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潇水云

2、合卺酒

　　半梦半醒见，他似乎又看到了阿宣。
　　少年手中横执玉笛，脸上神情落寞，一如当年。
　　“阿宣……”他抬手，抓住那人的手掌，紧紧的，似怕他突然离开一般：“阿宣，对不起……”
　　醉眼朦胧间，他似乎听到了阿宣的叹息；然后，少年用着如当年他那般的语气说了一句：“呵，笨蛋。”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应该道歉才对。

　　小时候，最喜欢看你手执玉杯吟诗作赋的样子，只觉得你如此博学，所以拼命的学习；终于，当我满腹经纶，也成长到可以喝酒的年纪，你却开始指点江山、畅谈政论。
　　于是，我又开始努力学习政务，逼自己去看那些不喜欢的书，只因为害怕你会离我越来越远，最后与我再无话可说。
　　一直、一直，期盼着能成长为你喜欢的样子，好与你站在一处，把酒言欢，畅谈一晚。
　　然而，父皇的骤然离世，却把我们从安逸的梦中惊醒。
　　你是那样温和而又善良的人，一定不忍心手足相残；所以，我便想着，你保持你的样子就好，其他的，我帮你解决……
　　因为一直都在被你保护，所以也希望有一天能够保护你。
　　于是，逼着自己去竞争皇位，想为你扫清其他皇子的障碍——唔，有件事，你似乎不知道呢，我其实并不是父皇的孩子。
　　我的父亲，是程将军的独子，也就是你的姨父。当年，父亲于征战时无意中邂逅了我母亲，程夫人吃醋，请求皇后做主，然后，皇后假传圣旨，召我父亲回京。
　　皇上得知以后，因为感念夫妻恩情，没有追究皇后的大逆不道；谁知父亲行至半路，却遇上了一伙盗匪。父亲的亲兵训练有素，自然不惧，本着为民除害的心直接便杀上了盗匪老巢，将其全部剿灭；只是大意之下却被人垂死反扑，烧了粮草。然后，水粮不继之下，又遇上了政敌的埋伏，以五百对三千，最终全军覆没……

　　因为皇后的封锁，程家不知道我的存在，不过父皇与我父亲素来交好，自然知道。于是，父亲出事后，他便把我母亲接进了宫：对此，我觉得他应该是想故意气皇后；至于为什么后来父皇那般疼爱我，大概是……我从小便长得像我的亲生父亲吧。
　　不过，不管怎么宠爱，我到底不是天家血脉，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我会抢你的皇位。
　　——嗯，也怪我，若是我早告诉你就好了。
　　如果我不想那么多，不怕你知道我不是你弟弟然后疏远我，不怕你因为我是你一直崇拜的姨父的外室子而看不起我，不怕……如果我不那么瞻前顾后，或许，我们不会闹到那样无法收场的地步吧。
　　只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我没想到，一向温和的你，气极之下竟然也可以那么狠，不仅是对别人，还有自己……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因为“失误”葬送了很多在乎我的兄弟、朋友；此时，我已经没办法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告诉你真相，然后欢欢喜喜地拥立你称帝，自己却以功臣自居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被你拘.禁起来，因为这样反而会让我好受一点。
　　或许，是因为可以自欺欺人吧……
　　又或者，是我笃定了你不会杀我。
　　就那样衣食无忧地生活在玉春宫里，守着桃林里那坛代表我们回忆的竹叶青，偶尔还能看到你，这样就很好。
　　真的，我已经知足了。
　　因为，其实，我们都明白，我们都是彼此的软肋。
　　只是，你选择了保护好自己的软肋，而我，却希望你从此再没有弱点。
　　所以，我不想站到人前去，再给你添麻烦——嗯，从小到大，我似乎一直都那么糟糕，一直一直，都需要你来保护……
　　所以，事到如今，就让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今后，我将永不再让你烦扰了。

　　然而，如果，我早知道竹叶青就是本朝新婚用的合卺酒；如果，我早明白你的心意……那么，我一定不会选择跳下太液池。
　　只是，可惜，我们到底没有了小时候的默契。
　　当我明白的时候，你已经在迎娶你的娇妻……

　　“皇上！皇上——”
　　“嗯……”贴身太监熟悉的呼唤传来，趴在案桌上的人动了动。
　　笛音已经停了，眼前也没有阿宣，一切都是他的梦。
　　头有些疼，似乎真的是喝醉了。
　　他苦笑了一下，神情悲伤。
　　但是，当下一秒看向宫门口的人时，却又立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谁让你们进来的？滚！”
　　几个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一致跪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但大内总管陈公公却是从在东宫时就开始侍候皇帝的老人，自然不惧：“皇上，夜深了，该回宫休息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大总管躬着身，无声地表达着坚持。
　　半晌，皇上叹了口气：“好吧，朕这就走——”顿了顿，他突然问道：“你们刚才……可有听到笛声？”
　　“这……”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不敢多言；最后还是大总管斟酌着言辞回道：“回皇上，老奴隐约间确有听到笛声，只是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不知是何人所奏——不过，据说储秀宫新选的秀女中有几位颇通音律，料想应该是她们中的哪一位。”
　　“哦，储秀宫吗？原来是储秀宫的……”
　　皇帝喃喃了两句，突然又坐下了：“朕再坐会，你们到外面等着吧。”
　　“皇上……”陈公公还想说什么，被皇帝不悦地扫了一眼，心中暗叹一息，终归还是只能应声退下：“是，老奴遵旨。”说完，便带着手下人退了出去。
　　他们走后，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是，这一次，皇帝已经失去了赏景的兴致，甚至，也没了借景忆人的心情，只是就着旁边挂着的气死风灯的灯光，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仰头痛饮。

　　人在想醉的时候，总是很容易醉的。
　　只是，正因为醉了，所以，他没发现：不知何时，桌上他斟满的那杯约定过要和某人一起喝的酒，如今只剩下了残液……

　　翌日，新阳东升，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龙帐；可，这世间已再无皇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