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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浮 豆蔻之年许 ...

  •   宫灯摇曳,有几盏被大风刮落在长廊,烛火瞬间熄灭
      长青殿中的八扇雕花窗大剌剌地敞开,风穿堂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让殿内静候在一旁的宫女不由得缩缩脖子,晴秋偷偷抬头扫了眼在窗前伫立许久的身影,顿时找到了心中怪异感觉所在----主子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只是挽了一个简单的流云髻,发间半点装饰也无,这和她平日力求精心打扮的苛刻大不相同。
      晴秋是两年前指派给如今的主子燕妃的,燕妃入宫至今一直深得皇上喜爱,明朗的性格让她总是变着法的换着衣服的颜色,色彩艳丽夺目却从不显俗气,可今天竟然穿得如此朴素
      “现在是什么时辰。”窗边人突然的问话打断了她的遐思,晴秋立即敛目低眉,恭敬地回答“娘娘,现在是亥时。”
      “亥时...”燕莱眸色一暗,嘴角却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山雨欲来果真是风满楼啊”
      寂静如死的大殿在一声炸雷中沸腾,殿门一下子被撞开,只不过这一次却并非那莽撞的山风。
      铁骑卫鱼贯而入,瞬间就将长青殿围得水塞不通,气氛一下子变得深然,晴秋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些铁骑卫是皇帝亲兵,负责保卫皇城,平日里应该在皇城四处守备,此时出现在长青殿着实诡异得紧。相较于晴秋的不安,燕莱倒是出奇地平静,她静静地等待那些铁骑卫摆好阵势,这才施施然地回过头,在对上一双沉静的眸子时立即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顿了顿“参见皇后娘娘”。
      范思颜冷冷一笑,戏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燕莱朝李承佑一笑,轻声道“皇上日前与臣妾探讨茶道,曾说臣妾泡的西湖龙井沁人心脾,齿间流芳,日后带皇后过来一起品鉴,这是...”
      “妹妹这会儿淡定自如,倒颇有几分将门风范,不愧是杜家人,连本宫都自叹弗如”仿佛不想再多言语,范思颜话峰一转,随即冷厉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搜。”
      铁骑卫蠢蠢欲动,似在等待最后的懿旨。
      燕莱定定的看着李承佑,第一次想从那双眸色难辨的眼里窥测龙意,心中一寒,皇上,您真的开始对杜家下手了么,竟全然不顾你我昔日情分。
      李承佑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面无表情,声音却冰冷“皇后的命令就是朕的命令。”
      铁骑卫得到命令后即刻行动,里里外外仔细搜寻起来,长青殿顿时一片狼藉。
      很快,铁骑卫呈上一件木偶,木是上好的沉香木,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银针,针扎处红色的朱砂沿着镌刻的刀口勾勒出几个大字——元景十二年八月初三。
      李承佑剑眉一沉,捏着木偶的指节泛白,突然狠狠惯到地上,怒喝道:“这是什么!”
      长青殿的人闻言齐齐跪下,燕莱看着滚到脚边的木偶,心里一颤,她猛地抬头,直视那双冒火的双眼,“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冤枉?”范思颜冷笑一声,“这上好的沉香木是罗浮国献上来的贡品,一共有三块,一块献给了太皇太后,一块藏于聚宝阁,剩下的那件则成为你晋升燕妃的贺礼。”
      范思颜厉声喝道:“杜家虽为开国功臣,但所得荣宠全凭皇上庇佑,不但毫无感念,反而生了谋逆之心,其心可诛。”
      “如果单凭一块沉香木就将臣妾定罪甚至将杜家牵扯进来恐怕难以服众。”燕莱跪了下来,不亢不卑:“皇上,请听臣妾一言。”
      李承踱步到内堂,墙壁上挂着一副青红宝剑,他还记得她初入宫时时常无法安眠,他依道士建言在屋内挂了一柄镇宅宝剑,果然,自那日起她再也未曾失眠。
