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颏》重戈酸钾

1、点颏.上

　　他爱极了他。
　　那日，他是从贩子手中购得他的。本已因喝酒而囊中空空，在透过笼子看到他的样貌后，他硬是向同行的朋友借了银两，买下了他。他认为，这样好看的他，不应这样被随意标以低廉的价格，被不识货的人收去。与其让他接着受苦，或颠沛流离，不如随他去，过些富贵日子。更何况，他宁愿挨饿，也不愿错过这般极品。
　　他就是做这行当的。或者说，这是他的爱好。他府中，有近一大半的地方，都安置着各类如他这般的人儿。有俊朗的少年，有伶俐的孩童；有娴静的妇人，也有耄耋之年的老者。他们或有惊人之貌，或能唱出现今名镇京城的伶人也无从模仿的珠玉之声。现在凡是有点身份的人，都喜欢在他这里选上几位品相绝佳的，接到宅里好生侍养。有客人登门，见到门堂间有从他家出去的人儿，都不免高看主人几分。这是身份的象征，抑或是财力的标志。
　　这不是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新风尚，而是自千百年前就传下来的旧俗。京城里干这行的不只他一家。可别说是京城，就算放眼周边数地，能像他这样把这一行做得如此出类拔萃的，寥寥无几。他喜欢到处搜罗他们，周围的贩子也乐于把到手的货转让给他。凡是到他手里的人儿，哪怕是奄奄一息，就吊着那么一口气，也能被他调理得神采奕然。让人只消看一眼，就被勾走了魂儿。
　　自然，他的眼光也极为挑剔。一般的品相，他是瞧不上的。有多少商人，提着上好的茶叶玉器上门，求他收了它们的货。毕竟，他的认可就是最好的招牌。可他入行近二十年，却不曾有一次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昧了自己的心。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懂世故，不懂圆滑，做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凭着这一身名响天下的本事。
　　按理说，被他选中的人儿，应该感激涕零才对。凡是经了他的手，本身份低微的他们，无一不是被达官显贵捧到了心尖上。就算自己没时间侍弄，也大多有专人伺候。而这一切，是多少和他们一样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可他恨透了他。
　　自进入他的宅子以来，他的心就死了。他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屋子里，都住着各类他这样的囚徒。他们有的脚上挂着沉重的锁链，有的被关在价格不菲的笼子里。在上好补品的滋养下，他们的精神都很不错。可在他看来，这里的一切，都令人窒息。所有房间门被锁得死死的。只有更换食物的时候，或者居住者被访客选中，才会破例打开。
　　他被他领着，住进了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偏房。里面除了简单的家具，还有一条长长的绳。他拾起那根绳，在他颈上绕了一圈，打上了一个精巧的扣。然后，退后观察了一下，怕他那瘦弱的身体从中松脱似的，又往紧调了一些。
　　“这样就合适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不过，他知道，他是无法回答的。
　　“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语毕，他退了出去。
　　远处吵闹的声音，透过墙壁，将屋内的寂静分割得支离破碎。他想扯掉脖子上的枷锁。可同样被禁锢的，还有双手。
　　早春的阳光透过繁复的窗棂，照到他尚留有伤痕的脸上。外面是遥不可及的天。
　　真冷啊。
　　他绝望地闭上眼。
　　他很快就返了回来。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碗热气袅袅的粥，和一杯水。将托盘放到了一旁的矮几上，他便匆匆离开了。他虽喜欢他，眼下，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最近天下不太平。
　　生活在天子脚下，他很清楚，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大乱。现在街上激增的洋人数量，绝不是一个好兆头。他记得，起初，他们带来那么多新奇的玩意时，还是很受民众欢迎的。那些长相怪异的家伙，似乎天生就懂得做生意，知道如何让老百姓口袋里的钱自然而然的流入他们的荷包。当他们结实耐用的布料从码头上被一匹匹卸下时，本地昂贵的丝绸与瓷器也在流入遥远的另一块大洲。可开始的新鲜劲一过去，由于双方的需求不同，再加上商品价值差距很大，流入的白银竟是流出的数倍之多。
　　作为商人，一旦无利可图，甚至一直在做亏本买卖之后，就不会容忍交易继续进行了。精明如他们，又怎么会放任亏损的进一扩大？而这条航线的两边，相差悬殊的国力，就是对方最大的筹码。侵略，被这样轻松被冠以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民不聊生，政局动荡。
　　国内，筹备军队的消息，多少也会传入民众的耳里。作为所谓的天朝上国，统治者似乎对于这场战争胜券在握。大家似都有些惶恐，整日隐晦地谈论着这些或真或假的传闻。其间，自然是小心又小心。毕竟，一个不留神，就是要掉脑袋的。
　　他隐约知道，事情不会像主流的说法那样乐观。虽未入仕，可由于职业的原因，他和那些掌权者也没少打交道。他深明，那片城中央高不可及的禁区，以及由它延伸出来的，笼罩全国的看不见的权力的网，就是由黑暗与迂腐织成的。一个王朝已到了这种地步，只消一个小小的助力，就会分崩离析。当然，他是万不敢说出心中的想法的。只能悄悄通过一些地下的渠道转售房产地契，将庄票兑换为保值的金条，并为妻子购置了大量的首饰。这一切，都是为了三天后出发前往西洋准备的。
　　处于王朝顶端，位高权重的人不能轻易出逃。可像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一介平民，只要有足够的银两打点沿途的官员，到时候在货轮上谋得一席之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虽然闭关锁国严重阻碍了官方的贸易，可交易，并不止这一种方式。更多时候，还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说到底，不过都是钱的事。更何况，他已筹划了很久，整个计划都几近完成。现在，唯一让他忧虑的是，到东南沿海地区乘船的路途太过遥远，其中的变数也会多到他难以完全预料。整个行程，势必会异常凶险。
　　成败就在此一举。
　　他在长袖下暗暗握拳，盘算着一会要将出行所带的最后一批玉器买好。前几日已经和玉行老板打过了招呼，让他把压箱底的几枚镯子都准备出来。今天，就是提货的日子。和少数知情人一样，这玉行老板也在暗自准备出逃的事。并且，他们已商量好，要一同启程，一路上也好有个搭照。而今天，他同样也是为商量这事而来。
　　玉行地处繁华的地段，门前却不甚热闹。整个店铺从外面看很是气派，伙计们跑前跑后的，都忙着伺候为数不多的几位主顾。这些个动不动就一掷千金的主儿，哪一位都得罪不起。他进了店，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就悄悄的唤了一个伙计过来，让他帮忙通知一下老板。可那个小伙子干脆地应了一声后，就消失在了内屋，很久都没有出来。
　　他耐心地坐在外面等了一会，渐渐有些焦躁。可当那个盼望中的敏捷身影终于蹿了出来之后，却没有带来他想要人。
　　“老板让您进去找他。”
　　他抛下这句话，就又忙别的去了。因为他知道这位先生和老板很熟，自然会知道上哪去找。既然没有要求他领路，或许就不会责备他的一时怠慢吧。
　　看着伙计忙碌的背影，他感觉很是蹊跷。
　　是什么事，能让老板忙得脱不开身，甚至连他来了，都不出来打个照面。
　　出问题了吗？
　　一想到这里，他有点心慌，不免加快了脚步，向内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已完结，三章的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