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江南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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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猎猎，夹杂着冰雪卷向雁门关外的战场。
已经三日三夜了，燕辞随着同袍一起，在战场上同狼牙大军厮杀了整整三日。手中的陌刀已有些残损，周身似再无力气支起盾抵挡狼牙兵再一次的攻击。燕辞回头看了眼风雪深处的巍巍长城，心底竟如堤坝泄了洪，憋了三日的一口劲霎时松了开去。
“身后——”耳畔飘过同袍的声嘶力竭的吼声，燕辞循声回过头去，见一狼牙大将正提着长矛向他刺来，不禁一时怔愣，亦是这三日来唯一的一次怔愣，转瞬那长矛已格开他左手上的盾，直直刺入了他胸前的玄甲。
胸口竟不觉得痛，倒下的过程似格外漫长。
“燕辞——”合眼前，他仿若看见漫天的紫色，听见一个女子在心底深处的歇斯底里地喊着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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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元年春，燕辞奉副统领之命，护送叶家公子下余杭，再至扬州购置军需。
这是燕辞出生十七年来头遭下江南。
都道江南好风景，过了大河，连道旁的树都显得水泽而多姿。同行的叶家公子一身黄袍，驾马行至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傻了？这才刚过大河呐，待入了江南道，小爷带你去见见余杭的好山好水。”
燕辞侧目，不置可否。
叶家公子收回手，呲牙咧嘴道：“到时你也将这身玄甲卸了，拍着怪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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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公子甫一回府便被父亲拘了。燕辞到底没有卸下他的玄甲，也没能同叶家公子做寻花问柳的风雅事。
叶家的山庄建于西湖畔，出了庄门便可望见偌大的一座湖，并其上舟子三两点。燕辞立在舟头，望着远处的断桥，心叹这江南的山水人物，他到底无福消受。
“小将军昨日方来，今日便要走了？”出神之际，竟有一道娇美女声入耳。燕辞循声抬头，见断桥的凭栏上竟坐着个女子，着绛紫衣衫，周身饰以银质首饰；如瀑青丝仅用一支银搔头束在绛紫的头巾之下，美极。
那女子见燕辞望向了自己，勾唇一笑，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到舟上，落在燕辞面前。
舟子竟无一丝一毫的波动。
随着女子的动作，原本垂在背后的长发轻轻散开，露出一片光洁的背。女子肤白，更显背上纹饰的长蛇妖艳凄绝。燕辞只听得耳畔环佩银饰叮咚作响，不去想她背上的银蛇，向后避开，道：“姑娘好轻功。”心中却暗暗想起从前副统领所言江湖十三名门，唯巴蜀五仙好银饰，亦不受礼乐教化，所着衣裳，行事风度，与中原之地大不相同。
燕辞望向眼前的女子，眉目惊艳，眼下点了颗朱砂似的痣，更显双眸似水，含娇带嗔。
副统领亦言，五仙门人善蛊，千万莫要被这女子种了蛊。
女子亦望着燕辞，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脖颈，还是笑：“小将军欲往何处去？”
“扬州。”燕辞答得正经又疏离。
“正巧，我亦往扬州而去，小将军捎我一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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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辞以为入了扬州，那女子便会辞去。谁知她堪堪跟着他入了客栈，轻倚在柜前，漂亮的眸子瞧着燕辞：“我周身并无分文，小将军留我一夜，如何？”
嘴上说的是殷殷恳求之语，那漂亮的眸子里却分明含着勾人的笑。柜台后的少年已然看呆，燕辞抿了抿唇，又向那少年郎扔去一枚碎银：“再添间房。”
“两间上房，要支起窗就能瞧见瘦西湖的。”女子插嘴道，语罢，又对着燕辞笑。燕辞别开脸去，一言不发。
5
传闻当年公孙大娘在瘦西湖畔建起忆盈楼，收留天下无处可去的孤女；那些孤女中的佼佼者得公孙氏真传，个个天姿国色，无不令天下名士心向往之。
燕辞办完事回客栈，见女子正倚窗而坐，支颐：“听闻忆盈楼内的女子个个艳绝天下，小将军你说，我与她们相比，孰美？”
燕辞顺着女子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水泽，哪里瞧得清什么忆盈楼，心下茫然，道：“时辰不早，我来请姑娘下楼用膳。”
