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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屋内暖香,檐外薄雪。手虚撑侧额,我坐在桌旁淡淡看无双吃茶。
      眼看又是一口,茶盏却停在她嘴边,“我若不言语,再燃几炷香,你也照旧不言语吧。”
      她眼弯得冷冽,无双阁主,果然连笑都锋芒毕露。我亦挑起嘴角,“吃完便出发吧。”
      语毕,旋身入屏风。却听得无双在外冷声道,“扇泼梨花风浇树,袖觅茶香月弹檐。弹檐殿主,世无二艳,性子寡淡些无妨,义气寡淡否?”
      我褪了外衫,罩上漆红宽袍,缓步走出屏风,笑道,“第一次赞我,却语带要挟。无双阁主果然存不得半点柔情,饶身为一瓢弱水,也遮不住断金断铁的气势。”
      走到殿门,驻足,轻轻一挥袖,殿门大启。
      黄昏近到梢头,薄雪扑簌簌地下,似足那秦淮水凉的十分。门外数十精锐俯首以待,任凭黑衣遮掩,也难遮萧杀之气。
      微笑回首看她,“硬要我承了义气二字,自备了精兵如斯,难道你今夜邀我相助的这一战,还真失足不得?”
      她挑眉,半碗凉茶便朝我击来。“萧砚清,便是你剑无双人无双,此阵也难保你能敌。”
      我点地提足,顺着势背朝门外退去,疾风过处,带起一段腊梅,茶杯与漫天的飞红擦肩,乘雪来投我怀,我纵着身形,退得懒散,未留意衣袖竟与人绊了绊。转瞬已至老槐树下,侧头探望间,瞥见一张清瘦的脸。
      一瓣梅花在他黑衣肩上的裂口住笔,他的眼望过来,隐有迷茫。下一瞬,却已猛然俯首,砰的一声膝扣地。
      是时,茶杯的前击势尽,终安安稳稳一跌,落入手中。
      满场规整的队伍,只听得一声,“九十三编队顾六,请殿主责罚!”声音清冷,在朱墙飞檐下传来,竟让我听出了几分单薄。
      我扬了扬手,转身走了两步,想起茶杯,轻轻抛向无双,继续向院外走去。
      半晌,才听得队伍转向朝外走来。功夫自然是无匹的,训练亦是近乎苛刻,便是衣袖摩挲,亦整齐划一。
      天色已黑,灯笼温在雪里,流光清冽。我负手缓步前行,脸颊微凉。
      听得身后动静,我驻了足,却未回头。脚步到我身边顿住。俱是无语。
      雪落在靴尖,积了寂寥。
      只一声轻叹,她已迈步向前。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客居这个江湖,已有半载。
      弹檐殿主如是,无双阁主亦如是。

      若说那是前尘,自然也是红尘俗世。

      他有一手优美的书法。
      无双遇见他,从此与他在笔墨勾连间抵死缠绵。大学校园里,张狂得可以放马纵横。
      我却在那之前遇见他,但见柳骨,不眠不休。
      他擅长横兵相向,也擅长儿女情长。那么犀利的人,在她身边,竟也能如此婉转。我同为男子,不能体会分毫他的红袖添香,却刻骨地了然她脸上的惊艳,每日,不重复的惊艳。
      他穿套头衫,白衬衫。黑毛衣,蓝毛衣。他读李白,纳兰,哲学,政治。
      他看见我行色匆匆。我看见自己一直在他身后。不重复的刻骨。可他竟了然,笑得风流,神态有媚骨。执了我的手,却挑了另一个女人的盘扣。我挣了他的手,却又一个女人陷在他的笔头。
      无双从此于他不是无双。我又何曾研得清墨。我为他不饮杜康,她却要我陪她醉笑三千场。她眼梢还停着对他的惊艳,我还驻留在那份了然。她拉住我,神色凛然,对我有欺恨,对他有彷徨,我便豪饮烈酒,与她抵死对酌。

      于是再醒来,她已是这个朝代的无双阁主,行事狠辣。而我则成为了弹檐殿主,不辨喜怒。
      她与我,无甚情谊,欺恨罢了,仍是彷徨。
      他于我,却是一道红墙,破了,自此再无何事能羁绊我。可辗转反侧,云淡风轻,都身在他撰写的红尘之中。

