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珏碎》蓝果凝柠

60、星【第二十一回】 当时只道是寻常（下）

　　我不顾婉钰惊讶到难以置信的神情，疾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着可该解释这张字。她狐疑的眼光扫到我的脸上，我猛然愣住，心里暗叫不好，可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她收回目光，嘴角含了丝笑，神色如常，说道：“常言道，字如其人。看了贝勒爷的字我才真正开始赞同这句话。温文尔雅，柔中带刚，实乃贝勒爷是也。”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悬着的石头才放了下来，唯唯诺诺迎合道：“是啊是啊。”
　　她对我依旧是笑若春风，我看不出她的真实所想究竟是怎样的。只见她把玉珏小心放进香囊中，转而拿起我放在桌上练字的纸。
　　这一刻我忽然希望曾经日日不停练着的八阿哥的字迹能够不那么像，这样她才能在我的字里看不出八阿哥的痕迹，看不出我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的所思所想。
　　她一字一字斟酌，唇边笑意不减，待阅完我还没练完的一张后，目光一转，看见了旁边斜插着几卷字画的青瓷瓮里不知何时我扔进去的一团揉皱了的纸。她伸手把纸团拿出来，一点一点打开，这上面的字俨然同八阿哥的字一模一样！
　　我看着自己写的字，面色微变，心里虚得很，感觉像是谁也没有告诉的小秘密就这样被人赤条条地拿出来公之于世。
　　婉钰看起来毫不在意的样子，笑说道：“芊柔妹妹真是有心了，竟能把贝勒爷的字模仿得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我干笑了一声，不敢看她，口中支支吾吾道：“婉钰姐说笑了，若说像八哥哥的字，芊柔实在愧不敢当。不求能像，只不过在无聊烦闷时打发时间写着玩儿罢了。”
　　“连皇阿玛都说贝勒爷写的字不如你亲哥哥三阿哥的字，若说到打发时间写着玩儿，芊柔妹妹怎么不拿三哥的字来练？”婉钰朗声不冷不热说道。
　　我默然呆立，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婉钰见我不语，侧身瞟了我一眼，捏了捏我的手，忙道：“妹妹可莫要把姐姐的话放在心上，我不过随口玩笑，若是妹妹当了真倒真是姐姐的过失了。”
　　我摇摇头，强扯起一抹笑，她续道：“我瞧着芊柔妹妹模仿贝勒爷的字倒是毫无二致，倘若贝勒爷能见到妹妹亲手写的字应会满心欢喜，姐姐开口求妹妹给张字，妹妹不会不给吧。”她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客气地把手中皱皱巴巴的纸叠好，紧接着将其塞进袖中。
　　我愣了愣，干涩道：“当然不会。”喉咙干哑晦涩，说出这四个字仿佛要用尽我全身的力气。
　　她看着我粲然一笑，热络道：“在妹妹这里呆了一个下午，眼瞅着天要黑了，姐姐也该回府了，不知贝勒爷这会儿可是已经回了，可好把妹妹练的字给贝勒爷瞧瞧。”
　　我微微颔首道：“婉钰姐说的是，若是得空儿，还请婉钰姐常来乐志轩坐坐。”
　　她亦颔首，说道：“那是自然，芊柔妹妹什么时候想去府上，尽管差人来告诉姐姐，好让贝勒爷倒出空儿接妹妹去，我也好为妹妹提前准备一下。对了，贝勒爷年前打南边儿回来时带了好些个墨色梅花，全都移植在了雅籁园里，瞅着稀罕的很。只可惜现在是夏天，等到了冬天，定邀妹妹一赏。”
　　我一听到墨梅，面上表情微滞，旋即以微笑掩盖，点头表示同意。
　　见她转身欲走，我跟了几步要送她出门，她回身道：“天色已晚，妹妹还是留步吧。”我含笑点头，忙唤来弦子：“代我去送八福晋一程。”

