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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女其姝(一) 念念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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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走后,嗣音便在古井中留了下来,三界之大,她无处安身。
她是周朝最后一位公主,几经坎坷与周折,换了身世改了姓名,嫁与严朝开国皇帝敬轩为后。
但是她无颜见父皇母后和列祖列宗,是她亲手把皇兄刺死在龙椅上。她亦愧对夫家,是她一手谋划断送了严朝的江山。
就连她生前执着钟爱的江山百姓她亦是罪人,是她让天下苍生在短短一年内历经两次改朝换代,并陷入长达十年的诸侯纷争割据的水深火热中。
生前,她隐瞒前朝公主身份,从敬轩手中夺过江山交与皇兄,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兄喜怒无常,沉溺酒色,荒淫无道,凶残暴虐,乱杀无辜……时隔千年,只要想起来皇兄的所作所为,她仍是不寒而栗!
所以她一步步走进大殿,笑着将浸了剧毒的匕首刺进皇兄的心脏,至此,诸侯割据,战火不断。
她果然是罪孽深重,本该投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流连世间,只因她还想再看他一眼。时至今日,她终于肯承认敬轩是个好皇帝,倘若不是她,敬轩可以缔造一个太平盛世,让严朝的所有百姓都有肉吃有衣穿,免于战火流离,免于妻离子散,过上富足自得的生活。
她去过敬轩的陵寝,敬轩并不在那里,她求了故交好友去地府借了生死薄,可敬轩是真龙,生死由天定,不归地府所管,她又几次偷偷去了仙界,从没一人听说过敬轩这人。
除了史书上的薄薄几页,敬轩就这样干干净净的消匿于三界之中,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可是她不信,他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一直在她身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那样的如玉君子,怎么会骗人呢?
嗣音在井中的第三日,井中落下一位女子,衣不蔽体,骨瘦如柴,遍体鳞伤。嗣音摸她鼻息,确实已经溺死。嗣音不忍,将她带回井中深处准备为她清洗一番换上干净衣服,好让她死得体面一些。
没想到该女子却悠悠醒转,问她这是哪里。
嗣音仔细一想便知是因为自己将她带进念念旧府中,黑白无常顾忌着念念是广成仙爱徒便不敢来这里拿人,该女子灵魂漂浮久了就又回到了肉身上。嗣音回道:“此乃古井深处。”
该女子淡哂:“我已经死了?”
嗣音微笑:“尚未。”
“那你为何救我?”女子紧紧闭着眼睛,眼泪缓缓流出,“我一心求死,你为何救我?”
嗣音道:“黑白无常就在门外,你若是想死,我便立刻成全你。”
女子点头,毫不犹豫。
嗣音仍是忍不住:“为何如此爽快?你死得这般狼狈,难道没有一丝遗憾?”
女子重重闭上眼睛道:“岂会没有?”
“你说出一二,大约我能助你。”
“也罢,不求你能帮我一二分,但匆匆来这世间一遭,总不能死都无声无息。”
我名为李静姝,是李侍郎家的庶女,母亲本是梨园之女,被父亲看中带回府中收房做了小妾,母亲生育我之后,不堪家中主母的打骂和父亲的冷落,与家中的花匠私奔。
家中还有一姐,是主母所生,名为雎尔。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雎尔很美,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父母宗族视之为掌上明珠,众星拱月一般长大。
李嬷嬷伺候我的时候就已经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主母不喜她做事迟缓拖沓,故而分配给了我,三秋也是我院中的丫鬟,六岁的时候刚一入府就来伺候我了,我看着她长大,如同自己的妹妹一般。
院落偏僻,人丁稀少,相比较于雎尔的繁华,我这里冷清的很,还显得有点清贫。
李嬷嬷信奉佛主,经常念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话。
三秋正是淘气的时候,反驳说:“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哼,难不成地狱里就我一个了?地狱里人多着呢,我才不下呢!”
