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光明》阴川公孙蝶

1、第一章 火光笼罩整

　　火光笼罩整个萨勒姆王城，原本冲天的哀鸣声因饥饿与每日成片死去的人而变得微弱不可闻，悬浮在空中的云又红又灰，飞禽不敢靠近，泉水凝涸，整个城市如此寂静绝望。

　　就在萨勒姆重重守城墙的外面，是菲里奥国黑压压的战车、摧塔车、弓箭手、长矛手，投石手；在这片大陆上富有“神之城墙”之称的七道守城墙仅剩下两道，伴随着城墙倒塌的訇然巨响，破城之日隐约来临。

　　第十六个月，神迹还未显现。

　　圣殿中，身着紫红色金丝长袍的祭司们正跪地虔诚吟诵，殿内香气萦绕，一如往常神圣静穆，丝毫不受殿外巨大的轰城之声影响。萨勒姆的君王静静躺在纯黄金打造的灵柩内，象征着荣耀的宝剑置于右侧，戴着玫瑰花环的双手交叠，面色安详，那头像用辰星编织的长发柔顺贴在他健壮修长的身躯上，皇冠璀璨耀眼，十指上的钻石熠熠生辉。

　　爱维卡垂眸而视，只有大祭司才有的浅灰色瞳眸能看见神的侍卫与地狱的使者。

　　繁杂的赞美诗自他嘴中源源流出，插在君王灵柩周边的香料与肉桂被剧烈焚烧——这是献祭给神的最高礼物——殿中烟雾缭绕，像极了《圣书》中描绘的神在的地方。

　　相距不远的高耸通灵塔上，希律先知面无表情的站在走廊上俯瞰大地，城中的火是地狱中最凶猛的恶灵，除了神雨，无人可将它熄灭，而此刻死去的子民都将成为萨勒姆的荣誉，受到神的洗礼！

　　希律相信，胜利只属于萨勒姆——这整片大陆的中心城，所有宗教的圣地。没有人可以抹杀神之臣民！没有人！胜利只属于萨勒姆！

　　阶梯型的建筑群可以让人一目了然底下的一切情况，持续了十六个月的攻城行动仍在紧锣密鼓的继续。

　　希律先知抬高手中厚厚的羊皮卷本子，细长白皙的手指拂过那上面由前人记载下来的文字，一脸狂傲。“神之城墙”是神赐给萨勒姆的“守护天使”，以那群野蛮人的能力，绝不可能突破“神物”，萨勒姆不会就此消亡！只要王平息神的怒气，神雨必将落下，届时所有生灵将回归来，所有悲鸣哀痛皆会变成对神的最高颂扬！睡在尘土中的人将苏醒并获得永生，而那群野蛮人，定会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人间的救赎还在继续，繁华付之一炬，饥饿使人丧身伦理开始吃起人肉，城外密密麻麻的荒地上钉满了无辜的民众，传说中由光明神创造的奇迹城已沦为最可怖的地狱，虔诚的信徒们还在祈祷，等待新生与救赎。

　　纯白的圣殿矗立在两座通灵塔中间，殿顶的黄金黯然失色，只有身为大祭司的爱维卡清楚的明白，神迹在消退。对身为光明神指定的大祭司且能看见地狱使者的他来说，他了解神迹消退的原因。

　　又是彻夜难眠的一夜。

　　爱维卡拖曳着华丽的紫红色金丝长袍静静站在由黄金铸造的台阶上，城中的火似乎比十天前更烈了，那仅存的两道城墙顽强抵抗着，腥甜与焦臭的味道取代了原本的香柏木气味，就算是他亲眼见过的地狱屠城都不过如此。他再一次鲜明的感受到，这个原本充满活力的王国已岌岌可危——而一切的根源，全是因为他。

　　爱维卡的左手无意识抚摸着右手拇指上象征大祭司身份的翠绿玉戒，带着热气的风吹得他的长袖袍鼓鼓作响，像雪一样白的长发却是纹丝不动;灰眸半垂，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片刻后，他右侧转头，远望萨勒姆城的东南角，拇指上的戒指散发着盈盈绿光，昭示着他与光明神已断开联系。

　　而正是因为这可怕的原因，他才对眼下的一切束手无策，他无法告诉他的信徒们，光明神……在萨勒姆城被围攻的前四天，便已死在地狱之神图提的弓箭之下。

　　这一切的灾难并不是因为光明神抛弃了他的子民，而是因为他这个神在人间的使者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失去了神护佑的萨勒姆是这样的脆弱，随便一个临近小国都敢如此胆大包天，爱维卡静静注视着东南角萦绕着黑气的某一处，他的心中并未因眼前的景象有分毫波澜，只是光明神的死亡令他甚为在意。

　　身体中的光明力量在逐渐减少，已经无法再等待了，与任何神作对无疑以卵击石，只要满足了那位神的要求，一切噩梦与杀戮都会停止。

　　想到这，爱维卡当即脱了身上的长袍，曲指发出一声清脆长鸣，唤来自己的坐骑狮鹫，借助风的力量，足下飘然，扬长而去。

　　瞬息之间，狮鹫已停在黑气上方，累累白骨堆积在四周。作为萨勒姆王城的献祭之地，非法人祭造成的怨灵扭曲着脸妄想冲出封印壁，庞大的死气若隐若现。

　　爱维卡面不改色，取出一片香脂叶置于口中，右手凌空一抓，由神创造的祭司权杖握于手中。狮鹫受到死气的影响有些躁动不安，他点了点权杖，一个泛光的光圈将他们笼罩，隔绝了令人厌恶的死灵气息。