      直到徐府,无双亦再无交待,领着侍卫夜潜入内,飞檐走壁,毫无声息。
      我腾身上房檐,静静望着院内。
      无双阁是皇城属下,自是贵不可言。弹檐殿是江湖里的凌云山,无人敢犯,与皇城永远维系着一线平衡。故而无双阁出手,弹檐殿偶尔亦随之行走。无双的执念颇深,武功路数剑走偏峰,阁内属下皆禀承她凌厉狠绝。而我继承的身体,除却药毒轻功出神入化,武功不过平平。只因这身体以前的主人行事向来难以捉摸,狠辣不输无双,但凡出手,从来耸人听闻,才得如今地位。
      这徐府的主人,是哪般的厉害。
      这是无双第一次,指名要弹檐殿的殿主随行。
      突然间,院内灯火大亮,一青衫男子只身走出。我远远望向他,看不实在。
      雪下得更大了,他沉声道,“有请无双阁指教。”
      半晌,无甚动静,他衣袂飞动,却颇有耐心。
      紧接着,横出的一道道人影化作一道凛然的杀招直向那男子胸口而去,男子却毫不惊慌,身形晃动轻松便拆了招。
      我皱眉,无双竟是如此奢侈,手下精锐无一不只攻不守,招招是死招,一旦化去便是油尽灯枯,如此狠绝,义无反顾。再看那男子,步伐竟是分毫未乱,身形变幻莫测,招数一老便换新招,绝无重复。
      难道,无双是在观察他的武功路数,而这些精锐竟是拿命换招?
      雪扑簌簌地落,大半精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却是未闻半点呻吟。那人语带轻佻道,“原以为无双阁代有才人出,竟是不曾想到上任阁主是个风流债主,现下这些个,怕是没一个不在芙蓉帐里血流成河的吧。”脚步微动,直取一人颈项,“早就听闻这新任阁主是个狠角色,却未想到底是涂脂抹粉的女人。怎么,弟兄们,跟我徐暮昭一夜春宵,换个前途亦是好的。”再出手,看势竟是要拧一人脖子。
      电光火石间,无双剑气已出,势如疾风。
      这么奢华的计谋,一激将,竟还是沉不出气。
      “无双,你确实该戒胭脂了。”
      我叹了口气,点足而下,对着那快断脖子的无双侍卫就是一踢,徐暮昭未妨又有人来,稍一愣神,慢了一拍,再动作,那侍卫已被我踢跪在地上,只险险教徐暮昭抓了一缕乱发。徐暮昭眼神一凛,变招要拍他颅盖,另一只手却当胸朝我抓来。我一矮身,捉了那侍卫拿剑的手向上斜斜一划,隔了徐暮昭的手,割了满天碎发,再眨眼时,我已揽着他退至数尺以外。
      风盈着袍,徐暮昭远远眯着眼。
      我终于看清了那脸庞。
      我想起辗转反侧,不眠不休。
      无双不敌。
      当然不敌。
      我没有看无双。徐暮昭已凝神一掌向我切来。我未上前抵挡,无双都抵挡不住的人,我只能顺着他的势只守不攻。他笑,“弹檐殿主,身姿果然穷尽天下清逸。”我步伐不停,但笑不语。却见徐暮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我抬头,见一道黑影飞檐而上,身形利落干净,衣染风霜,正是我刚刚救下的那个侍卫。眼下他已借了墙壁十分力,疾扑而下寻徐暮昭搏命而来。
      未等徐暮昭分力向他出手,我旋身而起,蹬上他的肩纵身伸手一带一推,风盈袍雪扑面,那侍卫瞬时已被我推出老远。徐暮昭杀气顿涨,喝道,“那便拿你的命换那粗鄙武夫的命!”伸手扯住我的衣摆便往下拽,我随即一旋身向斜刺里飞出,使出一招最俗最老的金蝉脱壳,空留一件漆红缎袍拽在他手中。
      几番足点地,落在那侍卫前面,笑道,“可惜弹檐殿主也不过一届粗鄙下流之人。”
      那人神色有红尘的风姿。一口血喷出,落在手中漆红的袍子上,爆出几道金光。无双猛地望向我,两拳紧握身子微颤,一张艳绝脸竟是白得骇人。
      “成王败寇,徐某无话可说。”
      他凄艳,我却仍是不争气的惊艳。
      那张神似前尘故人的脸,满是柳体风韵。
      今生,便再也没有堪破的可能了。
      雪落在地上,有琵琶声吧。

      我转身,夜色萧然。
      “知你已近百毒不侵,才下了这位香。需薰得一炷香时间方才见效,此味香专为你研制,劳烦方才你与我拆招了。”
      轻轻侧了侧头,道,“弹檐殿于先生炼制,只属于你,此番用罢便绝尘江湖了。你徐暮昭再无不甘。”
      语毕,缓步而出。我身上仅着一件薄衫,此番已是一片沁凉。
      无双跟在我身后不言不语,几名残部如影随形。直至弹檐殿门,她方才闷声道,“上头的命令,我不得不为。不得以,方才找你。”
      我没有看她,兀自盯着阶上的薄雪出神。
      半晌她再次开口,“徐暮昭不是他。但那香你却是为他磨的。既然你已下了手,如今莫要再想他一分一毫。这人,永远只有我占得。恨只有我能恨,想也由不得你想。我手头精锐无多,身边这些便予了你作陪罢。”
      抬眼,看我不答。竟飞快探身取出一把丸药,掰了一个侍卫的嘴向里塞去,尖利的指甲划过,血水顺着那侍卫的嘴流下,我皱眉望向他的脸,竟是我救的那位。
      “你看看这男色三千,无一不销魂蚀骨!红尘万丈,为甚偏偏只取那一人!”
      我袖风一动,抬手便劈掉她的丸药,道,“你喂的是销魂散?”她倔强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弹檐殿的绝香,销魂无解,药效无解。无双阁再无顾六,更名尽欢。”
      顾六?名字似曾相识。
      我淡淡望向他,却是对着无双道,“我为甚要管他死活?”
      眼前人头俯得更低,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森森白骨似是要破了血肉戳出来。
      啪嗒。
      一滴血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我皱眉,看不清他低头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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