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Akilla

2、之末。

　　从边境回来之后。我在黑夜里双目圆睁。

　　夜凉如水。星星和灯光都荒芜。窗帘拉出细缝。目镜触到鼻骨。装定视度。调整目距。转动目镜手轮时发出金属质地咔哒哒的声响。

　　我住在中立区的普通民宅里。战后的建筑。有灰色的墙面和低矮的穹顶。中立区到处都是这种建筑。火柴盒一样整齐划一。它们面无表情矗立在冬天的冷风里。我想象有一天它们会像划火柴一样因为大气的摩擦而熊熊燃烧。

　　透过老旧目镜观察世界是种古怪的经历。对面那幢房子突然触手可及。猝不及防的近。

　　二楼的阳台上有个女人在抽烟。她穿白色的睡裙。左肩的吊带斜向一边。

　　三楼的中年男人坐在卧室里看电视。电视屏幕在房间里投出紫色的暗影。过了一会儿下起雨来。男人走出来。默默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去。

　　四楼的房间黑着。

　　再往上。往上。

　　我把目镜调回来。对焦在二楼的女人身上。她斜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街道。雨在她和世界之间隔出薄纱。上一支烟已经抽完。她又点了一支。我注意到她有修长的手指和漂亮的锁骨。

　　第二天从出版社回来的时候。我在路口的转角遇见二楼的女人。她比目镜里看着更高挑修长。灰色风衣融在灰色的水泥建筑群里。我想起她脖颈的弧度和指甲的形状。然后命令自己把目光强行从她脸上移开。

　　后来我养成暗夜里戴上目镜的习惯。三楼的男人搬走了。四楼的房间一直黑着。只有二楼的女人每晚会到阳台抽烟。一支接一支。很寂寥的样子。

　　我偶尔也会在白天遇见她。我们擦肩而过各自走进不同的火柴盒里。

　　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三楼和四楼陆续搬进了新的住户。二楼的女人开始带着同一个男人回家。他们有时裹着毯子在阳台上聊天。有时抽着烟看着街景。有时在荒凉的星空下接吻。

　　男人第一次动手是在一个月以后。漫长雨季。中立区随时会在泥泞中坍塌。男人暴躁地在卧室里来回走动。他揪起女人的头发用力撞向墙壁。

　　老式望远镜落在地上。触到地毯时发出低哑的闷响。按下数字键时才发现手指在抖。电话那头有一个冷漠的声音说你好这里是中立区警局。

　　在声带震动之前挂掉电话。我要怎么解释地板上的望远设备。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再碰望远镜。它躺在之前掉落的地方等待遗忘。

　　偶尔还是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二楼的女人。她有时很美。有时带着瘀伤。

　　我把眼睛移开。看不见并不比看见安心。

　　等到我再次拿起望远镜时。对面二楼的屋子已经空了。警车和救护车在几天前堵满街道。

　　又过一年。战事吃紧。中立区在战火中四面楚歌。对面的二楼依然空着。我在目镜后整夜整夜注视黑暗。

　　冬天快要开始的时候我给建筑公司打了电话。工人上门之后面色由惊讶转犹豫。先生。这是这个房间唯一采光的窗户。他停下来看我。似乎在考虑接下去的话该怎么说。

　　目光最后一次穿过玻璃。灰色天空灰色墙面。二楼的阳台陷在灰色里一片晦暗。

　　工人顿一顿。费了很大的力气下定决心般问。您确定要封死这扇窗？

　　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睛。封死它。拜托你了。这样说。

　　Akilla。
　　贰零壹陆年四月二十五日。

作者有话说

　　就，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