　　“地狱之神图提，吾已履约而来，撤下你这肮脏腐臭的侍卫，免教吾将他们毁灭。”冷冷不带感情的声音，毫无谄媚害怕之意。

　　爱维卡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良久，大约是在他即将维持不了周边的光圈时，黑洞边缘的怨灵突然消失的一干二净，一束米黄光线自洞□□出，玉石做的纯白阶梯缓缓显现，上面铺满了新鲜的棕榈树叶，彰显着主人对来访者至以崇高的敬意。

　　爱维卡面不改色，高昂着头踏上玉石阶梯，权杖落在玉石之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随着他从容优雅的步伐，爱维卡穿过不长不短的隧道，米黄的光线也渐渐转至纯白，一路之上鲜花、棕榈叶犹如厚毯，悠扬的竖琴声时隐时现，若不是爱维卡非第一次莅临此地，他恐怕会以为这是光明神的住所吧。

　　“地狱之神图提，你既邀吾前来，为何迟迟不现身？”

　　玉石阶梯的终点是一处巨大宽敞的庭院，金黄色的月季覆满廊柱，郁郁葱葱的绿植中间星辰花怒放，长而圆的池塘里睡莲像丰满的夏之女神。

　　“我亲爱的爱维卡大祭司，请原谅我的失礼。”带着歉意的声音自角落里传来，一朵鲜艳的花出现在爱维卡的面前，“自我的老对头死后，新麻烦层出不穷，为了让那些不听话的人乖乖臣服，我已经忙碌了许久。”

　　爱维卡视若无睹眼前的花，绕过它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行：“图提，吾来不是听你抱怨。”

　　一声轻笑，随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一道暗色的身影出现在廊柱之后，“大祭司还是这样不近人情，一幅只谈公事的模样。”

　　爱维卡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大约是想起了什么，灰色的瞳眸中飞快的闪过一丝不自在，原本前行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与那道暗影保持着一定距离。

　　“大祭司所来何事？”不知是不是错觉，爱维卡似乎在这句普通的询问中听出了急切。

　　“收回城中的地狱之火。”爱维卡直接说出目的之一。

　　“恩？”那道暗影不解的反问道，“地狱之火不可能降临在被光明神庇佑的城中，大祭司可是判断错了？”

　　爱维卡不作回答，再次道：“收回城中的地狱之火，放回萨勒姆王的灵魂。”他顿了顿，又道，“说出你的要求，吾将尽力而为之。”

　　“无趣，快一百年过去了，大祭司你还是这么无趣。”那暗影遗憾道，“就不能也和我开个玩笑？”

　　爱维卡有些不耐烦，他始终无法明白为什么对方永远要说些多余的废话，与他而言，说话应当直接了当且简短。

　　那暗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耐烦，只听一声轻笑，原本在廊柱下的暗影已在爱维卡的身前，正欲执起他的左手亲吻手背。

　　爱维卡依旧高抬着下巴，目视前方。他已习惯任何人的恭敬，即使是神，也无法令他卑躬屈膝。

　　“欢迎大祭司光临拉拉卡，我乃地狱之神图提。”落在手背的吻轻柔温热，很难令人相信这是地狱之神的唇。

　　爱维卡淡淡抽回自己的手，将视线移至眼前人脸上。

　　与《圣书》及民间流传中完全不同的深邃英气容貌，翠绿色的眼让人联想到春天的万物复苏，银色的长发用紫色玛瑙随性箍住，白净的肤色，素来爱调笑的恶劣脾性，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若不是亲眼所见，爱维卡无法相信这样的男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地狱之神。

　　图提笑着任爱维卡端详他，他知晓世人对他的描述。

　　说起来，他一直觉得爱维卡更适合当地狱之神，不近人情又没有情调，总是冷着一张轶丽的脸，一百多年里从未有过一个笑容——虽然他从不杀人，但他也从不主动杀人啊。

　　两人微妙的各有所思，直到一声闷响传来，彼此的沉默才被打破。

　　“神之城墙”的第二道城墙被推翻了。

　　虔诚的信徒跪在圣山下不断祈祷，城中的火光窜入云霄，萨勒姆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去，眼睛里却流不出泪水，嘴巴里喊不出声音。深重的沉默和死寂笼罩着整座城市，而那些逝去之人临死时双眼还紧紧地盯着圣殿。

　　无人埋葬的尸体被大火肆意吞噬，圣城像个不受控制的疯子，只剩下毁灭与绝望。

　　希律先知仓皇的在像迷宫一样的宫殿内疾走，手中的羊皮卷本子紧紧攥在手中，整个王城陷入混乱之中，而他们的大祭司！神的使者！却在前一日消失了踪迹！圣殿中的仪式还在继续，而他新得出的预言明确指出，这个王国的命运将因大祭司而得到逆转！

　　【当神的使者驾着天上的祥云降临，神将重降光明，恶人得到永罚，义人得到永生，为善者必进入天国。
　　新的秩序与王国在破坏中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