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一轮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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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高悬，深蓝夜幕之下，葳蕤草木中悠悠升起点点荧光。
一座残破的道观半掩在树林的阴影中，道观前的山坡上坐着一个白发的老道长，一个年幼的道童。
道童托着腮，湛蓝的大眼睛看着师父。老人的白发纯粹如月光。孩子脆生生说道，“入夜了，你该给我继续讲昨天的故事了。”
老道士的目光不似一般老人的混浊，而是孩童般的清澈柔和。他慈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笑道：“我给你说的可不是故事，不过你也可以，把这当成一个故事来听……”
新历三年开春，一年前由将军李琛带兵，讨伐北狄的巽北军班师回朝。玄盔铁骑卷带着塞北的冰雪气息，煞气难掩，如同一把血迹未干的匕首，来势汹汹直刺都城。奏折堆满了龙案，新皇却命所有人都退下，单独接见了自己的将军。
那是一座十分偏僻的宫殿，据说是前朝某个不受宠的小皇子居住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接见臣子自然是不妥的，只不过没人敢说什么罢了。新皇能在乱世中从一个宫廷侍卫走到九五之尊的地位，靠的当然不仅是礼贤下士或者治世之才，还有果断决绝的雷霆手段。
宫殿虽然冷清了一点，风景倒是独好。月光照了一地的藤花碎影，茂密的竹林把庭院围了起来，夜风窸窣吹过，挂在高处的灯笼温柔地随风轻摆。
眉眼冷肃的少年将军抱着胳膊，靠在朱漆斑驳的柱子上，看着皇帝像个宫侍一样卖力地擦着庭中央一张石桌，丝毫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擦完了，皇帝从桌下变戏法一样拿出两壶酒，对他招了招手，“过来吧，无钰。我们很久没有喝上一壶了。”
少年的眼神柔软起来，皇帝亲昵的称呼让他想起了往事。他走过去时身上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锈声，皇帝不经意瞟了一眼，毫无风度地撇了撇嘴，“怎么还穿着这身玩意儿？整整一年还不够你穿的么？”
李琛坐下来，拿起酒壶闻了闻，动作顿了一下，而后满意地笑了：“穿习惯了，回来得急就没脱。难得陛下肯拿这么好的酒给臣，‘天子笑’，臣平时可喝不到。”
“为了庆祝你活着回来，当然要准备好一点的酒。不过先别急着喝，朕还有些事想与你谈谈。”皇帝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从你手头上有些兵力开始，这些年，关于你的奏折，朕可是看了不少。”
李琛的手慢慢握紧了。
风在一瞬间停息了。
“我知道！皇帝是怀疑小将军要夺权对不对？师父昨天说了，前朝有个不受宠的小皇子逃出来了，那就是小将军对不对？”小道童突然打断了老道长的话，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有人知道了小将军的身份，想要给皇帝打小报告！可是告密的人一定不知道，当年小皇子就是皇帝救出来的。真傻！”
“咳，对，真傻。不过傻的不仅是告密的人，还有皇帝。”老道长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却有淡淡的苦涩。
夜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竹海不停翻涌，藤花瓣落了一地。
“你不信我？！”李琛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地盯着皇帝，“当年我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命就是你的！我跟着你打了十年的天下，什么前朝，什么复国，我何曾在意过那些？既然你不信我，当年又干嘛把我救回来？”
皇帝此时早没了威严的气质，把袖子一撸，掏出一叠书信狠狠砸在石桌上，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我不信你？我不信你怎么会把这些破事儿压了这么多年！你那姐姐自从嫁到北狄就怂恿你杀我而复位，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琛气极反笑：“既然你看了信，我有没有答应她你不知道？”
“这不是答应不答应的问题！这是造反！这是要砍头的罪！诛九族！”皇帝怒而拍桌，“这些信是我的人送上来的，一字不差，可还有一些版本是别人送上来的，你想不想看？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我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李琛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声音突然平静下来，“是我疏忽了。我的确知道前朝还有一些贼心不死的老家伙，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把手伸到你我之间来。”
“你想怎么办？”皇帝也冷静下来，颇有些愤懑地看着这个几乎由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素白的月光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让人恍惚的、冰雪般的冷硬，“这些反贼，就交给臣，戴罪立功吧。”
皇帝愣愣地看着少年将军对着他笑了一下，拿起桌上两壶酒，连告退的话也没有，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了。
“你这是大不敬！等等……酒给朕留下！”
少年将军远远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瘦削的背影挺拔如青竹。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稀疏零落，“……归我了！”
灯笼在风中旋转，光影如呼吸般明灭。
“师父，我不想听了。”小道童有些伤感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双膝间，“后面的故事谁都知道。我也知道。我讨厌悲伤的故事。”
老道长目光清明，摸了摸孩子鸦黑的发髻，“你知道的只是大部分。这世间的历史都是这样，世人对表象口口相传，立书作传。却又有多少人知道那微末的细节呢？”
新历五年，王师北伐。一举打破北狄与前朝叛贼勾结的阴谋。安北将军李无钰寡不敌众，战死沙场。帝大悲，追封大将军。又七年，帝崩。
燕北雪花大如席，寒光浸铁衣。
“为什么放过他？那壶酒里的毒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放进去！既然你不愿让他喝，那就你喝吧！”
“认贼为兄！你对不起你身上流的血！”
“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为你一人白费了！我的儿子本来马上是皇帝了！你该死！”
我该死么？李琛费力地笑了一下，耳旁女人和婴儿尖利的哭声、心口的疼痛，都渐渐远去了。只有眼前一个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李琛忽然又变成那个缩在火场角落，颤抖着等死，涕泪横流的小皇子。这时一个少年突然从天而降，笑得比火光更温暖，半蹲在地，朝他伸出了双手。
“幸好来得及。别哭啦，我来带你走。”
“……好。”
李琛颤抖着伸出了手。
长枪破甲的刹那，是北地红蕊落他眉骨吗？
“兄长……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
天堑长河落白沙，茫茫天下只余他。
“我……从没想过要杀你……我一知道皇姐要对你动手，马上就赶回去了……”
少年将军冰冷的盔甲，和白雪相拥坠下。
“幸好……来得及……”
小道童突然抱住老道长的腰，哇哇大哭起来。老人心疼地温言安慰了好久，小道童才哭哭啼啼地抬起了头。那一双与中原人略有不同的蓝眼睛被泪水一冲，明澈如雨后天空。老道长看着这双眼，忽然就愣了一下。
像谁呢？
千秋事，难逃佐闲茶。今朝恩仇争锋，明日……黄土半洒。
夜色深了，老人轻轻拍着孩子瘦小的背，用沙哑到有些怪异的嗓音唱起歌，哄他入睡。
“褴褛青衫，覆旧蓑，城南老道说惊蛰，夜山坡，草木生萤火。恍听雾婆娑，一声歌，一声歌，一声歌惊魂梦破，恰见明月栖山阿……”
歌声缓，歌声缓，仿佛君又立身畔，默然。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