高高的荒草来。

      阿愁在门下立了一会儿,手指划过上面的封条,那上面的字迹早已褪色难辨,只剩一片斑驳。“我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声音悠悠的,不知是说给陆枫丹,还是自己。

      “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吗?”陆枫丹打量着门上高悬的提金匾额,这宅院快赶上襄阳王的半个府邸了。

      她怔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还有我娘。”

      沿着长长院墙,墙根散落着脱落的碎瓦。绕到后院边角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阿愁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扣了下去。

      咄咄咄。

      没有回响。

      咄咄咄。

      好半晌里头一声咳嗽,似乎是个老头拖沓着脚步,不紧不慢的咕哝道,“谁呀!这个月的米面不都送过了嘛!”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果然是个上了岁数的老头,阿愁反倒别开脸,那老头眯着眼瞅了愁,忽然大惊失色道,“少主子!您是少主子吗?这么多年您去那儿啦!”

      阿愁有些手足无措,苦笑了一下,“福伯,你还好吗。”

      福伯忙将大门打开,见外门还站着个齐宇轩昂的男人,问道,“少主子,这位是?”

      “只是一个朋友。”陆枫丹刚想张口就被阿愁抢了去,只好应和着笑了一下。

      “快进来、快进来!马放着叫小六儿牵,”说着又扯开嗓子朝里喊,“少主子回来啦!刘妈!刘妈!翠儿快进去报个信儿!快去!”

      “他…就不用跟我进去了吧。”阿愁看了一眼陆枫丹。

      “那怎么成!家里地方多的是,公子远道而来,怎么能住在外面!”不由分说就将两人一同拉进去。

      福伯在前头慢慢引路,跨过几道偏门,院子渐渐宽敞起来,回廊虽没有雕梁画栋,却也用料考究。高高的雕窗如今脱去了颜色,一砖一瓦都与记忆中所去不远,那些人来人往热闹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东边一大排平房一直是工匠们的住处,人多的时候甚至都不够住,只能让新来的学徒们挤在一张炕上。如今人去镂空,一并锁了起来。穿过小门一拐就是厨房,总是飘着各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香气,小时候哥哥带她进去偷吃不小心打翻了油壶,还被管事的厨娘一状告到爹爹那挨了一顿打。

      想起莫延,阿愁哆嗦了一下。

      福伯将他们带进一个花厅,只有这里还算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窗前的老花树孕育着新蕾,花梨条案上一尘不染还焚着香。熟悉的香。

      窗外一阵脚步,阿愁一下子紧张起来,盯着门口,进来的却是刘妈。刘妈四十来岁的年纪,见到阿愁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就下来了,“少主子…少主子…你可回来了!我、我这就叫人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一边张罗着,只可惜可使唤的人也就只剩下那么几个。“你等着,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刘妈,” 阿愁唤住她,这是娘出阁时的陪嫁。后来娘病了,又失了宠,她却一直尽心尽力在娘身边伺候,不肯嫁人离开。“刘妈,我娘她…她还好吗?”

      刘妈神色有些为难,“夫人…夫人还好,就是…想你想得厉害。才用过午饭睡了一会儿。我去看看她起身了没,夫人见到少主子回来肯定很高兴!”

      是吗?娘念她念得厉害。当初狠下心一走了之,现在想想,也是自己不孝吧。

      阿愁在厅里走来走去,比起来陆枫丹倒是气定神闲得多。他喝着福伯亲自送来的茶,打量着莫府里的一切。这就是他曾派人调查过的莫家,打造出照夜寒,七代奉旨铸剑却突然销声匿迹的莫氏。从不曾听阿愁讲起过家里的事,如今自己就坐在这百年老宅之内,离那些扑朔迷离的传闻似乎只有一层窗户纸,他忍不住好奇,莫夫人会是什么样子。

      刘妈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一盅茶刚用完,便听见刘妈的声音,细细叮嘱着,“别着急、慢点,少主子好着呢,就在厅里等您呢。”

      阿愁浑身僵硬,不但没迎上去,反而还退了一步。

      脚步声到了门口,陆枫丹也起身,只见罗裙轻摆,步进来一美貌妇人,猛一看仿佛只有三十五六岁年纪,眉眼与阿愁有几分相似,却是如丝如扣,顾盼涟涟,头上别着一只羊脂玉簪,衬得她鬓发如云,肤白胜雪,身上是上等的绫罗,只是已退却了繁华的颜色。

      “娘!”阿愁怯怯的唤了声。陆枫丹没想到阿愁的母亲竟然是这样一个大美人,他只见过阿愁穿过一次裙装,其他时候都是男子装束。若她也打扮起来,想来也是个美人无疑,可她似乎从不在意自己。

      莫夫人一进来就望着阿愁,那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儿,你回来看娘了?你这个坏孩子,怎么总是到处乱跑叫娘着急。快过来叫娘看看!”

