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落英殇,人归去 繁花似锦, ...
-
桃源镇地处江南,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镇子,从镇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最多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镇子四周被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环绕,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镇子上的人们生活的都很太平。
碧绿的护城河边,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孩蹲在河边奋力的捶着衣服,粗布麻衣下的肌肤白皙胜雪,河面上映出的面孔十分清丽,小巧精致的五官和浑身散发出的气质让女孩与身上破烂的衣服有些格格不入。
女孩的身边站着一个妇人,眉眼上挑,身材有些臃肿,此时正跌跌不休的对女孩叨念着:“……你看镇上和你同岁的女娃儿还有几个没有嫁人的?王大妈家愿意要你也是看在刚刚去世的李婆婆份上,你说你婆婆又没给你留下些家底,你又没有什么亲戚,镇子上还有哪户人家愿意要你?是,你是生得俊俏,可空有这副皮囊又顶什么用?到头来人老珠黄的时候你就该埋怨你刘大娘我没给你找户好人家了。难不成你想学嫣红那样,去那空翠楼天天给人唱曲倒酒不成?你再怎么说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只要不太挑,还是有人家愿意要你的……”
“刘大娘,谢谢您的好意。”言汐边洗着衣服边说道,“只是,婆婆这才去世没多久,我实在没这个心情。”
刘大娘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我说李姑娘,你怎么就这么个倔脾气呢?我这前前后后来找你,和你歹说好说也不下十趟了吧?你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呢?你知道这镇上还有多少户人家在等着我给说媒呢,要不是……”
没等刘大娘把话说完,言汐便把洗好的衣服往箩筐里一放,拿着箩筐站起身,笑意盈盈的说道:“要不是人家王大妈多给了您十吊钱,您才不稀罕上我这儿来唠叨呢,是吧?”
“你……”被言汐说中,刘大娘顿时窘迫的无言以对,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看似温顺的言汐竟然会这般伶牙俐齿。
言汐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叹了口气说道:“刘大娘,我也不想这么说您,可是您这三天两头来我这念,我是实在受不了了。我呀,也不想挡您的财路,您呢,也行行好,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咱俩都落个轻松,好吧?”说完,不等刘大娘的反应,言汐不急不慢的走了。这世上只有李婆婆是真心待她,婆婆在世的时候,为了不给婆婆添麻烦,她什么事都尽量忍让,可是现在婆婆不在了,她再也不想事事忍让。
像刘大娘这样的人,言汐见得多了。以前就不时地有人来提亲。说得好听是提亲,说得难听点就是让婆婆把她卖了。但是,婆婆虽然平时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人,在这件事情上,却表现得十分强硬,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了她李婆婆是不会把言汐随便嫁人的,所以,说亲的人便越来越少。
其实,就算婆婆把她卖了,她也毫无怨言,因为她本就是李婆婆捡回家的孩子,婆婆能把她抚养长大,她已经十分感激了。言汐被李婆婆捡回家的时候大约才七八岁,对以前的事完全没有记忆,也不知道是怎么达到这个镇子的。当时,天正下着鹅毛大雪,小小的言汐哆哆嗦嗦的缩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眼巴巴的看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阳春面摊。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冻死饿死在街角的时候,李婆婆发现了她,把她领回了家,给她东西吃,给她衣服穿,还给她取了“言汐”这个名字,说是她死去的女儿曾用过的名字。
李婆婆是个苦命的女人,很小的时候被舅舅卖给了一户有钱人家做丫鬟,后来和那户人家的小少爷相恋,因为小少爷家里人不同意,小少爷便带着她私奔了,两人跑到了桃源镇,平静的生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小少爷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虽然极力想适应现在的生活,还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什么也不会做的他只能闲在家中,遭人话柄,后来又换了疟疾,不久就撒手人寰了,留下李婆婆和七岁的女儿相依为命。有一回,据说有户乡绅看上了李婆婆的女儿,硬是要让她女儿去给他死去的儿子配冥婚,李婆婆不肯,最后她女儿还是被乡绅家抢了去,沉了河。李婆婆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当人们以为她会死的时候,她又奇迹般的好了,还嫁给了一个屠户,谁知那个屠户是个赌鬼,输了钱还不上赌债竟要把李婆婆卖到镇上的妓院去,在和李婆婆拉扯的时候,屠户撞到了桌角,一命呜呼了,李婆婆也因此受到了刺激,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后来李婆婆遇见了言汐,便收养了她,两人便相依为命。婆婆神智清醒的时候会给言汐做饭做衣服,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爱,不清醒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对她不闻不问。有一次,婆婆发病了,言汐恰好生了一场大病,难受的直说胡话,婆婆却全然不知,那一次要不是邻居家的大婶及时发现,言汐恐怕早已丢掉了性命。可也就是那次被救,邻居家的那位大婶觉得她有恩于言汐,总是理所应当的让言汐做这做那,甚至想让言汐嫁给他们家的儿子大头。言汐不愿意,大婶便说她忘恩负义,见一次就骂她一次,大头知道自己的母亲有意撮合自己和言汐倒是很开心,每次见到她便更加殷勤。也不是大头不好,他是个老实人,家里不算殷实,但总不会像言汐她们家那样总是饿肚子,况且,婆婆在世的时候,言汐也经常受到他们家照顾。只是,一嫁进他们家,言汐便觉得有种低人一等的感觉,而且她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喜欢大头,所以说什么她都没有嫁。
“言汐,要不要来两个馒头?”
