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或为杀》油面筋

1、宫宴 魏国元盛三

　　魏国元盛三十三年，立夏。
　　入夜的宫城灯火通明，丝竹正酣。新一年的科考已经结束，皇帝赵贺为表礼待贤才，下令在宫中摆宴款待新晋的进士们。
　　金纱绕梁，被夏风微微吹起，肱股之臣与青年才俊们共聚一堂，正是盛世景象。

　　盛帝赵贺端坐于龙椅上，半眯着眼，似乎正欣赏乐师所奏之曲，宫女在他身后缓缓的摇着扇子，仪态雍容威严。他今年已五十有余，以一个帝王的岁数来说，正是最为稳健的时候。

　　在他的座位下方，则是大魏的三位皇子。左侧为太子赵典与三皇子赵循，右侧则是大皇子赵德。若谈论起这三人，最为熟知内情的宫女宦官们也要絮叨地说上好几天。

　　太子赵典名义上是中宫皇后之子，但实际却和三皇子赵循是同胞双生，皆出于德妃。只因皇后无法生育，故而在双子诞下时，抱走了其中一个当做自己的子嗣抚养。又在其十岁的幼学之年，被皇帝以嫡长之名封为太子。

　　而那时大皇子赵德已经十五岁，因生母贤妃不得帝宠，痛失竞争太子之位的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虽被封为宁王，这一丝遗憾却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在心中越扎越深，与太子间的矛盾也日益明显。
　　比起两位兄长，三皇子赵循则为人温润乖巧，眉目秀雅，精通音律与绘画，素有魏国第一美男子之称，也是最受皇帝宠爱的一位。
　　盛帝子嗣绵薄，在位多年也只得三位皇子，但资质皆优，也算弥补些许遗憾。或许因为自信，他对三人之间方方面面的角力，甚至有些观赏的意味。

　　琴声渐歇，金钗罗衫的舞娘鱼贯退下，殿中再度响起编钟演奏的国风雅乐。
　　赵德用手指挑着杯中酒水取乐，斜倚着案几低声冷哼：“无趣。”
　　话语虽轻，仍是落在几步之远的太子赵典耳中，他微抬眼扫视殿内，举盏到唇边浅笑道：“诸位大人今天怎么如此安静，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吏部尚书宋青山抬起头来，正迎上太子示意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地走到殿中，朝着皇帝说起百姓如何筹备夏耕，人人安居乐业的恭维话。

　　皇帝平淡的听完，摆手让他坐下，面上并无什么欣喜之意。只见他将目光缓缓投向座下太子，招了招手道：“老二啊，你过来。”
　　“是。”赵典立即起身近到龙椅前，颔首恭顺的回答。
　　皇帝打量着他，见赵典始终微垂眼眸，终于微微一笑，问他：“太子觉得今年的新科状元如何？”
　　席下，一位年轻人立刻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
　　赵典转头看向他，眼中含着一丝欣赏，朝皇帝回禀道：“状元郎年纪轻轻就满腹才学，见识独到，是朝廷所需之栋梁。不仅如此，状元郎风姿俊朗，儿臣听说放榜巡街那日，百姓们几乎将长安街挤的水泄不通。”
　　“哈哈哈，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朕看状元郎也确实相貌堂堂啊。”皇帝笑了起来，赞许的点了点头。
　　“太子谬赞，草民愧不敢当。”状元郎感激的看了赵典一眼，赶紧行礼谢恩。

　　皇帝笑着摆手让他退下，继续询问身边太子：“说起样貌一事，循儿也曾向朕提起过自己在民间的说法，言谈间颇是得意，太子可听说过？”
　　三皇子赵循在自己席间听着了名，也抬头看了过来。
　　“三弟风姿实属大宋之首，连儿臣也要为此有些得意了。”赵典淡淡一笑，见皇帝点头，又继续说了下去。
　　“三弟秀雅，白大人清俊，宋大人温润，高元帅英武……书中常言盛世多才俊。”边说着，赵典从宫女手中拿过了酒壶替皇帝斟满，又为自己倒上，将酒盏托于指间，点过殿内几人，最后躬身一礼道，“儿臣敬父皇一杯。”
　　“嗯。”皇帝看着他点过的人微眯了眯眼，笑意深了几分，举盏浅饮一口道，“太子说的不错。”