手中的鸳鸯还差一个眼睛就能绣好了,家中管事偶尔克扣我院中的份例,嬷嬷就带着我们做些刺绣,偷偷拿出去卖,也算是一份收入。
我对此不敢懈怠,三秋十三岁了,终要嫁人的,我是主子,不能连一份像样的嫁妆都备不出来,不能和其他人比,但也不能让夫家瞧不起三秋。李嬷嬷年纪也大了,李嬷嬷中年丧夫,儿子名为苏阳,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万一不能高中,李嬷嬷和苏阳也需要一笔钱做个小生意。
李嬷嬷听见三秋顶撞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说:“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吃苦的,有的人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小姑娘你还小,自是不信这些的。”
三秋不服:“嬷嬷,那我呢?你可能看出来我生来是享福的还是吃苦的?”
我微微一笑,点着三秋的脑袋说:“你呀,这么机灵,肯定是个享福的命!”
三秋接嘴:“那是,聪明伶俐如我,肯定是享福的命!”
院落中几棵粗壮的合欢树,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照耀进屋中,我抬头看三秋,三秋置身其中,在一片阳光中瞪着大眼睛明晃晃的笑着。
雎尔的到来实在是让我们三人意想不到,她穿着宝祺记最好绸缎做的衣服用手绢捂着鼻子带着七八个下人进了小院,我和李嬷嬷急忙把手中的绣品藏起来。
三秋第一次近距离接近雎尔,一时忘了行礼,李嬷嬷拉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
“哧!”雎尔一声冷笑,上下打量了我和三秋一番道,“奴才和主子倒是一样的人头虾脑。”
我低头,却看到磨破的衣袖,行礼更深了:“长姐好。”我俩同是府中小姐,但我在众人眼中并非是什么正经小姐,对雎尔等人我一向和下人一般行礼。
雎尔看着李嬷嬷问道:“听闻李嬷嬷有个儿子?”
李嬷嬷没想到雎尔会这样问,惶恐道:“回大小姐,奴婢确实有一愚儿。”
“苏阳并不愚笨呐,听闻乔丞相家的儿子乔呈都对苏阳青眼有加?”
我心中了然,李嬷嬷未必是知道这些的。果然李嬷嬷回道:“回大小姐,奴婢对这些并不知情。”
雎尔果然变了脸色:“你是他亲生老母,怎会不知道这些!莫不是感觉本小姐不衬打听这些,才有此推辞?”
李嬷嬷急忙跪下:“奴婢不敢!”
我随着李嬷嬷跪下道:“长姐,苏阳才识渊博,李嬷嬷目不识丁。苏阳虽是李嬷嬷之子,但鲜少与李嬷嬷提起这些读书人的事情。”
雎尔定定看了我几眼,忽然笑道:“那妹妹你可与苏阳交好?”
我皱眉,我尚未出阁,交好为何意?“只是因着李嬷嬷的原因相识而已。”
“哼”。雎尔冷笑,细白手中的玉柄扇子轻轻摇晃,道:“既然你与苏阳相识,那本小姐还真是有事求到你了。”
“静姝万不敢当,长姐请说就是了。”
送走雎尔后,三秋就围上来问我道:“小姐,小姐,大小姐为什么要让你后天只身一人去找苏阳哥哥呢?我跟着去不好吗?”
我点三秋的头道:“自然是有大事,小孩子家家的,先把绣工做好了再说!”
三秋不服气:“小姐也只是比我大五岁而已……”
我笑着斜眼看她,她这才退下。
在雎尔说苏阳与乔呈交好时,我便知雎尔怕是想要通过苏阳接近乔呈,乔呈乃当朝宰相之子,出身显赫,难得的是乔呈一表人才学富五车,雎尔大概是喜欢这位乔公子吧。
我虽未见过乔呈,但屡屡听到身边之人对乔呈多事称赞之词,说他仪表堂堂年少有为,说他举世无双公子如玉,难怪雎尔愿意为了他花心思,这样的翩翩玉郎,谁会不喜欢呢?
第三日,我稍加修饰后,出了门,按着雎尔所吩咐,一人去了李嬷嬷家带着几盒点心探望苏阳。
还未进门,便看到门外停了几辆华美的马车,怕这其中有一辆是乔家公子的吧?我犹豫是否进门。进,这般场面,我一女子贸然进去与礼不合。不进,怕雎尔不依不饶。
进退两难之际,外出沽酒的苏阳便回来了,见我提着食盒站在门外便招呼道:“静姝小姐?”
