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玉归家记》南子南

2、蛛妖 余玉再次

　　余玉再次被黑蛛拖曳着，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干燥地方一路拖到某处视野开阔，头顶洞壁完全敞开且采光明亮的洞穴中。

　　突如其来的亮光刺激使他忍不住闭紧双眼，直到眼睛适应了刺眼光线，才慢慢地睁开。

　　“查！”他咒骂出声。

　　展现在他眼前的场面赫然就是3Ｄ高清立体惊悚恐怖片的现场版，比之电影更真实，较之生活更残酷。

　　数十头巨型蜘蛛居高临下地齐齐盯向他，丑陋笨重的身体挨着陡峭山壁，闪着各种色泽且密密麻麻的晶状蛛眼上此时倒映出他苍白中带着无限惊惧的颓容。然而让他不寒而栗的，是当中有数头体型更为巨大的母蜘蛛，每一头都在对着他流下数缕涎液，绿色的涎液滴落到地上，霎时冒出丝丝酸雾。

　　蛛群中一头黑褐色、体型稍小些的蜘蛛朝他伸出头，八颗死气黑沉的大单眼距离他极近，正对着他冲他上下扫视。“唔——！”如此近距离的直面下，被白丝裹缠得结结实实的余玉压根不能挪动哪怕一根手指头。他倒抽凉气，呼吸也越发的急促，转过头尽量避开它，生怕顶上大好头颅下一秒就被眼前的怪物一嘴咬碎而当场毙命。

　　“胆子好小，是人类。”褐色蛛的嘴里传出一道低沉苍老的女声，确认了余玉的身份，“是传说中的人类没有错。”

　　余玉瞪目哆口，两枚浅褐色眼珠愣直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点点头，“是……我、我是人类。”大蜘蛛竟能口吐人语这种太过匪夷所思的事实使他呆滞了数十秒。

　　余玉心中升出些微希望，他觉得若能够和大蜘蛛进行良好沟通的话，或许能多赢得些存活机率。

　　蛛群中响起一阵阵窃窃私语，蜘蛛们竟然在接头交耳地讨论。当然在他耳中，更像是成千成百的蜜蜂扇动蜂翅嗡嗡地在吵闹。

　　黑色雄蛛将他轻轻挑起来，随意晃了晃，问道：“人类，什么是的？”雄蛛张嘴发出一道充满磁性的少年声音。

　　蛛群里有蜘蛛立刻嘲笑黑雄蛛：“小黑，话还说不好的你就闭嘴吧。”话音才落，旁边立马有蜘蛛发出窃窃笑声。

　　褐色雌蛛在蛛群中颇有地位，它不悦地扫过发笑的蜘蛛们，洞里马上安静了。这才慢条斯理地答道：“人类具体是什么，我也尚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我等所有妖族，不论种族，属类，最终进化方向皆以人型为目标。”雌蛛抬起一支长腿接过小黑细腿上被白丝裹成一团，正在不断晃动的余玉。

　　褐色雌蛛轻易挑起余玉，默默向在场的蛛类们展视了一圈。

　　“珠美长老，你确定吗……”有一头蜘蛛怯生生地发出疑问。

　　另一头黑色带白花斑的蜘蛛不乐意道：“我的确很想进化，但是人类的样貌……好丑陋啊。”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余玉腹诽。

　　“没错没错，不好看，太矮。”一头红蜘蛛咧嘴嫌弃。

　　老子堂堂八尺男儿，在人类当中已是少有的高大健壮的美男子。死蜘蛛懂个蛋球。余玉暗暗撇嘴。

　　“好弱好小，样子太白了。”在蜘蛛们看来，白色太打眼，在对敌时更容易招到攻击。

　　余玉抽搐嘴角。

　　雄蛛小黑戳戳白团，拨了拨，说：“能吃的？”

　　余玉才放下来的心再次悬起来。

　　褐蛛珠美唉一口气说：“不能吃。”

　　小黑不死心道：“香、的。”

　　褐蛛珠美还是摇头：“人类血肉酸臭难嚼，内含大量浊气，身上还缠着许多因果，冒然吃下后果很严重，于修行上也无益处。”

　　小黑八只驼鸟蛋大的黑晶状单眼半垂下来，说：“可、惜的。”

　　余玉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臭蜘蛛这是在嫌弃他不好吃吗？虽然免死于蛛口下的确让人松了一口气，但是褐蛛对人类的看法令身为人类一员的他很难堪。

　　也幸好你们不吃我。在人类世界，我们中国人可是号称“无所不吃”的存在，举凡世间能吃的禽兽都是我们盘中的一道菜，当然也包括你们，人类中可也是有人热衷于吃油炸毒蜘蛛的。他偷眼瞄瞄小黑。

　　目前看来他应该是掉进了蜘蛛巢里。被一圈圈形态各异、出奇丑陋的蜘蛛们围观，他简直不忍直视。不时有好奇的小蜘蛛学习小黑的动作，用尖细的蛛脚戳他，于是白团子在空中来回摇晃，不停被荡漾来荡漾去，饶是余玉脾性修养再好也忍不住心中骂娘。

　　“别、别摇啦！晕了晕了！”假装翻白眼，头也歪向一边。听他这一嚷嚷小蜘蛛们果真都停下手。

　　终于能好好说话了。余玉清清嗓子，摆出诚恳的态度，扯出友善的笑容，以最温柔的语调对褐蛛说道：“珠美长老，我叫余玉。诚如长老所言，本人乃是一介人类。”

