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番外 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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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厉沉入梦境的时候，恰好星宿连海在遥遥外堪堪着光。
一张纯青墨色的锦绸被轻轻抖开，珍而重之的覆上昼夜不歇的云端。数不尽的星屑汇成一汪碧海，又粒粒分明的漂浮在贵重冷清的九重宫阙。星宿之庭宇广博连绵，只瞧得见灯影重重叠叠的映照在无人玉廊。阔便罢了，又有细微之处惹人瞩目，通身剔透的玉树便落了夜里头一片亮闪闪的叶子。
几不可闻的坠地声，坠入梦里头，也好似炸开了第一簇飞天的星桥锁。
“嗖……彭彭彭”
年轻俊美的青年被这声儿震醒，茫然抬头，同展翅翱翔的火鸟来了次情深意切的对视，
“……”
本还能忍耐几分的嘈杂哗啦一下就溅了起来。梦里面，连上神的敏锐都被压住了八分有多。鬼厉分不清梦里主客，只听得身侧人声如湍急来潮，急急慌慌一般，由远及近。
人间的烟火是活得，一簇簇奔腾不休欢欣鼓舞，铺上那漫天硫磺味儿硬是妆点出个亮如白昼来。月宫的灯该是换了盏浑圆的，凉丝丝的月辉就顺着那织的精细的薄雾霍霍无声的坠下来，隐约似是还裹了层桂树香。
鬼厉半迷糊的脑子清醒了下，迟疑的抬手，半意外半了然的瞧见那袖口熟悉的青云纹。他揉了揉额角，心道怎得无端端就梦回了数百年前？
他得不出日有所想，便打量那碧袍裹白，仔细看还沾上了点宫饼屑，大概是被攥在手里久了，已是碎了大半，半汪油浸过，一瞧便并非是，
并非是……出自自个的手艺……
他脑子里不着边际的东西被这一句打了个机灵，倏地就忆起这该是哪天了。
月夕，仲秋。
身侧来来往往俱是嬉闹的人，抬头直面便是灯火如昼。他微微睁大了眼，意识到了什么，转身一步就跑往了城外。
城外是荒山，是官途，是长湖。
是本该在张小凡身边却不知所踪的夜华。
台上的戏演的拙劣，可那满目火树银花是人间实打实的良宵意味。连同那意外的拥揽对视都似是深情如许，怨不得轻而易举的就让下界历劫的太子殿下黑了脸。
黑脸的师弟是不好哄的，更别指望一个茫然懵懂还惦记着方才自个应变圆场的张小凡了。
演曾书书的戏，同魔教妖女拥揽，连带着来哄人的圆饼都是师姐给的。
他一边跑，一边细数，想着自个梦见哪个时辰不好，偏要梦见张小凡搞砸之后？
迫不得已给自个收拾烂摊子的感觉实在微妙，好在没让他跑多久，就在那生得人高的水草岸上瞧见了一个如同回望记忆的身影。
再密不透风的浓夜都遮不住身子骨的清俊。骨梁如刀，在满湖波光粼粼之下被不解心意的湖风瑟瑟发抖的绕了行，唯独那打了露的袍角被吹出个凛冽的角度。
单这一点，便同那昔日皇天之上万年没个波动的太子殿下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姿态。
骤然同那压在百年前的管东管西管头管脚的师弟打了个滔滔时光之后的陌生与熟悉。
鬼厉心底闪过这个念头，脚步一顿，竟蓦地生出些近乡情怯一般的心思来。
他成了梦境里的张小凡，并非这人在等的张小凡。
他顿觉进退维谷，立在那犹疑间就瞧见那独立秋风的人忍耐般的闭了闭眼。眉宇间满是郁气，夜华倏地挥手出剑，青旋在湖面一掠而过，拦腰斩风，再斩下了一大片水草。脊骨在这无边旷野里，伴着风呼啸渡河的滔滔，惊起一群振翅来。
“……”
是气大了。
比着不动声色的百年后的天帝，更不好哄。
鬼厉知晓这人是发觉他了，小小声的唤了句，
“夜华。”
意料之中的，没人理他。
他失笑了一瞬，道这藏不住心思又偏得隐藏心思的少年比着那千般手段手到擒来的天帝是差得远了。倘若在这的当真是被他冷言冷语激跑的张小凡，此刻怕是不敢再唤第二句。
好在不是。
“夜华，夜华，夜华……”
一连串的喊声从那水坡高地上顺风而下，非要变着法的钻进五感通明的人耳里。旷野的蛙鸣被这含笑压的一声不闻，迫得那修炼不到家漏了那心事尾巴的少年冰着张俊脸转身，
“既然跑了，还回来作什么？”
他没料到夜华如此沉不住气，于是愣了愣，顺嘴就道，
“回来陪你看烟火。”
话音将落，他便瞧见那人手中的剑在意外之内的顿住。