“湘湘，”女子转过身，倚靠在窗栏上，髻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声响，“这么多日过去，小将军仍唤我姑娘，未免太不近人情。”语罢，又是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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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辞在扬州要办的事不多，两日便凑齐了副统领吩咐的所有物资。同货商道明地点日期后，燕辞便回了客栈。
同行十数日，随时萍水相逢，却也算是江湖，他需向那女子辞行。
“小将军何不再逗留几日？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江南风物，你还未见过多少，若就此回到那苦寒之地，真真可惜。”女子仍是勾着唇，眸中浅浅含笑，仿若燕辞此来并非辞行，而是邀她共赏温润江南。
“敢问江南风物如何？”燕辞想了想，问道。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江南有那么多好山好水，小将军若想知晓，我将一整个春天给你，如何？”
又是好山好水。思及叶家公子彼时所言，燕辞不禁苦笑，却未发觉女子莲步轻移，向他靠来。见燕辞并未动作，女子竟轻轻一跃而起，如灵蝶翩跹，浮在空中缓缓转了个身，堪堪转到燕辞身前。她的轻功向来很好，教中功夫亦学得极佳，这一招醉舞九天在她手中，不仅能招来灵蝶，更能起死回生。
但此刻，她只觉这功夫够漂亮，她想让这个来自雁门的木讷小将军忘不了她。
女子的双手搭在燕辞双肩，抬首在燕辞的唇上印下浅浅的一个吻，又辏至燕辞耳畔：“我便是江南最美的春天。”
燕辞捂着嘴跑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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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燕辞躺在床榻上，隐约听闻环佩叮当之声，睁眼，却见女子坐在床侧，往他胸口放了一枚精致的碧蝶玉坠：“多谢小将军这些时日的照拂。”说罢便欲出门。
“湘湘！”燕辞翻身朝那女子喊道：“你去往何处？”
“扬州城外再来镇，有株挂着布绸的白桑，树下便是吾家。此行扬州，为的是寻亲。”
“这玉坠——”
“报酬，”女子朝着燕辞娇俏一笑，转身出了房。
燕辞追了出去，奈何短短片刻，女子却不见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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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燕辞再未见过那女子。
天宝十四年，安贼谋反，整个天下陷入战乱，雁门关是大唐边境重地，遭到了狼牙大军的攻打。
燕辞以为他会死在战场上。
然而他没有。
所有人都道是营中的老军医救了他。
老神医见了他的玉坠，却道：“宝玉通灵，后生，不是我救了你，是这玉救了你啊。”
十多年，燕辞一直将女子给她的玉坠带在身上，同名牌一起，放在贴心的口袋里。此一劫，象征身家性命的名牌安然无恙，女子给他的玉坠却碎尽，往日温润精巧的碧蝶，此时却成了手心里冰冷的死物。
9
燕辞重伤初愈，统领准了他两月的假。
燕辞卸下玄甲，恣意打马，欲再下江南。
十几年的光影，这个江湖经历了太多浮沉。昔日独守大唐魂东都府险遭灭门；洛阳失陷；瘦西湖畔的忆盈楼成了天下风雅之地，却又在战火中烟消云散。
江南仍是那个江南，朦胧含情。只是人却不是彼时的人，再无人欣赏这里的美景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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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外再来镇，燕辞寻到了那株挂着布绸的白桑。只是树下方圆三里，竟无一户人家。
燕辞寻到附近的樵人问询，樵人却道：“某居于再来镇数十年，从未见过此处有人家。”燕辞失神，那樵人续道：“某幼时听闻，这树上的红布，为的是镇树底下埋着的精怪，哪有人家愿意同精怪做邻居？”
“精怪？”
“都是些江湖旧事咯，某幼时听长辈道镇内从前嫁来个五仙教的姑娘，那五仙姑娘恐世人不容她，竟生生卸了周身功夫与蛊术。可你知晓她无了功力护身，用什么续命？竟是一块玉，是五仙教的法宝。那五仙姑娘死后，镇里人恐这玉能续命，亦能吸命，便请道士作了法镇在树下。小后生你听了这些，还不速速离开这诡谲之地？”
五仙姑娘？
燕辞仿佛想起来，那日长矛穿胸而过，倒地前，他不仅仅听见了湘湘声嘶力竭的呼喊，还看见了身前一抹紫色倩影，并着漫天蝴蝶。
（完）
附：
赠范晔诗
【北魏】陆凯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江南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