　　目送她离开走出长春门，我心里紧绷的一根弦才松开，笑意凝在唇角久久不退。相比她先前的心扉吐露，后来的言语中明显是带着生硬的客气，脸上的笑远不如之前的无奈更发自内心。果然，女人之间的杀气极少是直来直往的，多半都是在笑容的包围之下，正可谓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我转身跌坐在书桌后的花梨木镂空雕花椅中，看着桌上的两张字，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我的，越看越觉得心里烦乱。
　　扭过头想了想，索性猛地起身，用力从镇尺下抽出八阿哥写的字，谁知经我这一拽，精白镇尺被带到地上，“啪叽”一声碎成两截。我心里又急又气，一脚把摔碎的镇尺踢到一边，转身拉开抽屉，翻出装满梅花笺的锦盒，把八阿哥的字一股脑塞进盒中，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练他的字了。
　　把这些做完之后，重又窝在椅子里，心里还是一股子憋闷之气无处可去，一抬头，正看到那张还没临完的半句诗，伸手把这半句诗拿过来，撕了个稀碎，还嫌不够，又把碎纸使劲揉搓，远远扔了出去。
　　那厢春锦刚一进门，只见一个纸团飞了过来，侧身一躲，纸团掉到地上。她看了看气不打一处来的我，于是俯身把纸团捡起，一点一点打开，直到看清楚写在上面的字。
　　我瞄了她一眼，不吭声，她缓步过来，看我面色难看，见桌面上没了之前我临写的字，就连镇尺都碎成两半躺在地上，霎时明白了些许。忙弯腰捡起镇尺轻放在桌上，赔笑道：“奴婢这一下午不在，公主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字都不练了，是谁给公主气受了？公主告诉奴婢，奴婢帮公主去内务府转告给八贝勒爷，让八贝勒爷替公主出气。”
　　一听到她说八阿哥，心里更难受，莫名竟想到了与八阿哥相交最好的揆叙长兄纳兰容若的词：“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口中喃喃念道：“当时只道是寻常。”
　　遂坐起身，想要提笔写下，才写了几个字，竟然连写出来的都是八阿哥的笔迹，一阵气恼，把笔扔在一边，自己赌气趴在桌上。
　　春锦见我如此，忙走上前，拿起墨块，说道：“公主若是写字，奴婢这就帮您研墨。”
　　我胡乱摆摆手，没好气道：“不写不写，写出来的都是那个人的字，不写也罢！”一面说着，一面又扭过头去，忽而想到这一下午我把春锦支走让她去帮我给宁岚带话儿了，忙转头问道：“去宁寿宫怎么去了这么久，你可有把我的话告诉宁岚？”
　　春锦犹豫了下，放下墨块，噘着嘴说道：“都怪李尽忠碍事。我本来都已经在宁寿宫将要见到宁岚姑娘了，可李尽忠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挡在我面前，让我帮他做这做那。我一开始根本没有在意，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厮是在想法子不让我见宁岚姑娘。”
　　我惊异地“哦”了一声，嘟囔着：“竟还有这等事。”
　　春锦一脸委屈道：“可不是，看样子他是刻意等在那的。他无意中说走了嘴，他说，早知道公主会派人来，已经等了好些日子了。”
　　这更蹊跷了，按理说李尽忠是九阿哥的奴才，怎么会不在九阿哥身边，天天蹲在宁寿宫犄角旮旯里等着我派人过去呢？
　　我一直沉默地想着，李尽忠既然敢拦我的人，一定是他主子九阿哥授意的，否则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干。难不成这其中根源在九阿哥那里，有日子没见着他了，想当面问个清楚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了。
　　“公主，”春锦见我想的出神，轻唤了我一声，说道：“李尽忠传了九爷的话，他知道公主为何会这么着急见宁岚姑娘，让公主不必带人去找宁岚姑娘了，日后他进宫会找公主说清楚的。”
　　我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九阿哥眼线不少，想必我见过王清任的事早已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我见到化名为“王清任”的“王仕隐”一定奇怪，想要找个人问清楚，而唯一的突破口就在宁岚身上，所以他才会让人守在宁寿宫，防范着我派人去找宁岚。如此一来，从面上看王清任是由索额图推荐进宫的，可实际上，通过九阿哥的掩耳盗铃之举，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是背后推力。
　　想到这，我脸上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容，虽然时间上晚了一年，可九阿哥还是把宁岚和王仕隐的事放在心上，不管通过谁，到底是把他送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