      阿愁眼里有了泪光。离开五年,娘亲也曾后悔过吧,也曾为她夜不能寐吧!毕竟这世上只剩下她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了。

      她几步上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搂住阿娘,却又有些拘束。倒是莫夫人抬起白细秀长的手指怜爱的拂过阿愁的额发,“我的延儿怎么都长这么高了!”

      温柔僵在脸上,连眸子也瞬间冰冷。莫夫人主动伸出双手将阿愁抱在怀里,像终于找到孩子的母亲那般紧紧贴着她,“延儿!”叹息发自肺腑,那是一个母亲的思念。“可不许再离开我了!你走了,你爹他都不来看我。都是那些坏女人!她们没有儿子,还霸着你爹!现在好啦!我的延儿回来了,快找人去告诉你爹!莫家有后了,不用再去找那些女人了!”

      阿愁一动不动得任她抱着,眼神没有一点温度。刘妈歉意的看着这一幕,也不好说什么。只有陆枫丹不明所以,笑着说,“莫夫人,这是阿愁。她跟着我在外打仗吃了不少苦,变了许多,我一开始也以为她是个男孩子。”

      莫夫人闻言抬起头来,眉宇间一片迷茫,“阿愁…是谁?这明明是我的延儿。”

      犹如被一刀戳进心口,阿愁眼中难以掩饰的受伤,苦涩道,“是吗?才五年,你就把我彻底忘记了。”

      莫夫人仿佛浑不在意般抱着幻念中的儿子,仿佛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满足。刘妈见状想将莫夫人劝走,她还依依不舍,莫愁只好安抚她几句,她才乖乖离开了。

      冷清的宅子越发沉寂。夏意仿佛被隔离在外,一丝也透不进来。

      陆枫丹也看出了端倪,阿愁却一言不发,似乎根本不打算解释。

      “莫夫人她…”话已说出就收不回来,一切呼之欲出,却又扑朔迷离。

      “她疯了。” 阿愁望着莫夫人离开的方向,言语间不能更冷。

      夜晚,暑气稍降。连续几年的北方生活,突然回到关内,陆枫丹有些不习惯。他将窗户全部打开,好让夜风可以灌进来,然后裸身躺在塌上,闭着眼思索。莫夫人...是真的失心了么?晚膳时她几乎一口没用,只痴痴的望着阿愁,张口闭口都是莫延。阿愁也不去理会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莫延...真的有这个人存在吗?还是一直就是莫夫人的想象呢?

      “陆...陆枫丹...”窗外有人轻轻唤道。他一扭头,见阿愁立在窗下,手里执着一把小巧的风灯。她换了一身夏装,却还是男子装束,衣料轻薄飘逸,剪裁合身,头发用发带扎起,俨然一个偏偏贵公子,叫他不禁眼前一亮。“我要去铸剑堂看看。你...要不要——”

      陆枫丹一个翻身起来,“我陪你一起去。”见阿愁尴尬的别过身去,才想起自己上身未着寸缕,忙拉过衣袍匆匆系上。

      风灯只能照亮脚下一寸地。阿愁在前头默默走着,忽然悠悠的说,“家里可能还留有几件阿爹的衣服,你若不避讳...我明儿个让人去翻翻,就怕不合你的身。”

      “啊,不用。”嘴上说着不用,心里还是打鼓。天若总这么热下去,只怕要捂出痱子来。只希望能早点回长安,好换下这一身装束。

      跟着阿愁在廊宇间穿来穿去,陆枫丹有些转向。最终阿愁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门前,轻轻一推,整扇门差点倒了下去!陆枫丹手快帮阿愁扶住,才没有弄出太大的动静,两人相视一笑,都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扇门已经坏成这个样子了!”将木门挪开一条缝,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挤进去。“小时候跟我哥捉迷藏时他发现的,从这里进来,那边的矮墙上有个缺口,可以翻到工匠们工作的院子。”

      “怎么不直接进去?”明明是自己的家,却防备的像是个飞贼。

      “所有门上都贴了封条。我不想给他们找麻烦。”

      陆枫丹点点头。那是朝廷派人来查封的证据。幸好只封了铸造的院子,莫夫人还有个能住的地方。

      翻进矮墙,一切皆与外面不同,就着微弱的灯光看去,墙角堆着未及清理的炉渣,砖缝里到处都是荒草。

      阿愁呆呆的站了好久,记忆慢慢苏醒,可一切早已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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