      “皇后说得不错,杜家功高盖主,恃宠而骄之辈在京中所为朕也略有耳闻。”剑鞘藏着冷锋,繁复的刻痕如同掌心的纹路,他似乎是笑了一下,语气嘲弄:“朕倒是想听听你是如何替杜家开脱。”
      燕莱再次朝皇上叩首,“皇上,这人偶在臣妾寝宫被搜出无论臣妾说什么都无法令人信服。”
      “事实胜于雄辩,在事实面前任凭你如何花言巧语也无法脱罪,倒不如索性承认了,也不辜负了杜家一门血性的名声。”
      燕莱并不答话,背挺得直直的,只是看着前方抚剑的身影,缓缓开口:“臣妾能得到皇上的喜爱是臣妾的福分,也是杜家的荣幸。皇上对臣妾的礼遇与恩泽从未敢忘怀于心。”
      燕莱朝晴秋使了个眼色,后者了然,快步进入内寝,出来时将手上的锦盒递给了燕莱。
      “皇后说得不错,事实胜于雄辩。皇上当初赏赐给臣妾的沉香木被臣妾珍藏了起来,现在也只有这块稀木能证明臣妾的清白。”燕莱将手中的锦盒齐眉高举:“望皇上明察,还臣妾清白。”
      李承佑挥手,内侍监马上将锦盒接过:“启禀皇上,锦盒里确实是沉香木。”
      “不可能!”范思颜厉声一喝,伸手夺过锦盒----沉香木静置其中。顿时慌了手脚:“不可能…不可能,这一定是你为了防止东窗事发而做的一手准备。杜家神通广大,要弄一块沉香木简直易如反掌,你又怎么证明这一块便是皇上赏赐的那一块。”
      “臣妾不能。”燕莱看着乱了阵脚的皇后,嘴角一弯。
      范思颜闻言一愣,旋即怒道:“这人偶在你寝宫找出,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关系,既然你无法证明这是栽赃陷害,又怎能令皇上相信这不是你李代桃僵之计。”
      “皇上,按本朝律例私纵巫蛊之术者当夷三族。”
      李承佑身形不动,闪电点亮双瞳,郁色渐起,宛如大海中被黑夜吞没的几点星光。
      “沉香木源产罗浮极为珍贵,是为国贡。臣妾记得当初这三块沉香木形状各异,一块形如孔雀开屏,皇上取名白鸟朝凤,赠与太皇太后;一块呈月牙状,皇上取名月满天心,将之赠予臣妾,而另一块沉香木呈薄片状,因木身泛着形如石榴花的鲜红,颇有看朱成碧之意,意哀婉,所以皇上将之藏于聚宝阁。”
      “仔细瞧那人偶,朱砂之下根本掩盖不住这沉香木的原色,这鲜红的印迹说明被做成人偶的沉香木并非臣妾的月满天心,而是聚宝阁的看朱成碧。”
      李承佑吩咐内侍监:“你立即前往聚宝阁,查看那沉香木是否还在。”
      内侍监领命而出。长青殿一瞬间静如死灰。
      “启禀皇上,看朱成碧的确不在盒中。”内侍监打开锦盒,空空如也。
      “皇上,能出入长青殿的除了臣妾还有贴身宫女,究竟是谁栽赃臣妾一审便知。”燕莱深深拜服,朗声:“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李承佑看了一眼皇后惨白的面庞,抬手将锦盒打翻。
      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锦盒,晴秋煞白了脸,连连磕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皇上饶命。”
      燕莱轻声说道:“听闻这晴秋在臣妾入宫前曾伺候过皇后娘娘……”
      “你闭嘴。”范思颜厉声喝断,抬手扇了她一巴掌,燕莱不躲不让,眼里藏着冷酷的笑意。
      “杖责。”李承佑面布冷霜,铁骑卫将晴秋按倒在地,挥手的木杖一下下朝她背上落下。
      晴秋后背血肉模糊,鲜红渗透了衣衫,她咬着牙,“皇…皇上饶命,我说…我说……”
      “是…是皇后娘娘,奴婢只是个下人…命如蝼蚁,所为是迫不得已。”
      “求皇上饶命。”
      “贱婢,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范思颜闻言脸色一变,气的浑身发抖,手反抽出身边铁骑卫腰间佩刀朝她后背砍下,刀光一晃,晴秋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身体抽搐着。
      “你…”她睁大眼睛,握剑的手不停颤抖。
      明明背对的她的人突然回过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恐惧而是嘲讽。
      那样嘲弄的眼神...好一出黄雀在后。
      范思颜双眼通红,染血的剑指跪在一旁的人,咬牙道:“你居然敢算计哀家!”