　　席下，赵循收回了目光，神色淡然如常。赵德几乎要从齿缝中漏出一声嗤笑，他与太子虽都不如三弟得宠，皇帝却十分受用赵典这恭谨守礼的模样，自己倒愈发的不讨喜了。想到这些，眼见太子赵典要回席，他故意探出身体，与三皇子赵循攀谈起来。
　　“三弟啊，听说你前些日子得了不少上好的明前茶，不知你大哥有没有这个口福一同品鉴？”
　　“大哥想要弟弟自然立刻差人奉上，只一盒，可没有更多的了。”赵循假装想了想，展颜笑起来，他本就气质温和，一笑之间更陡生亲近。
　　“那可多谢三弟了。”眼见赵典已经落座，赵德却没有退回去的意思，仍然手肘支着案几与赵循说话。

　　“看样子是我错过讨要茶叶的好时机了。”赵典回到席上，慢悠悠的抿了口酒，这才同样朝三皇子赵循看去，笑问：“前日还听你说要了许多，今日就只剩一盒，何时学的如此小气了？”
　　赵循偏过头，看着赵典眨了眨眼，“二哥今日一定是太忙了都没有回府，不如回府看了之后，再来说弟弟是否小气吧。”
　　听到这话，赵典也不免愣了愣，他不过是顺口一问，全然没有想过赵循会先行将东西送到太子府去。
　　“多谢，那今晚我倒要早些回府了。”他眉间的神色微微柔缓下来，端起酒盏遮住了唇边笑意。赵循虽并未与他一同长大，册封太子后更是礼仪有别，但终究是自己的双生胞弟，即使皇帝偏爱，赵典心中仍未将他完全视作敌手。

　　方才听说只一盒茶叶还有些得意的赵德，心中更加不屑起来，分明是双生子，却几乎君臣之别，他从来认定赵循是比任何人都更嫉恨赵典的，此刻两人演的如此兄友弟恭，若非在殿上，他一定放声大笑。
　　“既然有好茶，大哥这新得了几幅名画，不如到三弟府上一同品茗赏画，可好？”依旧是跳过了太子，赵德继续向赵循邀约。
　　赵典转回头端坐于席间，不再加入两人谈话，殿上的舞乐已至尾声，有些彼此熟识的大臣也开始窃窃私语地交谈。他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赵德，眼中是他孟浪行径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一道利落的身影步入殿内，身上银甲未褪，在软风缭绕的环境中极为显眼。
　　他径直走到皇帝座前，抱拳跪下道：“末将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瞧着他哈哈一笑，“赵将军这几日为设宴一事操持辛苦，今日又亲自值守皇城安全，何罪之有？来，与朕喝一杯。”
　　“是，谢陛下。”赵昀从宫女手中接过酒盏，举头饮尽后退至一侧坐席。
　　龙椅上，皇帝抬手示意舞乐暂停，悠悠开口说道，“众卿近日辛劳，百姓安居天下太平之功当属众卿，朕心甚悦，今日且无需顾忌，尽情欢畅。”
　　“吾皇圣明！”
　　殿内众人立刻跪拜于地，山呼万岁。
　　“朕倦了，先走一步。”
　　明黄色的背影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转入内殿，原本拘束的大殿立时喧闹起来，不少人甚至离席三三两两的站在一处说起话来。

　　赵昀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寻到赵典，起身走到他席边直接坐下，眼皮也未抬一下说道：“见过太子殿下。”
　　他与太子赵典虽是皇子与臣下之名，但赵昀乃皇室旁支，幼时就被皇帝选作太子伴读和赵典一同求学，关系十分亲近。他比太子年长五岁，到了弱冠之年，因武艺卓越又被皇帝钦点进了羽林军中任职，短短几年，已经升任右羽林将。

