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颏》重戈酸钾

3、点颏.下

　　玉行老板见他来了，立即出门迎接。当他将一切告知他后，不出所料，引起了对方的一阵唏嘘。
　　“只能提前走了。”他叹息道。
　　“提前？”老板也是愁眉苦脸，“什么时候？”
　　“就......明天一早吧。”他终于下了决心。“怎么样，明早可以吗？”
　　“我倒是已经准备好了，”老板的神情有些犹豫，“你呢？你的那些宝贝，准备怎么处理？”
　　听到了他这么说，他的心又是一揪。本来打算抓紧时间将他们全卖出去，看起来是无法实现了。是的，他就是死，也不愿抛弃他们。可他不是孜身一人，他还有妻子，还有牙牙学语的女儿。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要为他们负责。
　　“你不用管我。”他摆摆手，“解了宵禁，我们就走。”
　　“好吧。”老板担忧地看着他，“那你就快回吧，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你。玉镯子我帮你收好了。虽说洋人不兴这个，打点其它官员还是很好用的。”
　　“嗯，告辞了。”他没再逗留，转身便走。看上去，他的神色并无变化。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中的苦痛，几近于将他溺亡。就这样，他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家，也顾不得吃饭，只想和已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的他们，再多呆一会。
　　鬼使神差的，他又走进了那间西侧的偏房。就是在那里，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一进屋，他看见，他蜷在角落里，几上的粥和水依旧一点都没动。
　　“你......”他走上前，半蹲下，扳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跃，了无半点生机。
　　“你不喝水吗？”他拾起矮几上的筷子，在杯中沾了水，涂到了他的嘴上。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躲，就这样任由他的一切动作，似死了一般。
　　“这么久了，饿了吧。”他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他起身，去厨房又取了一碗新熬的热粥，端了过来。走到他面前，他用勺舀了一点，吹凉了，又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送到他嘴边。这样的工作，他做得多了。一切都那样自然而然，轻车熟路。
　　可他不领情。他轻轻将头偏开，躲过了勺子，和香气四溢的肉粥。平心而论，这样的食物，要比他之前吃过的精细万倍。但他就是觉得，与其在这里被囚，真的不如一死。
　　“不吃吗？”他顿了一下，然后掐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张开嘴，硬是将粥灌了进去。
　　“你是我买来的，生死又怎能由得你？”
　　看着连连咳嗽的他，他感到麻木，和快意的痛苦。就算这样狼狈，他依旧是那样好看。若是能静心调理几日，他一定会成为他宅里最绝妙的人儿之一。
　　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的外表，仅是他买他的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他的歌喉，要比那位王爷家的美人，还更胜一筹。
　　可他再也没机会听到了。
　　他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勺子跌落了，摔碎了。他慌忙地夺门而逃，好像在害怕什么。
　　只留他，在房间里无声地笑了。
　　他这一生，最美的一首歌已经唱给了妻子。他想起了远方的她，和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可惜，他再也无法看着他们长大了。那些清苦而自由的日子，终究是永远过去了。
　　他最后再看了一眼窗外墨色的天，阖上了眼睛。
　　翌日，天还未亮，他就叫起了管家，叮嘱他家里剩下的东西，可以都分给下人们。并让他一直候着，搭照着点过两天收房子的人。
　　管家满口应了下来。
　　“那您的宝贝们呢？”他问。他很清楚，这些才是他最关心的。
　　“都放了吧。”他微微颔首，“也该给他们自由了。”
　　还没等管家再发出疑问，他就拎着箱子，走向了停在门口已等候多时的马车。里面，坐着玉行老板一家，和他的妻儿。
　　“真奇怪啊......”管家挠挠头，嘟哝着，回房间了。老爷之前已经将一切事情都交代给了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准备按部执行。他临走前带给了他很多钱，足够他回乡下养老了。
　　于是，管家叫醒了还在酣睡的众人，让他们立刻起来收拾。现在，主人走了，要尽快把一切打理好，免得到时候再出乱子。
　　奉命释放那些居客的小工打着哈欠，挨个走过这些个华美的房间，打开了门上的锁。瞬间，鸽子，斑鸠，燕子，鹦鹉，雀鹰......等等等等，一并争相腾空而起，消失在了依旧不甚明朗的天空。交织在一起的嘈杂的歌，在空中盘旋，久久不去。
　　他看了一会，进入了西侧的最后一个房间。他记得，那里住着主人前日刚买来的新客。
　　推门进入，地上只躺着一只脖子上拴了绳子的红点颏。它的羽毛散乱，身体僵硬，俨然已死去多时。
　　真可惜呀。
　　小工瞧瞧感叹了一下，便拾起了它，想埋到院子中的树下。
　　它刚回来的时候，主人是那么喜欢它呢。他说，这是他此生见过的品相最好的一只。
　　这也是他近十年来，第一次把鸟儿养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完结的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