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梅花三弄 ...
-
初春时的盛京郊外,黛山清舒,冷翠点石,朱红勾花,丛丛桃杏放了骨朵,孤削如笔的晚梅谢了最后一点消息,端的一派时和景明。
因天气回暖,在宅子缩了一冬的京人们减冬衣、着春衫,七七八八聚作一团外出踏青。
一行人坐着马车从西门出城,约好到几里外的灞桥上赏春,侍从一路护送。
灞桥旁是折柳亭,灞桥下是金陵河,作整个上京的航运载物,不远处的河面上浮着几艘船坊,为首的一只船头前的摇橹女的皓腕轻轻一翻,舫船吱呀着便碰了岸。
岸头站着一位青衣女子,撑着柄竹骨油纸伞,扬声道,“庄家小娘子在里面么,我们家娘子在亭里等了许久啦!”
不多时,船坊里面传来应答,侍女也是一般清亮的喉嗓。
“就来,就来!”
船里的小丫鬟最活泼,挑起遮蔽风雨的罗幕,朝外探头探脑,喜盈盈道,“娘子快来,岸上好热闹。”
正换外衣的庄愉也听见岸上说笑声响个不停。
从船壁上的小棱格窗望出去,岸上亭子外围着各家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远一些的,有的牵着鹅黄裙襦蹲在泥草里不出声,怕吓着草丛里温顺服帖的大肥兔。有的站在桃树底下,眼巴巴看着梢上鲜亮红润的花蕊,拧着手帕委委屈屈不依,要身边的男孩子替她摘下来。
这一群出游的不是普通人家,有宫廷侯爵的帝姬皇子,也有簪缨世族的郎君娘子,因明德太子与昭和帝姬瞧日头正好,便约上大半个上京的贵族世家子弟出城游玩。他们带来的侍卫们也早就齐齐退到半里外替主子们看场子,拦住不知趣误入的平头百姓。
庄愉任丫鬟扶着上岸,小心避开近处湿漉漉的水凼,还未出声招呼众人,便听有个清脆的女声扬起来,“庄家姐姐来了!”
众人闻声,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只觉今日庄愉来的精心,鬈发花靥,螺黛平眉,唇上是蒸了一夜的胭脂膏子,轻红洇润。乌蕴秀发用拧的花汁子染香,手指被温泉水和着羊奶洗浸过,白如葱管,泛着温润的粉嫩。
白绢中衣外罩着碧花缎,领口石青缎纹着圆金线的织金花。鹤纹束带握腰,浮绣三蓝兰花,配缀了青丝攒花的结珞长绦。
庄愉泰然自若受着众人的打量,眉尾也不抬一下。只抬眼一瞧,寻声望去,是进京述职的淮扬盐课家的林平欢,正冲她挤眉弄眼。
两人小时候同王学士家三娘子、昭和帝姬一块受她父亲、当时还任太学掌教的林大人启蒙。建章七年,也就是前年,林大人外调出京,林平欢随之同去。恰逢庄愉按祖训回蜀,在祖宅修习三年,至今才北上得归。
因此两人也许久未见,此刻乍见故人,林平欢甫一开口,庄愉先不自觉红了红眼,笑骂一句,“就数你眼尖。”
不远处的林平欢一身天水碧纱裙,内衬朱红缎衣,独纹菡萏与攒珠,仅一分珠玉,便十分可亲。林平欢装模作样地矮了矮身子给庄愉做礼,承她这句夸,“能得庄姐姐一句,我先受用半年啦。”
说话间散玩的众人已经围聚上来,庄愉抬手勾挽住林平欢,状作漫不经心,只一个眼波流转便将众人收入眼底。
京中十中有九的豪门一代都在了。
众人笑笑闹闹,起哄要罚迟来的人三杯酒。
庄愉斜斜睇她们一眼,一副威胁的架势,只是还顾不上这群人,等扶理了鬓边珠花,平顺裙裾流云,先给为首的昭和帝姬和明德太子行礼,后两人也忙扶她一把。
昭和帝姬年方二八,头上金冠束着花髻,宝钗吴翠缀饰其间,身上紫羽织金重纱广袖,款步高华,神思飞扬,众人之中,贵不可言。
庄愉垂下眼,她看见了昭和腰身上的玉坠子是上个月蜀郡张家进献的上品,却不是最好的那块割脂白玉。
将心思吞回肚子里,庄愉笑问,“是我眼花,怎么你们来的这么齐整?”