　　“诸位手下留情（怕死），不与我计较（闯进你老家），各位大人给予本人的大恩大德（不吃我），本人必定时刻铭记在心（谢啦你们）。”

　　他转头死死盯住旁边一个空白的小角落，下死力气瞪眼睛，酝酿几秒，再抬头时已是一副双目通红眼角湿润的模样。他煞白憔悴的脸色加上一脸哀愁的表情，即使蛛妖们再迟钝，也看得出来眼前的人类大概是在难过。

　　余玉故作黯然，哽咽道：“我自幼丧父，家中只余我与孤寡老母，老母亲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成人，四十多年的辛苦劳作使她病痛缠身，一身沉疴故疾久治不愈。我身为人子，不能时时奉养母亲、陪伴母亲，不但没能让她开心幸福地活着，反而常常使她提心吊胆，害她担心我。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伤痛！”一仰头说完，面上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耳朵尖也红通通的。

　　见蜘蛛们动也不动。于是余玉很自然地将表情转换成“突然发觉自己无意识说了多余的话”的害羞样子。

　　“呜呜对不起，说了些没意思的话，”余玉吸吸鼻子勉强笑笑，“说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到了各位的家，我也是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差点就和这位，呃，小黑先生发生了冲突，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小黑蛛点头：“不事的。想吃，你说话见，就带你来。”又伸出触肢碰碰他。

　　余玉滴了一粒汗，总算明白了。从小黑不伦不类的话语中推测，敢情他临死前那对空一喊才是他得以保住性命的起因呀。往深层想，蛛类们从未见过人类，对能说话的生物或多或少会有些在意！？

　　褐蛛问：“你有何打算。”将余玉从白丝团里解放出来。

　　一旁的小黑立即一个低头一口吞下自己吐的白丝。余玉没见过这样自产自销的，于是多看了几眼。

　　他请求蜘蛛们帮他指明回家的路。

　　包括褐蛛在内的大多数蜘蛛们表示无能为力。

　　原来蛛妖们从祖辈开始世代居住在蛛巢从未离开过。曾经不是没有年轻的蛛妖想过要出巢闯荡，事实上它们也的确那么做了。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有巢里的蛛妖外出觅食，意外地在猎物的肚腹中发现了先前离开蛛巢的蛛妖们。妖类天生具备趋利避害的本能，对危机的敏感性可以通过血脉的传承遗传给下一代。

　　再加上妖类寿数长久，妖类们其实也有安土重迁的传统习俗，时间一长，蛛妖们都知道巢穴周边存在有哪些致命的危险，出于惜命就没有妖再往外边随便蹦哒啦。

　　余玉见打探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却并没有感到气馁。所谓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作为一枚历经职场风吹雨打的大龄有为青年，他早已具备“自动自信自发”的优秀品质。

　　褐蛛珠美见余玉去意已决，对他的主动离开也有些高兴，便用眼示意小黑。

　　小黑懒懒地应了声，从腹部吐出白丝，它纺丝织网的动作十分俐落，余玉又成了一个可爱的蚕宝宝。周围一直围着的蜘蛛们见到余玉的蚕茧，忍不住又纷纷上前动手骚扰。珠美向不安分的小蜘蛛们发出警告的“嘶嘶”声，余玉这才摆脱掉小蜘蛛们的“毛手毛脚”。

　　珠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人类，你别在意，孩子们从没见过外边来的东西，一时好奇也是有的。”

　　余玉表示理解。乡下蛛嘛，没见识很正常，反正他也要走了，就不需要计较了。他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珠美对他详细道明了蛛巢周边的情况后，余玉就和小黑出发了。

　　小黑吊着他爬下山壁。

　　余玉和小黑走远后，洞穴中的蜘蛛们围绕着人类余玉的主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怎么让他走了，人家好想把他养在洞里。”头胸背面全是蓝色的蜘蛛说。

　　“你是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才这么想的吧。虽然他好好闻，但是你愿意和他分享食物吗？”一头黄蜘蛛斜眼道。

　　蓝蜘蛛马上不说话了。

　　一头红蜘蛛插话：“他个头那么小，那么矮，能吃多少？要是我才不至于那么小气呢！”

　　“个头小就一定吃得少吗？难说。瞧小黑，我和它邻居多年，就没见他吃饱过。”又有一只浅褐色蜘蛛调侃道。

　　这时，褐蛛珠美大声“嘶嘶”怒吼几声，成功让蜘蛛们闭上了嘴：“住口！不让人类留下来才是正确的决定！凭你们的德性，日后一定会忍不住下口。我祖先年轻尚幼时曾见过一次人类，当时北地出了一位叫轩辕的强大蛇妖，因为吞吃掉了一个人类而全身遍布毒疮且日渐疯癫。在某日突然狂性大发，状若疯颠，见到妖就出手攻击。失去理智的轩辕在短短半年时间便屠灭掉北地几乎三分之二的妖族。”

　　蛛群中有不经事的小蜘蛛吓得发抖，洞中气氛凝重起来。

　　珠美顿了顿，继续狠狠说道：“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若真有谁敢对那个人类动手，埋下祸根贻祸全族断我族万年传承的话，我身为长老第一个不会放过它！可听明白了！”它用阴残的单眼环视着洞穴内每一头巨蛛。

　　众蛛为珠美威压所震，嚅嚅喏喏地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