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池塘水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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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
剑舞坪
当时正是初夏，琼华派虽因有地灵之气庇佑而四季如春，可云天青还是能感受到薰风中别样的和暖味道。剑舞坪四围环水，碧流清润，仿如玉带。水中莲花亭亭净植，风来暗香满，熏得他在运息中几欲慵懒眠去。
这怨不得他。谁让师傅教授的仙法如此艰深，即便是他与师兄这等天资一流之人，苦练两月有余，仍不能达到其所谓“第三重境”？
“……师兄你说，师傅他老人家是不是存心整我们啊……”他本想用这句颇为不敬的话来挑得师兄与自己斗口，权当解闷也好。不料事与愿违，师兄只冷冷训斥了自己一句，继而又凝神苦练起心法来。
兴味索然之至。
忽然身后有清宁女声传来：“二位师兄。”
云天青立时回头，笑着招呼：“哟，是夙汐师妹啊，有何贵干？”来者夙汐，乃是派中青阳长老座下的女徒，性情柔婉随和，亦是他经常打趣的对象。
夙汐牵过身边一名少女的手，款款道：“这位是刚入门的夙玉师妹，也已被掌门师伯收入门下。请两位师兄多关照她一下。”
风乍起，吹皱绿水。琼华仙山，阆苑瑶台，周遭一切皆成为衬托她的背景。游仙危髻，素袂蓝衣，寻常的女冠装束掩不了她的美丽。眼前静静伫立的少女，真真如碧落仙子。
很多年后，当云天青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夙玉的情景时，依旧有刹那恍然：“她那时的模样，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就好像后山的凤凰花一样美，虽然神色冷冷淡淡，眼里却透着明澈聪慧……”
醉花荫下凤凰花，云蒸霞蔚，喷薄若锦，朵朵含露欲坠。
只是红颜既生得如花，便应绚烂绽放一季，莫负了春光韶华。如何偏要在清苦艰难的修仙途中消磨岁月，错过了花期？
云天青不经思量，脱口而出：“哇！你长这么漂亮也来修仙，岂不可惜了？”
“……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少女先是沉默，继而泠泠开口。清妍淡漠间，自有遗世风华。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云天青暗嘲，心中却浮起莫名情愫。他看到她眸子明澈，然而最深处却蕴着幽凉与寥落，即便是她将世事堪破，亦不得脱。
夙玉，夙玉……他在心底反复念着她的名字，玉润通灵，究竟是什么能令你如此通透？
但终究是没能问出口，眸光一转，逸出一声似叹非叹的话——
“唉，你年纪轻轻，便看这么透，岂不是一点也不好玩了……”
从此，云天青知道，眼前的少女便如凤凰花一般，将是他此生看不破的三春红尘。
“道贯三才为一气耳，天以气而运行，地以气而发生，阴阳以气而惨舒，风雷以气而动荡，人身以气而呼吸，道法以气而感通。”
玄霄静心闭目，默念着师傅所教授的道法口诀。潜心修行数月仍毫无进境，他虽一贯沉敏，此刻亦有三分燥进之意。
心念微分，师傅太清真人的话犹在耳畔：“玄霄、天青，你二人既是由我亲自教授，切不可懒惰倦怠，何况你们根骨清奇，一看便知是修仙之才，只要勤奋努力，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勤奋努力，假以时日，必有大成！身为琼华派掌门座下首徒，他焉敢懈怠？只是自己与仙道的缘法，似还是浅了一层。师傅所言的境界犹如夜空星河，可望而不可即。
身边的云天青早已按捺不住性子，含混地抱怨道：“唉～～～都练了两个多月，还没到师父说的第三重境，他老人家是不是存心整我们啊……”
玄霄怒斥了他一句，心底知道与这跳脱的师弟多说无益，当下便不再言语。云天青见状，干脆放弃了练功，抱膝坐在剑舞坪上，享受起了熏风拂面的闲适来。
南风习习，温暖和穆。然而于玄霄看来，周遭一切绮丽之景，皆不能扰乱他心湖的平静。过多关注于外物，最易令人浮躁，此乃修道之大忌。当日师傅说得清楚，他亦记得深刻。
片刻后夙汐师妹前来，领着一名面孔陌生的少女：“这位是刚入门的夙玉师妹，也已被掌门师伯收入门下。请两位师兄多关照她一下。”