江子瑜手中正拿着刚攀折下的桃枝,褐桠上骨朵半放半合,粉白红润,含着露珠儿清亮,稀染着草木香气。
江子瑜将桃枝递给庄愉身边的丫鬟,一面打量着庄愉,语气轻快道,“这不是贺你回京,前来巴结你吗。不知道庄姐姐在蜀地得了什么好东西带给我们呢,诗书字画我看着头疼,金银珠宝一类可就俗气,究竟有什么宝贝,快快拿出来罢。”
江子瑜是上京江府的七娘子。江家是外戚出身,当今皇后江文若的母族,世家底蕴虽不如金陵林氏、南郡庄氏与琅琊王氏深厚,但随着皇后长子明德储君之位日益稳固,江家也渐渐立起来了。
江子瑜是皇后侄女,也是唯一的亲侄女,瑜父江文玢是皇后同母幼弟,因而江子瑜在家颇受宠爱,虽在岁数上小庄愉三岁,身量不足,但胜在珠玉之貌,且生性活泼,快人快语。
庄愉见她吐珠子似的噼里啪啦一串话,轻轻推攮江子瑜一把,“你怎么这么难伺候!你的宝贝今早就差人送你家去了。我还没拿你这个东道主的孝敬,你倒先起问我这个归客了。”
江子瑜撇嘴,一口刀子想刺她一刺,只是想起前日之事,便住口,抿嘴笑笑不语。
庄愉此时也不得空再和她斗嘴,转过身同其他人一一见礼。当然,即便得空,庄愉也不愿将时间花在同江子瑜打闹取笑上。她离开的太久,一切人情世故的变化都还需要去慢慢试探,再一点点收复这三年隔着山水千重的人心人情。
三年太长,上京又是个风云变幻之地,明面上大家谈笑如常,谁知背地里有多少鬼心思悄然升起。
王元舒——王家的娘子,家中行六,外人敬重琅琊王氏,也称她一声王六娘——她初次来京,在这世家贵族遍地的皇城里走一步看一步,不敢多说一句话,丢了本家身份。此刻王元舒小心觑着庄愉,撑着胆子道,“我来京的晚,竟不认识姐姐。”
“怪不得妹妹,”问候过旧识,林平欢正引着庄愉认新来京的娘子,闻言莞尔,拉着庄愉碧云袖一角给王元舒介绍,“这个人——”
“她是南郡庄氏的二娘子,祖父是平西侯,母亲是文陶大长公主家的端敏郡主,庄伯父——记得去岁刚加任镇南大将军吧。郡主给她求了圣上恩典,这小娘子如今手里也是养着兵的。活脱脱一蜀地霸王,有钱有权有兵,家世也不差,常常作威作福,你可莫去招惹她。你若不识她,倒也正常,她三年前便回蜀地去了,只是她哥哥想必你是知道的,庄家大郎庄理,今年科考的第一名。”
庄愉转着眼,横林平欢一记,轻笑一声,“这挨千刀的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大哥是正儿八经拜了祖先承了家谱的家主,我就是个焦眉烂眼的闲散堂客,手里有什么虾兵蟹将的,不过是舅舅赏给我玩的几个侍卫。”
几番往来,都眼熟彼此,这边昭和帝姬同庄愉寒暄几句后,邀着她上亭子里摆酒开宴,庄愉面露几分犹豫,昭和笑着不让她推辞,“今日你是主宾,我是东道,自然你我同开宴。”
庄愉本是虚与委蛇,作势推托几下后,点头应了。
要往高处赏景的折柳亭走,有逶迤的石子路可行。行动间,庄愉替林平欢扶了扶发髻上斜缀的珠钗,见众人不留神,压低声音轻轻道:“今年蜀郡贡品是张家委托我过目的…”
“庄姐姐的衣裳真真好看,”林平欢置若罔闻,笑盈盈也不收声,“论理我的衣裳也是托京里最好的绣房做的,只是再好,也不如你的锦缎好,日头下还有流光,这就是蜀锦罢?”
庄愉回眼一看,有人凑近来了,便拿袖袍掩着唇角轻声笑掩饰一二,只是想着昭和如常的神色,江子瑜的字字珠玑却欲言又止的情态,眉目间假意堆砌的喜色也渐渐淡了。
廊檐翠瓦,朱漆大柱,另设有描金赭石漆的扶栏,灞亭赏春这一活动受上京贵族喜爱,每年都有派匠人来修葺一二。
庄愉固然不愿居她人之下,也不愿意被昭和不明不白地捧着,就随意拣了位置落座,左边坐了林平欢,右边挨着方才说话的王元舒。
王元舒人小胆子也小,细声细气说话慢悠悠的,庄愉偏偏是个火性子,为了照顾王元舒和她搭了几句话,只是言不投机,渐渐的也就不说话了。
林平欢也觉着闲的无聊,寻个空子拉着庄愉到桃林里赏花,乱红纷飞,扑簌簌落了满身。
林平欢把下颌一扬,几个侍女得了示意,不再入内,静静站在入口处守着。虽不是高山,但地势高,有远方的风吹向远方,即使四周无人,林平欢也只得放低声道:“方才你问我的,你还记得冯昭仪吧?”