我点头,红了脸道:“苏公子好,这是李嬷嬷托我来给你带的点心。”我说完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苏阳大抵是不信这句话的。
果然,苏阳含着笑看我道:“静姝妹妹难不成在说笑?李家再没有把你当正经小姐,你再温善敦厚,可到底是小姐,我母亲是你的嬷嬷,怎么可能托你带东西给我呢?”说到这里,他神色一变,“难不成,我母亲病了?”
我连连摆手:“不!不!嬷嬷好的很。”
“真的?”
“千真万确。”
“那静姝妹妹可真是来代我母亲送点心的?”
我决定撒谎到底:“苏哥哥,我已经说了实话,你是信还不信?”
苏阳觑了我一眼,道:“信,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我自然是信的。那既然来了,就进去吧,你倒正好赶上了!”
我跟在苏阳身后,同他进门,果然家中有两位衣着锦缎的世家公子,一人见苏阳带了女子回来便调笑道:“诶诶诶,苏阳,你可是跟我们大伙儿说你是出去沽酒的,怎么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苏阳见我红了脸,方道:“颜晟你可莫要浑说,这是李侍郎家的二小姐,芳名为静姝,我母亲是伺候她的嬷嬷。她今日代我母亲送了几盒点心过来。”
显然颜晟也不信这个说辞,诶呦一声叫道:“蕴韵第一次给乔呈送东西的时候,乔呈说是表妹。现在轮到你了,直接说是李府的二小姐。你们两个把我们这些围观群众当傻子不成?”
这一番话引得屋中其他人大笑,只见有一公子旁边站着的女子脸都红了,不同于雎尔的美艳不可方物,这女子如同一股清泉般清清凉凉流进人心,美的无声无息。而她旁边的那个公子也是俊美非常,一身青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笑意也掩不住浑身的仙气儿,真是谪仙般的一个人物。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能入画了。
那女子看我有些发痴,便笑着说:“我是蕴韵。”
我急忙弯腰福礼道:“蕴小姐好。”
蕴韵捂嘴笑了,把我扶起来说:“你是李侍郎家的二小姐可不必向我行礼,我是乔府管事家的女儿。论起来该是我向你行礼才是。”
原是如此,怪不得我未曾听说过京城中有蕴这个大姓。
颜晟大笑道:“可不难保将来你是乔府的少奶奶啊!”
蕴韵听了这话实在是有些脸红,一跺脚道:“颜晟,你今天真真儿是讨厌极了!”
连刚才在蕴韵身边的那个男子也也皱了眉头偷偷红了脸道:“颜晟!”
我暗自低下头,想来这便是乔丞相家的公子乔呈了,现在看来外面的传言倒是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
颜晟摊摊手,苦了脸道:“这事可不怪我,一开始我们三个是铁三角,结果呢,你们两个都带着家属来秀恩爱虐我这个单身狗了。现下我唯一的乐趣便是调戏两个嫂嫂,难不成你们真要让弟弟活得半分乐趣都没有?”
我听到这里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颜公子误会了,我和苏阳哥哥并非……并非……”我实在说不出口,看向苏阳。
苏阳也难得的红了脸,道:“颜晟,你实在是想多了。静姝是李侍郎家的二小姐……我……”
颜晟摇头晃脑的走进乔呈道:“苏阳,我道你并不是个迂腐的人,乔呈、蕴韵还有你我四人,结交好友何时把这门第出身几个字放在眼里了?”
我有些着急,我的出身从来都不光彩,可我对苏阳因着李嬷嬷的原因,向来都是把他当大哥哥看待,他说这话,莫非是……,我摸摸脸,怕是自己多虑了。
大约是蕴韵看我尴尬非常,牵过我的手道:“你莫要理颜晟,他向来口无遮拦。这是乔呈,你肯定听说过,我就不多加介绍了,这个讨人厌颜晟是颜尚书家的幺儿颜晟,素日若是无事你离他远点就好。”
我手交叉放在腰上行礼道:“见过乔公子,颜公子。”
乔呈道:“姑娘不必多礼。随性就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乔呈,这就是雎尔花尽心思要接近的人。
回府之后,雎尔已经在我院内等了许久,七八个下人加上李嬷嬷和三秋,小院内很是拥挤。雎尔看到我放下手中的茶,道:“你这一去时间倒不短。”
“到李嬷嬷家路程略远,故而耽搁了一些。”
“也罢。”雎尔起身,她身边的丫鬟搀扶着她,“可是看到了乔呈?”