鬼厉入梦时是少年模样。张小凡的皮相实在太过占便宜，实打实的诠释了唇红齿白这四个字，在这星河熠熠下似是那墨上宣，独独留着那再清晰不过的眉眼。
鬼厉不知晓，但他的灵力比他的心更快的走上了哄人的大道。
尚不识人间诸多的夜华始料未及的被补上了一场中秋烟火。
灵力所化的景物比着那街头更艳，上百朵百丝灯顷刻就在那湖岸上毫无防备的炸开，搅动那湖面浮光招摇出花钗锦绣，夺去半边山林水色，再拖出星雨以湖为琴。
一刹那，烟尘如梦。
夜华怔楞了下，下一秒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那山道上下来。
一回头，那烟火之下的眉眼，繁盛无比。
鬼厉原本是稍稍羞赫的。他几乎忆不起当年十七八岁的张小凡是如何欢欣着跑向夜华。可是，当他瞧见那漫天烟火下眉目疏朗的少年时，竟也真的好似回到了那些尚未发生过后事种种，不谙世事的年纪。
他忍不住弯了唇角，额角垂下来的发被不在意的拨开，脚步不自觉的加快，当真似要扑过去，
“夜华，夜华。”
夜华被他闹得这一出镇在了当场，眼见他不顾及这河边湿泥的朝他冲过来，竟也险些傻愣愣的伸出双臂来。
忘了自个还在恼怒。
三百年后的鬼厉到底比天真不知情的张小凡懂得如何哄夜华的多，不需要这人说半句话，也知道该如何哄。然张小凡是被夜华宠惯的，若要披了层皮的鬼厉再做出那时一般无二的做派倒多少强人所难。
到底做不出乳燕投林这样着人难为情的姿态，因而他在敏锐觉察出脚底一块青石的时候，睫羽微微晃了晃。
夜华此时正是紧张，眼见他踩上那湿漉漉之物，动作大于脑子的就一个移步将人牢牢的护在怀中。来不及体会这人往他怀里撞的意图，反还道他是灵力耗尽之故，不由轻斥，
“又胡闹什么？没了灵力就好好走，摔了夜里睡不好又只会闹我。”
话到后头不自然的含糊了下，在那音落的“闹我”上因了自个隐晦的心思而稍稍红了耳根。可惜的是咯噔一下的不过他一人。莫说张小凡是个素来迟钝的，便是鬼厉，也是惯了他这些，此刻半分也未觉异样。
自也因了那骤然回归少年时的人心思不在这上头。
舞象年华的少年怀抱尚单薄，可温热双臂混着胸膛里清晰的鼓动咚咚入耳。鬼厉本是舍不得瞧他落寞模样才现的身，却在真真切切被这梦境里的人护在怀中的时候，觉出那几近刻入骨子的熟悉，不假思索的就反驳了去，
“你总会接住我，怎会摔了？”
“……”
情窦初开承受不了老夫老妻亲昵的夜华，被这一句自然而然的耍赖在心上挠了好几下。可他镇定惯了，脑子尚未反应，就下意识拽出句挑不出错的说教来，
“辛辛苦苦修炼灵力……”
鬼厉不待他下句话就知他要说什么，年少时被念叨的记忆一下子翻滚起来，赶忙不及的将手中的宫饼一下子塞在了他嘴里。夜华满肚子的话便在“唔”的一声被噎了个正着。节气里头满城的甜沙味拼了命的在口中弥散，他微瞪了这人一眼，皱眉就想吐掉，可袖子却被轻轻拽了拽。那讨好意味实在不肯收敛，他一顿，就瞧见张小凡将另一半咬下，理直气壮的开口，
“虽说来不及亲手做了，但总归是你我自九龄后在外度过的头一个中秋，你若不吃，难不成是不乐意同我两人过？”
夜华滞了下险些被呛住，道原不知张小凡的手艺高到了这个境界，一句话就能将过犹不及而成苦的东西变个口味。
他万万料不及，不过片刻的时间，委屈跑走的张小凡就换了副伶牙俐齿回来，一举一动，一字一句，竟无一处不往他心上去戳。
戳的又轻又软。
偏还乖得很，分明是站着的，可就是让人错觉他是在坐着，还仰头瞧着你，那眼底，俱是坦荡荡惹人欢喜的清风明月。
夜华头疼起来，心道：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些。
他在心里头抱怨，却按耐不住的在心上长出一簇簇被这话惹出来的离离来，连带着方才惹他气怒的果饼都似是一声不吭，倏地不甜不腻可比起琼浆玉液来。
张小凡同人对视的时候，总是专注的，可兴许是方才那话作祟，好似今夜此时大不相同。那圆溜溜的眼里映出了散去烟尘后的整片星湖，他狼狈的转了头，只觉这中秋夜，也跟这人一样不按时节的热起来了。
这动作做得隐蔽，可如何逃得过鬼厉的眼睛。鬼厉似是在这般久远的情境里窥得了当年心意未明时错失的澎湃，在如今愈发厚脸皮的天帝陛下的衬托下，眼前经受不得多少调笑模样偏还端着张脸的夜华师弟，是好太多了。
他没敢当面笑，只不依不饶的去勾住夜华衣角，
“不气了？”
究竟是谁先做错事的？如今一块点心就想揭过了？
