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定中原》山边云

19、走进黑夜的人 一阵夜风吹

　　那天晚上胡铮约刘萍到‘云天巷’酒家确实是有事儿要跟刘萍谈，只是旧人相识一高兴酒就喝高了。
　　他这几年过的也不容易，书已经不教了，不是他不想教。
　　那还是在刚刚开始施行‘减员增效、下岗分流’的时候，学校响应号召，开始在单位寻找‘目标’。当时，他胡铮算得上是学校的骨干分子，里里外外都能一把抓。带过的学生对他评价也很高，只是用他的话说那叫‘时运不济’、叫‘命’——人得认命。那时候的那段日子他不愿回忆：自己干的好好的，把精力全用到培养学生上面去了，他总想好好干出点儿成绩，对得起自己坚守的这‘三尺之地’，以致苛刻地自己还是抽空跟媳妇儿结了个婚。这样的人，他哪有心思老去揣测领导的‘意思’。一来二去学校领导那么一‘研究’，最后大腿一拍——减员就非他莫属了。
　　也行，谁叫咱老实不懂规矩，减下来就认倒霉吧——效益不景气那是国家大事儿，个人要以大局为重！
　　不行，减你一个不行，你家俩人呀！这不，没过两天，他那挺个肚子怀孕七个月的老婆也被人家减下来了。
　　胡铮这下慌神了，眼看孩子要出世、买房的钱一大半还是跟朋友借的、现在俩人都是城市户口，农村老家的土地早收公了。咋办，到底咋办啊！
　　看着愁眉不展的妻子，胡铮心里太不是滋味儿了。那就找劳资或者找工会，要么去找妇联。国家颁布的《劳动法》里明文规定不允许在一个单位里夫妻两人同时失业，更不允许把已经怀孕的妇女随便找理由就解除劳动合同。
　　当胡铮真的找完这些有关的单位后，他觉得他终于清醒了！
　　他们都很有理由地相互踢着皮球！
　　终于明白了——世道就这样儿了！

　　胡铮点了根儿烟狠狠吸了几口，发泄般的冲头顶吐出个烟圈儿。
　　这时候，他想起了已经在两年前就跟他离了婚的妻子：那是个飘着零星儿雪花儿的早晨，他俩来到了他们当初相识的小河边儿。妻子动情的搂着她久久不肯松手，临了儿是流着眼泪跟他说叫他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为了生活也只能自己走自己的了。本来他俩是约定好两个人同时背转身谁也不看谁向相反的方向走，结果俩人谁都没有这样做……
　　后来，她嫁了个比她整整大一轮儿的瘸腿男人，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生病死了。
　　他胡铮给人家打过零工、做过小工、也蹬过那吱嘎乱响的三轮儿，谁让自己是个穷书生呢！
　　他找刘萍就是想打听打听，城里还有没有适合自己干的活儿。刘萍毕竟是自己的学生，兴许能帮个忙。而刘萍他们那个团长虽说是自己以前的同学，那毕竟是想当年前的事儿了，人是会随着环境的改变在不断变化的，他胡铮不敢奢求他能帮他点儿什么。他为自己那天晚上表现出的洒脱而暗自高兴，自己没有工作已经多年，早已经学会了适应环境——装！他不想让刘萍和团长知道自己现在落魄的处境，他不想看到他们得意的表情，他心里压抑着一种蠢蠢欲动的东西——恨！
　　一阵夜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烟屁股扔到地上用脚捻灭了，伸伸懒腰，起身走进夜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这几年，呆在这座异样的都市里，我觉得自己变的也有些怪异，总想一个人独处黑夜。
黑夜使人害怕但不痛苦，它能使人暂时忘却忧愁甚至悲伤。本来我或许已经十分卑微，人们也已经好多年不理我了，我的影子从他们记忆里应该是逐渐模糊乃至消失，但我仍然害怕人、害怕所谓活的人，我象耗子般把灵魂深藏在寒冷如冰的躯壳里，躲在墙角瑟缩着，冷风阵阵，这时我忽然悟出一个道理、比哲人还哲人、令我无比自豪又骄傲的道理：瑟缩实在是一种不错的运动，既占不了多大地方，又干扰不了旁人，尤其是自己在这样的运动中或多或少能产生点儿能量，虽说少点儿，但总比你不知天高地厚地为了获得点儿能量而黑灯瞎火的弄出点声响强吧！话又说回来，白天都不敢出声儿，何况又是黑夜呢，再说了，出了声儿就会有动静；有动静那就叫折腾，就算小动静也不行，惊动了天、惊动了地、惊动了街坊四邻，那就完了，悄悄的吧，还是悄悄的自个儿瑟缩吧！
黑夜把它的眼睁的老大，像无底的黑洞，里面阴风森森，我摸索着挪了挪不太灵活的肢体，想躲开它的逼视，但它的视野实在是太大了，我根本无法躲开，索性不要躲了吧，那就想点儿快乐的。快乐的？还有什么能使我快乐？我的快乐到底还有什么？我搜肠刮肚地想啊、想啊，往我的前生，我的后世，往死里想，终于，我想到了一点点儿。对，就是太阳，好些天前它还曾经照过我，热热的、暖暖的，照的人浑身舒坦。可是，太阳底下还能容得下我这样一个不知叫什么玩意儿的灵魂吗？
我自嘲地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罢了，还是安分守己的瑟缩在黑夜里吧！瑟缩在黑夜里的灵魂并不寂寞，何况人最终都是要走向黑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