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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玉被摩挲 ...

  •   六月,入梅。一连数日阴雨不绝。
      天竺路游人如织。斜风细雨间,如一只只鱼儿,穿梭变幻,永不停留,永无止境。
      柳仕俊接了一个电话,匆匆打个招呼,疾步出“半日闲”茶庄。
      “老板,你的伞。”服务生追出。
      “不用,我开车。”
      柳仕俊发动他的爱车,向东南急驰而去。
      车尾水花飞溅,游人闪避不及。
      “赶去投胎。。。。。。”咒骂未尽,人与车皆消失在雨雾中。

      “柳老板来了,这么快!坐,请坐。”李魁热情招呼,嘴一张,露出一口屎黄的牙。一股腐败的气味即刻弥漫开来。这是常年与老东西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气息。这气息来自霉变,腐烂,衰败。来自地底深处。
      流转在民间的老东西,除开一些历史遗留,多是坟墓里死人的陪葬品。有一类人靠着这些倒买倒卖,以赚得生活。李魁便是其中的一个。
      每逢周末,无论是湖墅南路的“二百大”,还是吴宅古玩市场,天刚蒙蒙亮,这些地方便活乏起来。一个个商贩扛着蛇皮袋,人挨人,摊连摊,一溜摆布。玉石,玛瑙,陶瓷,钱币,青铜,字画,奇石,竹木雕刻等要有尽有,新的老的,新料做旧,老料新工,鱼龙混杂,真假莫辩。不一会市场便冒出各色各样的人,穿布衫的,趿大拖的,男女老少,都瞪大了眼来回搜寻。这些人,谁是行家,谁是新手,谁是闲逛的,商贩们一眼便知。饶是多精明的玩家,多有经验的行家,在这样的市场,在这个造假技术越发高端的时代,也难免“吃药”。
      李魁在排山倒海的摊贩子中间,占一小片地儿,铺上块破布,每次只摆几样,往那一蹲,不露声色,不张扬,不咋呼,静候行家大浪淘沙,发现他那在整个市场为数不多的真正“大开门”的老东西。
      柳仕俊便是在一堆防冒伪劣中慧眼识珠,交了这个人,成了他固定的vip客户。

      微微皱了皱眉,忍住来自胃部的翻腾,柳仕俊勉强笑了笑。
      “这不,接到你电话,听说有好货,立马赶来了。”
      “柳老板是贵客,打过招呼,有好东西当然先呈您过眼喽。”一脸谄笑,对这种肯出钱买货的老板,李魁从来都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跟钱一个水平线,捡起来也顺手。
      转身捧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暗红色锦缎盒子,至柳仕俊跟前,左手掌心托着,右手拇指在右边一按,只听“咔嗒”一声,开了。
      一块素白的籽料。温婉顺滑,细腻水润,光泽如脂。宛如新熬制的猪油刚刚凝固,入口即化。
      方正厚重,素净无雕。为平安无事牌。
      柳仕俊已然惊到,如饿极的狼扑向食物,贪婪地端看。
      透光而视,只见那凝白里,隐隐透出一道黑气,若隐若现。柳仕俊玩玉玩了十几年,这点道道,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
      “柳老板,您老是行家,明白人。土里埋久了,沾了尸气,刚出来时整块都泛黑,经人把玩后,您看,几乎快没有了。千年古玉,就是灵性。”
      柳仕俊沉吟不语。是不是好东西,一眼便知。
      若要,必得挑毛病,好压价。
      “主人为什么卖?”
      “说是炒股赔了钱,补公款的漏。”
      “哦!料是好料,只是那黑气,怎么看都透着凶呀!”
      “哈哈!柳老板好幽默!。。。。。。”