夜华低头瞥了他一眼，正待继续教训他就瞧见这人面色一白，腿一软，眨眼又落入自个怀里。
这次并非装的了。
鬼厉忘了，他是会那灵力化物的本事，可张小凡的修为哪里经得起他的挥霍？
二人面面相觑。
半盏茶后。
街面上的烟尘早就散了个干净，打更人踏着一地月光，在另一头送出敲锣声入千家万户。
鬼厉老实的趴在夜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扯着他头发，扯疼了就惹来一句，
“别闹。”
可让他听话的并非这个。他在这一片寂静里猛然记起那西海之上夜华质问他的模样，才在今夜的梦溯里窥得一分当年少年情愫的端倪。
那些他所不知的，所忽略的，波澜壮阔。
其实这不过是个梦，改变不了过往，眼前这个人，也不过是梦境中自脑海回忆中幻化出的人物。
可他还是小心的靠过去，
“这世上娇娥俊才，可也及不得你。”
那敲锣声一下子便大到让人措手不及。
夜华的背脊僵住了，好半响在那飘忽的步子里停下来，沉默了会儿，忽道，
“我曾梦见你走了。”
什么？
鬼厉眨眨眼，就觉得被夜华颠了颠背得更稳，
“我不知你是要去哪，可你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我停下等了你许久，你却再也不曾朝我这走上一步。”
他话说的模糊不清，可鬼厉却在这未明之间抓住了兴许这人自个都未曾发觉的想头，被从天而降的酸苦泼了整身。
他只走过一次，却险些再也回不来。
他无奈摇头，方知原来今夜这个梦并非他的，而是，夜华的。
夜华并不等他开口，似是轻声一笑，自言自语道，
“是我梦傻了，你不愿走，我回头去找你不就是了？”
鬼厉倏地愣住。
晨曦是不会在梦里亮的。
只那西窗下的星光在床帷的青鸟勾上打了个转。
十五六的夜华太年青了。那流畅又锋利的轮廓同他挺得极直的脊梁一起，掩去了九重天上一身黑衣的太子殿下冷漠到不近人情的稳重，换上了少年人压抑晃荡在那眉梢眼角里，为了心上人而起的焦躁与忐忑。
鬼厉立在床边凝视了他许久，终是忍不住俯身在那睡着的少年的眉心上亲了一口，整个人被撒上了烛光，如初霁竹林涌动着温润的雾。
他眼尾被洇湿了点，偏低声似絮，如云轻触，
“你别回头，我跟你走。”
再睁眼，满室幽香。
鬼厉将手覆在胸口，怔愣了好一会儿，不由自主的侧过头，明知床的另一侧无人，却还是在窗外撒入的半床清光里缓下了险些决堤的思念。
夜华当然不在这。
因为再不久，就该是大婚。
子夜的阴凉之气缓缓绕在他通身，若隐若现着一丝丝温和的极阳，外界无风无雨，无兽无鸟，分外静谧。
兴许这实在令人安心，他才敢放纵自个的思绪在广遨的夜幕里回荡，于是，被骤然响起的低声惊了去。
“在想什么”
鬼厉一个激灵本能戒备，还未思及此乃天帝居所，身子已瞬间移出了床榻。这一下太快，他还未反应过来就已撞入一个怀抱。耳垂被人轻轻蹭过，热流里是若隐若现的闷笑，
“为夫不知你何时进步如此之大，竟是学会了投怀送抱。”
“……”
满屋子都在天道之下，身为这屋的主人，夜华怎会不知他的神力痕迹在哪
他不挣扎，反倒蹭了几下，
“怎么过来了”
夜华不见他还嘴，倒意外的将他揽紧了些，趴在他耳边倒打一耙，
“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搅了我一夜旧梦，我睡不着，还不得来寻罪魁祸首？”
鬼厉心道这人愈发顺杆子爬了，若非他将自个神魂引入梦，堂堂天帝的梦岂是旁人轻易得进的？
可惜天帝陛下技高一筹，害他被那十七八岁的风姿少年糊了脑子，此刻竟也爱屋及乌对眼下这个耍赖的生不起半点抵抗心来。
还乖顺的凑上去讨了一个吻。
夜华的眸光亮了亮，可随即叹息一声，以额头抵住他，反手握紧那暖起来的手，
“你这般，倒让我不知是先欢喜，还是先吃醋那梦里人了。”
鬼厉窝在他怀里，无言的白了他一眼。夜华便轻笑起来，同那梦境里的一般无二，垂眸将他锁住，
“傻子，我不必停，你不必跟，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握紧你的手，”
“永生永世，与你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番外 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