被掌门收入门下？！玄霄闻言一凛。太清真人收徒要求极严，非根骨清奇、资质过人者不得由其亲授，而在此之前，掌门更从未收过女徒。
究竟是何等的女子，能令师傅如此看重？
抱着这样的疑云，玄霄扬首，眸光触及少女的一瞬似有片刻的盲目，仿佛某种莹润的光线侵入自己的眼睛。他并非惊艳，而是为她清拔气质所吸引。
“玄霄师兄，天青师兄。”夙玉微一颔首，双手交叠于腰际，神态柔静。有别于柔婉娴静的夙汐，她清而不媚，柔而有骨，温润中蕴着这般年纪的少女所罕有的聪慧凝定，一如她的名。
这便是玄霄与夙玉的初见。当时他尚是初入道山的少年，怀着绝佳资质与高傲秉性勤勉修仙，她出现于他的前端，若清美晨光映亮他的眼。
“哇！你长这么漂亮也来修仙，岂不可惜了？”
“天青，休得胡言乱语。”他斥道，未料得夙玉竟漠然答：“……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
通透明澈，她的话无疑印证了玄霄之前对她的印象，并久久萦旋于他的记忆，寤寐思服，即便年深日久，变故迭至，仍不能将其抹去。
很多年以后，当伊人远逝，玄霄面对依旧如锦似霞的花朵，忽然宁愿曾经的她只是一名无忧少女，而莫要在如花韶华，那样早地便看穿了繁华的终局。
“夙玉师妹，你我虽是同门，但师承不同。这几日掌门师伯另有要事忙碌，同辈弟子中最长的玄震师叔与夙瑶师姐又都不在派中，我只好拜托玄霄师兄和天青师兄来关照你修行了。”夙汐一边说，一边携着夙玉往剑舞坪的方向走去，半途中对夙玉一笑，“你不必如此拘谨。这两位师兄都是我们同辈弟子中的翘楚，又都是掌门师伯亲自教授的弟子。玄霄师兄天资异禀，严谨自重，天青师兄性情不羁，但友好可亲，与他们一同修炼，对你一定会大有助益。”
“嗯……”夙玉默默答应，“有劳师姐费心了。”
“没什么。”夙汐摇摇手，忽然很是羡慕地道，“夙玉师妹，你可是掌门真人收的第一名女弟子呢，就连夙瑶师姐她，当年也没能被掌门看中。我看师妹你目光□□通灵，必然资质超群，又能得掌门亲授仙法，想来你日后成就定会在我之上的。”
“师姐莫要说笑……”夙玉沉宁道。碧蓝衣袂随风飘举，愈衬得她面庞清素静好，不辩悲喜，看不出骄矜抑或得意，甚至可以说，她浑然不觉自己天赋的资质与绝俗的美丽。
习习暖风吹襟，肌肤感触到风中所携着的润凉水汽，目光亦被牵引，看向池中的白莲。夙玉一时沉迷，菱香淡淡浮浮，好似她心中幽微的喜悦。水陆草木之花，或香而不美，或美而不香，或花美，或叶嘉，唯莲花叶皆可赏，而兼蕴清香。
只可惜花期却不长久。夙玉怅惘地想，似已看透荣枯生灭之理。
正出神间，夙汐已将她带至剑舞坪，向两位师兄引见：“这位是刚入门的夙玉师妹，也已被掌门师伯收入门下。请两位师兄多关照她一下。”
旋而她又转向夙玉：“夙玉，这便是我说过的玄霄师兄与天青师兄。”
夙玉抬起原本微垂的眼帘，正看见青石坪上晔晔而立的一个人——事实上当时远不止一个人，然而在抬目的那一瞬，落入她眼眸的确实唯有那一人而已——墨发飘然的年轻男子，一袭蓝白长衫迎风飞袂，容颜俊朗之极，眸光一转间，晨曦探破晓天，轩轩如朝霞举。
这般的美，太过凌厉峻切，令人触目不忘，然而也灼得她不禁转移过视线，这才发现了立于他身旁的另一名师兄。
此人肤色微深，亦作琼华派男弟子装束，但衣饰简练，近乎于少年游侠打扮，滚边衣带均作青色，衬出他身形矫健。蓬松头发也不束起，随意披散下来，与他灵动眉目相配，倒有一种不羁味道。两人并立，耀如双璧，各擅其美。
“玄霄师兄、天青师兄。”夙玉裣衽为礼，一面小心收拾起微分的心神，一面却禁不住去思量这二人。
他们也和自己一样，都是被掌门选中的弟子么？
夙玉幽幽想着，心绪微漠难知。她目光清冽无尘，一切表象声色皆看得通透，未在二人身上有再多停留，然而被她望过的人却皆以为她的眸子正投在自己的脸上，光华潋滟。
“哇！你长这么漂亮也来修仙，岂不可惜了？”右首的天青师兄立时道。一番话看似轻薄，但由他的声音口气道出，却显得极为真率。
可惜么？夙玉默然，如此直接的赞语反令她不知如何应对。她回想着前尘，脑海中无数景物旋生旋灭，若一季烂漫花事零落成雨。恍惚间，她目光投向虚茫的远处，疏离而幽凉：“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
她在初夏的薰风中轻轻笑了，笑容清浅如碧池涟漪，更若一支还未盛开便即沉坠的凤凰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