“乔公子举世无双。”
“那可看到了他身边的蕴韵?”
“长姐指的可是他府中管事的女儿蕴韵?”我故意就轻避重道。
雎尔忽的烦躁起来,推开搀扶着她的丫鬟道:“除了她还有谁!”
“见到了。”
“如何?”
“不比长姐。”
“她一个管事的女儿如何与我比得?”雎尔不屑。
雎尔一向如此,喜欢的东西便要得到,在她眼里如今的乔呈便也是她喜欢的东西,怕是无论如何也要得到的。我低头想着乔呈那样谪仙般的人物和雎尔并肩而立,画面定是美极。只是蕴韵又该如何?
几天之后,雎尔遣人来让我再去趟李嬷嬷家,我回道今日来略感风寒怕是不能出门。雎尔便又亲自来了,伏在我耳边道:“妹妹,先不论你是不是装病,就算是真病了就不出门,你还真拿自己当李府的二小姐了?你的出身怕是连府中最下等的奴才都不如!”
我勉强起身道:“静姝惶恐,我自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时常感恩于父母与长姐。只是我今日……”
“别说这些!我今日用到你了,可难免我能找到别的方法接近乔呈,到时候你又该如何呢?何不现在帮扶我一二分,来日我念及你的好,说不定还能求着父亲给你许配个好人家!”
我心知是再也躲不过,回道:“长姐说的有理,我现在便去探望苏阳。”
“静姝,你是个聪明人。这些话何必让我来说呢?”
我赶到李嬷嬷家的时候,苏阳等人正在上马车,颜晟调笑道:“静姝妹妹又来代李嬷嬷送点心给苏阳?”
苏阳推了一把颜晟:“乱说什么?”复看向我,问道,“静姝妹妹有何事?”
我吞吞吐吐:“无事,就是在家闷闲,看你这里是否热闹些。”
蕴韵从马车侧面掀开帘子笑道:“要说凑热闹,静姝妹妹来的可是赶巧了。我们三人正来接苏阳去郊外游玩,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我点头:“好啊。”
马车内甚是华丽宽敞,看的出来是宝祺记的绸缎做的内壁,底下的垫子也是极软极舒适的,马车内的案几上分开几个格子,里面放了些干果蜜饯。
蕴韵修长细白的手指打开格子,从中拿出一枚干果递与我道:“静姝妹妹和我们在一起万勿拘谨客气了。你看乔呈颜晟他们,素日里都是没个正形的。你皆随性而来就好。”
我接过那枚果子道:“谢谢蕴小姐。”我余光撇过一眼乔呈,他也微微笑着。
颜晟忽然问道:“静姝妹妹你长姐可是雎尔?”
我点头:“是。”
颜晟一笑:“哈!你姐姐可真好看!艳若桃李一般!”
要去的地方是颜晟家在郊外的一处别院,据说里面遍植金镶玉竹,金镶玉为竹中珍品,我只在书中听说过这种竹子很美,但从未见过,也期待起来。但忽然想起他们读书人的酸腐来,我小声问道:“苏阳哥哥,你们可要对着竹子吟诗作赋?”
颜晟耳力极好,听到我这话哈哈大笑:“静姝妹妹,我们要为这些竹子写一本集子呢!”
“啊?”我看着一脸笑眯眯的颜晟,这么夸张?
蕴韵也笑了,素白的手指点了颜晟的额头道:“静姝妹妹万莫听他浑说,都说他们三个是京城中才子,可是对着竹子吟诗作对的酸腐之事我可并未见他们做过。”
我长吁一口气,等到颜府别院的时候,颜府后院里面果然有一片金镶玉竹,竹竿嫩黄,于每节生枝叶处都天生成一道碧绿色的浅沟,位置节节交错。一眼望去,如根根金条上镶嵌着块块碧玉,清雅可爱,有一女子背影清丽站在那片竹子旁边,大约是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倾国倾城一般,竟是雎尔!
我心中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