大头的声音打断了言汐,眼前浮现出大头傻呵呵的笑容。
“不用了,家里还有很多没吃完的呢。”言汐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急匆匆的向前走,她实在不愿意再亏欠大头他们家太多。
“大傻子!打他!打他!”不远处有一群孩子大声喧闹着,围成一圈,不停地用石子砸向蜷缩在中间的一团东西,仔细一看,似乎是个少年。
孩子们的手不知轻重,少年已经被砸的满身是血,可是孩子们还是乐此不彼的向他丢着石子,一边还大声的嬉笑着。
言汐见趴在地上的少年几乎没有了动静,急忙喊道:“喂,小鬼们,快住手!”
小孩子们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嬉笑着砸他。
“我让你们住手,你们听到没?”言汐走到他们面前,大声说道。
还是没有人听见,言汐吐了一口气,拿起箩筐里的捣衣杵,冲着小孩怒吼:“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要打你们屁股了!”说着,作势就要打一个小孩的屁股。
小孩子们见言汐不像是在说笑,急忙推攘着一哄而散。
“哼,一群臭小鬼!”言汐扫了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少年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满是灰土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依旧灿若星辰,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言汐。
言汐只觉得心头一跳,避开他的眼睛,看他伤的实在不轻,说道:“你且等着,我回去拿点药膏来。”说完,匆匆往回走。
还没走进家门,言汐就被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了。
“请问是李言汐小姐吗?”来人十分客气的问道。
言汐疑惑的看着他,点点头。
“带走!”随着那个人一声令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两个大汉,不由分说地将言汐塞进了一个大麻袋里。
“李姑娘,先委屈您了。”麻袋外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言汐刚想开口叫救命,突然感到自己从高处往下落,但是没有摔到地上,而是好像被人用手接住了。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打斗声,然后又听到了有人落荒而逃的声音。
“你是谁?”言汐隔着麻袋问道。
对方没有回应,把言汐轻轻的放到地上。
“你到底是谁?快放了我!”正当言汐挣扎的时候,对方松开了麻袋口,言汐迅速钻了出来。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穿着青色的华服,如墨的黑发用一根深绿色的发带随意的束起,鼻梁高挺,肤色白皙,明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双湖绿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拒人于千里。
“你没事吧?”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言汐停止了打量。
“没……没事,谢谢公子相救……”言汐低垂下眼帘,不敢正视对方。
“没事就好。”说完,男子饶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提步走了。
言汐呆愣了半晌,只觉得刚刚的一切犹如一场梦,梦醒来,才惊觉自己还未好好谢谢救命恩人,甚至连对方的姓名都忘记问了。唏嘘了一下,她深呼口气,转身进了家。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被耽误了半晌,言汐不敢再耽搁,抓上几瓶药膏就要走,突然想起少年那干裂的嘴唇,许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于是又打了一壶水,想了想,又顺手拿上几个馒头。
还未走到少年跟前,远远的就看见地上蜷缩着的一团黑影,一动不动的,言汐怕少年撑不住了,急忙跑过去。
听见脚步声,少年忽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言汐。言汐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睁开眼睛,吓了一跳,随即又放下心来。言汐细细查看了一番,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和瘀青,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伤,旧伤已经开始发脓溃烂。
言汐动了恻隐之心,她温和的问他:“你可以动吗?跟我回去,我帮你处理下伤口。”
少年没有反应,眼睛依旧直直的盯着言汐,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言汐小声嘀咕着。
言汐耐着性子说道:“你不愿跟我回去便罢了,我现在帮你把伤口清洗一下,你不要动啊。”言汐走到他面前蹲下,将帕子浸了水,准备帮他清洗伤口。
谁知少年突然将脸一侧,避开了言汐。
言汐微微蹙了蹙眉,说道:“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要躲!”说罢,有些气恼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身子在微微打颤,不由得又心软了,柔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的伤口必须清理一下,要不然会继续溃烂的。”
“我帮你清洗伤口咯?”言汐试探性的替他清洗了一下脸上的伤口,少年轻轻的颤了一下,身体有些僵硬,直到言汐帮他清洗完脸上的伤口,他才放松下来,轻轻的闭上了双眼。
见他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紧张,言汐便准备给他上药,刚把药瓶拿出来,却惊奇的发现他脸上的伤痕好像淡了许多。言汐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想要确定那些伤是不是真的。