      燕莱迎着剑锋,神色淡然,“若皇后娘娘觉得此事是臣妾指使,又为何将唯一的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臣妾还道是皇后娘娘毁灭罪证。”
      “贱人,哀家杀了你。”范思颜怒极,扬手挥剑朝燕莱砍去。
      众人变了脸色,正千钧一发之际,李承佑抽出镇宅宝剑格挡。
      刀剑相碰的刺耳声穿破夜空,范思颜手上一疼,剑飞了出去。
      “证据确凿,你以为杀了燕莱就能掩盖你所做的一切。”李承佑怒不可遏,“朕自问对得起你,亦不曾亏待过范家,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然弄出这些下作的手段。”
      “皇上当真对得起我么,”范思颜厉声反驳,字字俱泪,“当年我们青梅竹马,许下过相守一生的承诺,只是皇上背弃了诺言喜新厌旧,我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因为皇上。”
      “出身皇家位居九五之尊就已经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权利,你原本便该知道。”
      “可臣妾以为皇上与前人不同,”范思颜摘下凤冠狠狠摔在地上。
      “如今我说什么皇上都不会信我,皇上想如何处罚我,可别忘了皇上的龙椅是谁帮你坐上去。”
      作为一个帝王怎能容忍有人挑战他的权威,皇后当众挑明这禁忌无疑是触了逆鳞。
      “原来朕在皇后的眼里是这般无用,”李承佑怒极反笑,“竟要仰仗范家才能坐稳这江山。”
      李承佑一甩衣袖,眼里藏着慑人的光。
      “宣朕的旨意,皇后善妒,依本朝律例,收回皇后宝玺,废皇后范氏……”
      “金屋藏娇,长门闭娇么。”范思颜嗤笑,眉眼轻蔑。
      “废皇后范氏天性善妒,私纵巫蛊之术栽赃陷害霍乱后宫,触犯了本朝禁忌,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皇后亦不能赦免,依本朝律当斩。”
      “念皇后陪伴了朕十三载的情分,赐毒酒一杯,死后葬入皇陵。凡范家三族以内侯爵以上的一律削去爵位,贬为庶民。”
      “皇上!”内侍官跪倒在地。
      李承佑大步走出长青殿,背影如这迷离的雨夜,原来她竟从未看清过。
      雨水泼撒进来,打湿了鬓发与妆容,范思颜跌坐在地上,忍不住掩面痛哭。
      豆蔻之年许下相守一生的誓言犹在耳边,只是她的这一生竟如此短暂。
      内侍官将东西放下后默默退下,一瞬间偌大的长青殿归于平寂,只余下凄厉的痛哭声。
      范思颜痛哭之际,一只手撩起她散落的发丝,五指为梳将一摞摞发丝整齐归于耳后,将她摔下的凤冠重新用金簪别住。手上的力道顺柔,话语却如利剑一字一句戳进她的心房。
      “臣妾初入宫之时,皇后娘娘曾让臣妾为您梳发簪髻;虽然许多年不曾练过手,但这百鸟朝凤的发髻倒是铭记于心。”
      燕莱抚过金冠,突然一笑:“这天下女人梦寐以求的凤冠,皇后娘娘怎么说扔就扔呢。”
      范思颜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影子,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但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允许她低头:“对,全天下就只有范家范思颜有这样的底气。”
      她嘲讽道:“即便是本宫扔掉的你也未必能接的住,卑贱的庶子妄想徒步登天实在可笑。”
      “本宫诅咒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沉溺于这龌龊之地,上不得皇上垂怜,下不得脱身于宫闱。本宫之后必定有千千万万个后来者,本宫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若她们像皇后娘娘一般我倒未必放在眼里。”燕莱轻笑,手指在金片上一顿,她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臣妾今日一身白衣是特意为了您换上的。皇后娘娘,属于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说完疾步走到她跟前,屈膝跪下,举手齐眉深深叩拜下去,声音如淬了三月雪水般冰冷。
      “恭送皇后娘娘。”
      走出长青殿的时候,风突然大起来,左右摇摆的殿门终于嘭的闭上,烛火早已熄灭,她无力在去探究最后那双眼潜藏的情绪,风夹杂着雨点拍在脸上,像一个个不轻不重的耳光,她只觉得畅快,然而手却压不住微颤,面容扭曲,悲喜难辨。
      这一局,她终究是赢了。
      然而前方万丈沟壑,她又该如何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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