      雨渐渐止了。
      华灯初上。入夜的杭城格外拥堵,正值下班高峰,每一辆公交都撑满了人,明明装着一个个有不同情感和生活经历的生命,远看却似一具具毫无温度的棺材,一起慢慢移动,送到未知的地方。生死相随。
      柳仕俊驾着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不由为自己刚才所思暗暗发笑。
      手机响了。
      “俊哥,今晚一块吃饭呀?”
      嗲嗲的声音响起。这个微信摇来的学生妹,一来电话,肯定就是买衣服买包包买新款手机。不过长得漂亮,又是大学生,会双语。有些场合带出去,面子足。
      “今天儿子生日,我答应了回家。改天陪你啊乖乖!”
      一番撒娇卖嗲,直到柳仕俊应了送新出的iphone6,才半嗔半喜挂了电话。
      儿子生日不过是托词,柳仕俊只想急着回家,跟老婆分享今天新入的宝贝。
      情人是甜点,老婆是正餐。甜点都在饭后,或下午茶。好吃,但多了会腻。对这一点,柳仕俊心知肚明,分寸极好。

      老婆竟然不在家。儿子被接到爷爷奶奶处,晚上也不回来了。
      柳仕俊迫不及待拿出玉牌,于指间细细摩挲。
      真是一块好玉呀!温若凝脂,美如明珠。
      “若不是急需钱,主人也舍不得出这块料,据说好不容易才养成这样。柳老板,您只要每天盘玩,不出一年,黑气尽褪,净如处子。要当真盘不好,到时退与我便是。”李魁赌咒发誓打包票,满脸真诚,由不得人不信。
      今春龙井新茶卖得格外好,也不全是新茶,通常新老三七掺,比起那些老充新卖给游客的,要良心多了。外地人都来追捧龙井,而他自己,素来喝普洱岩茶白茶这些,却是不喝龙井。
      赚来的钱,大多用来成全自己的喜好——玩老东西,和女人。男人嘛,总得有点爱好。谁叫他是男人呢!
      世间的人但凡喜欢什么,一旦成了“玩”,便是有了“瘾” 。比如喜欢茶的,不说“喝茶”,而是“玩茶”。喜欢珠子的,是“玩珠子”。圈里人聊天,聊到自己的兴趣,漫不经心一句“玩玩而已”。既显得有品,又暗示了财力。一个“玩”字,简单而意义非凡。
      此时柳仕俊双目微闭,忘了日夜,忘掉一切。只是摩挲着玉,摩挲着,感受着,无限陶醉,着迷,如饥如渴。仿佛回到少年,第一次触摸到少女的肌肤,吹弹即破,柔滑如缎。
      恨不得整个人融进去,永不分离。

      半年之后。
      一个女人来到李魁家。
      “柳太太。请、请坐。”裂嘴露出一口屎黄的牙,谄笑着,邀进堂中。
      女人四十左右,丰韵犹存。精心描过的眉向上挑了挑,白晰而略带松弛的胳膊抬起来,掩住鼻子,想挡开那股腐败的气息。却身在其中,怎么也躲不掉。
      “不坐了。我来,是还你的东西。”女人道。
      一个小巧精致的暗红色锦缎盒子从皮包里拿出,置于案上。
      “果然是块灵玉呀,柳仕俊入了迷,白日不离手,夜里还贴放胸口。人越来越消瘦,去医院也检查不出病来。”女人道。
      “那是,柳太太出得起钱,我自然把镇宅之宝奉上,不灵岂敢要价。再说了,柳老板也是识货之人,不然也不会买走。”讲到后来,李魁似有惋惜,vip客户又少一位了。
      “哼!我若不肯出这钱,也早晚会被他花到别的女人身上。想当年我与他初创业,什么都没有,吃了多少苦……后来,发家了,开始在外面搞女人……一个又一个……”
      絮絮叨叨一部生活剧,酸甜苦辣,爱恨情仇。
      末了,女人擦干眼泪,面露喜色。“好在,以后都是我的了。”
      是的。男人和钱都不会被其他女人瓜分了。男人已装进黑色的匣子,妥贴,安分。一如最初相识的样子。

      女人有些伤感又心满意足地走了。
      李魁熟练地打开盒子,素白的玉牌被暗红衬得分外妖娆,越发的白,越发的润,越发的娇嫩。
      如他所言——“不出一年,黑气尽褪,净如处子。”
      将之握于掌心,轻轻的捻,抚摸,揉搓。
      那玉被摩挲得孔隙尽张,缓缓苏醒,开始吐纳,呼吸。吸进新鲜的人的精气,元气,灵气,吐出千年的怨气,尸气,死气。贪婪而永不知足。
      彼此交换,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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