庄愉想了想,点点头。
那是建章元年的事了,昭仪冯氏向皇后请安时言语不敬,以下犯上,被罚在皇后殿前跪四个时辰,也因此动了胎气早产下一位帝姬。只是皇上皇后伉俪情深,知道此事后下令将冯氏罚去冷巷思过,连带刚出生的小帝姬也未能幸免。
庄愉那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件事,对此倒微有不屑,帝王家果然冷心冷情,小帝姬究竟无辜,搬去冷巷和庶人什么区别?
倒是奇怪了,怎么把十年前的事扯出来了。
林平欢冷冷一笑。她眉眼本狭长,眼尾向鬓飞挑,平白便多出几分冷艳,如今面上的讥诮更入骨三分。
“三个月前,皇后挑了一批新宫人送进乾元殿里当差。她自然会挑,不是还梳着双鬟的丫头,就是多年风霜的老宫人。
“我阿母就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她这次可算是着了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选人的女官故意的,把小帝姬混进去了。”林平欢抿嘴一笑,“听江家妹妹说,小帝姬生的好,别的都像她阿母,唇红赤白,婉约柔美,皮肤像玉一样白嫩。独一双眼睛像极了天子。男生女相都说不吉,是灾难,但女孩一双峥嵘眼,那真是睥睨无穷了……”
林平欢踮起脚摘了朵桃花,将它别在庄愉簪尾,人面桃花相映红,很是满意,庄愉莞尔道了声谢,林平欢继而道,“第二日就封了青阳帝姬,搬到琅琊殿去了。听说若不是太后拦着,是要加封公主的——你知道历来只有出嫁的帝姬才赐公主号,这样的荣宠,昭和只怕是恨得咬碎牙。”
庄愉略略沉吟,不由道,“我说昭和哪里来的闲情给我办接风宴呢。”
“她倒是真心的——玉是其一,不光你们蜀郡最好的东西,今年各地最好的东西皇上都给了青阳。”林平欢想起昭和身上那块玉,又觉得她可怜,“她受宠这么些年,第一次有了敌人,自然想将你这个女霸王纳入麾下,替她操心。我比你早回京半年,看她急得跳脚,四处下帖子请客拉拢人,也真真是好笑。”
庄愉轻哼一声。
庄愉是蜀人,跟北方人比,显得身材娇小。但地灵则人杰,南方的温水滋润出她白滑如凝脂的肤容,栈道难行的环山峻岭之地也在她眉眼里养出上京女儿没有的刚烈之气。
“我只怕,她有这个心没有这个力呢。”
林平欢摇摇头不再谈及此事,等换了心情,又欢欢喜喜拉着庄愉的手同她说话:“话说回来,你这次回来便不再走了罢?”
庄愉莞尔,“差不离。”
她眉睫盈盈,声音婉转,“这话我只跟你讲。我回蜀,一是祖训,二是我阿母身子不好了,如今只能调养着。我阿父镇守南郡,无诏不得离开。上京里,现今理哥忙着科考入仕,无暇顾及,底下几个姊妹兄弟我又不放心,且阿公荣养后也不管事,因此庄家在上京的事是我在管,我是要呆些时日了。”
她最后一句话语焉不详,内容含糊,林平欢听住了,心疼她年纪轻轻扛住这么多事,不由道,“你才十六呢。”
庄愉心中安慰,淡淡笑了,“我生辰是比你大的,你省点心。理哥是长子,我是长女,阿公疼我们女孩子,庄家我们这代都没有从字辈,理哥从小也没有不服气,反而对我多有照顾,如今也合该我出份力气了。”
说话间,林平欢凝神望着她,只觉这个从小处大的青梅有哪里不一样了,只是说不出来。看着庄愉如玉的面庞,已脱稚气的神采不复当年烂漫,林平欢微蹙的眉心渐渐松开,握住庄愉的手,轻声道,“你别太操心,万事也还有我呢。”
庄愉反握住她的,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