　　“赵将军来的十分及时。”赵典也不纠结于他的礼仪问题，慢慢饮着盏中余酒，有意调侃道：“什么时候该散席了就什么时候到。”
　　“别人在殿内喝酒，我在外面巡逻，这会儿还要被太子数落，微臣冤枉。”不甚在意地说着，赵昀伸手翻了翻案几上的糕点果盘，挑了一块枣糕就要拿起，却被赵典轻按住了手背。
　　“去拿一份新的过来。”赵典手指微拂过餐食，吩咐宫女再去重取。
　　“这么讲究。”赵昀挑了挑眉，还是依言放下了已冷的枣糕。

　　片刻，软热的糕点端来，还蕴着丝丝甜气，赵昀也确实饿了，不再闲谈，自顾吃了起来。待有些噎了一抬手，赵典已替他斟了酒，赵昀奇怪地抬头，却见太子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看着在另侧聊天的大皇子赵德与三皇子赵循。

　　他细细看着赵典表情，这个人在思考时总是习惯沉着目光，平添一丝不可捉摸的阴郁。他与三皇子赵循一母双生，同样的五官秀逸，只是眉梢眼角更为凌厉，又常常不苟言笑，很少有人敢在对话时放肆打量他的容貌，能这么干的，除了皇帝或许就是自己了吧。
　　念及此处，赵昀莫名有些得意，端起酒盏道：“上一回跟殿下喝酒是半月前了吧，来，敬你一杯。”
　　“你倒记得仔细，一会儿是回去还是去太子府？刑部那边还有些事要找你商议。”赵典转回头扫了他一眼，也举盏喝了。
　　“为了这宴会的守备几日没回去了，待明日早朝后吧，去你那儿坐坐……”赵昀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赵典已施然起身朝他背后看去。

　　赵循走到前来，他一袭月色宽袍，酒意熏染，天然一股洒脱之姿，对两人笑言：“明日我想在府中设宴品茶赏花，不知二哥和赵将军是否赏光？”
　　“承蒙小王爷相邀，赵昀定然准时赴约。”赵昀快人快语答应下来。
　　赵循又看向赵典，见他也点了点头，开心的笑起来，拱手一礼道：“那二哥和赵将军还有事聊，弟弟就先告辞了。”
　　“已无事了，我送你一程。”赵典看着他浅笑道，大皇子想私下邀人，老三却把自己和赵昀拉上，其中心思再显然不过。
　　“那就走吧。”赵昀也擦了擦手站起来，落后两人半步朝殿外走去。

　　清澄的月色沿着宫城的屋檐洒下，空气中浮着楝花的香气。
　　赵昀目送着两辆并肩驶去的车驾，并指打了个呼啸，一匹白马从远处奔来，他翻身上马，两腿一夹，在空旷的长安街上疾驰而过。

　　车驾平稳的行驶，很快就到了佑王府，赵典并未下车，只是挑了车帘说道：“多谢你的茶叶，回了。”
　　赵循正踏了脚凳下车，闻言回头道：“哪里的话，今日劳烦哥哥了。”
　　赵典没有再说什么，马车继续向着长安街深处辚辚驶去，赵循立在门口看着，不知所思，片刻才转身入府。

　　将军府内，赵昀莫名的看着管家递来的几贴药材。
　　“我又没有生病，谢伯为何要去买药？”
　　“这……并非是老奴买的，而是太子府先前差人送来的。”
　　“太子府？”赵昀反复翻看着药材，又问，“说没说是干什么用的？”
　　“来人只说夏日湿气重，此药可防夜风侵体。”
　　“这小子……”赵昀突然笑出声，想到自己连着几天夜巡宫城，他将药包在手中抛了抛丢给谢伯道：“那就给我煮一碗过来吧。”
　　管家连声应着退下了，赵昀笑了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渐渐变作了苦笑，“竟然连这样的小事都要思虑的面面俱到……”
　　他慢慢除下身上铠甲，低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