少年没有再抗拒言汐,只是忽地睁开眼睛,静静的凝望着她。少年明明衣衫褴褛,一双眸子却灿若星辰,让言汐不由看出了神。不知看了多久,言汐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抚在少年的脸上,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得她可以感觉到少年温热的呼吸。她急忙收回手,直起身子,只觉得指尖和脸颊都火辣辣的。
深吸了一口气,言汐平静下来,帮他将身上一些看得见的伤痕清洗了一下,她总觉得好像只要轻轻一擦,那些伤痕就会变淡许多。
“好了,伤口也清洗了,药也擦好了,给你点水和吃的,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言汐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之后的几天,言汐时不时的会绕到那条街上,有时候“不小心”落下一个馒头,有时候“不留神”落下一条毯子,去河边洗衣服时又经常“忘记”带走装满水的木桶。
这天傍晚,言汐拿着一箩筐的衣服往河边走,走到那条街,却没有看见那个少年,言汐急忙四处搜索他的身影,却哪儿都没有看见。
“到哪里去了……”言汐自言自语道,一转身,便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言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一看,正是他!
“你的伤已经好了?”言汐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他看。
少年没有说话,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戒备,却多了一丝探寻。
见他不说话,言汐微微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难道是个哑巴?算了,不管他了。”言汐最后看了他一眼,拿着衣服往河边走去。
洗完衣服回去的时候,言汐没有看见那个少年,不由得觉得有些失落:他应该已经走了吧。言汐默默的站在街头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去。
回到家,刚把衣服晾好准备回屋,言汐听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些悉悉簌簌的声音,一下子警觉起来,她又想起上次被绑进麻袋的事情:难不成那人又来了?她拿起箩筐里的捣衣杵,悄悄的走到草丛旁边,确定了声音的来源之后,对着那片草地一顿乱打。
“打死你个坏蛋!打死你!”等确认对方没有了声息,言汐才小心翼翼的拨开草丛,看到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之前一直躺在街上的那个少年!
刚刚言汐一阵乱打,似乎正好打中了他的脑袋,此时,他昏了过去,鲜血一汩汩得从他的头顶溢出,顺着发髻线流了下来,脸颊上、脖子上到处都是鲜血。见他着实因为自己的莽撞伤得不轻,言汐感到很愧疚,她回屋拿了一些布条,手忙脚乱的想替他包扎伤口,刚刚缠上了一道布条,少年却募得一下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盯着言汐。
言汐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手中的布条,跳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故作正定的说道:“是你先鬼鬼祟祟的躲在草丛里,我才误伤了你,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出于好心,想帮你包扎一下伤口。”少年的脸上是一道道的血痕,还有鲜血源源不断的流下来,让他的脸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言汐盯着那个少年的眼睛,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惧意,沉静的就像一汪池水。
言汐既心虚又害怕,一动不动的站着。
良久,言汐见少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清了清嗓子,掩饰着内心的心虚,说道:“看来你没什么事,我之前也算救过你,这次误伤你,正好两两抵消,我们互不相欠,你赶紧离开吧。”言汐不愿再搭理他。婆婆去世之后,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又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她不想再跟什么人有任何交集。说完,言汐转身进屋,顺手便要将门关上。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一刹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抵住了门缝,门狠狠地关上,死死地夹住了门缝中的手指。
言汐吃了一惊,急忙推开门,少年已经痛得直不起腰来,紧紧握着那只被门夹了的手,冷汗一滴滴的从双鬓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言汐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少年没有说话,抬起头,用他灿若星辰的眼睛看着言汐。言汐感觉被那眼神深深的吸了进去,怔怔的看着他。
晚风习习,吹散了少女的发丝,少女肤如皓月,眼中尽是惊讶与不解;桃之夭夭,花瓣落在门外少年脏乱的发束之中,少年衣衫褴褛,脸上是深深浅浅的血痕,眼神清澈得竟没有一丝波澜。
言汐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少年的眼里会有这样的情丝。
突然,一大股鲜红的血液顺着少年的脸颊流了下来,少年晃了一晃,重重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