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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帝似乎有病 他用粗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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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身体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一个老太监给我喂药,我面无表情地咽下。
远方传来歌声,我哑着嗓子问:“谁在外面吟唱?”
那老太监啊啊了几声,我才意识到他是个哑巴。我蹭了蹭枕头,静静听着那人的歌声。
帝子降兮北渚,
目渺渺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
洞庭波兮木叶下。
我枕着这歌声小小睡了一阵,老太监站在旁边,默默往暖盆里加碳,意识到这些劣质碳的烟味太呛后,又手忙脚乱地把暖盆端到门口,笨手笨脚地将手烫的通红。走了不多时,又捧着一个汤婆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里,然后蹲在床边,怔愣着看我。
午后太医来把脉,说我腿骨已经断了,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草草留下一张药方之后,就像躲瘟疫一样匆匆走了。
老太监打开窗子,阳光迫不及待地透进来,不知道昏睡了几天,积雪竟然已经完全消融了,没有一丝风,东宫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
我说:“带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老太监点点头,一把将我抱起,他看着低眉顺目,竟然这样有力气,稳稳抱我出了寝殿,放在中庭的软塌上。
我闭上眼睛,静静感受阳光的温度。心里默默盘算,皇帝应该暂时还不会让我死,还没到权力完全集中到手里的时候,他需要我这一个标榜,来震慑所有妄图反抗的乱臣贼子,况且,如果我死在宫里,世人难免怀疑是皇帝毒害亲子,就算史书是持政者的一家之言,也堵不住后人的悠悠之口,那么多稗官野史足以让他遗臭万年。
我问老太监:”我昏倒后发生了什么,东宫怎么这样安静,宫人们都去哪里了。“
老太监指手画脚了一阵,我完全没看懂他想说什么,就说:“会写字么。”
老太监拿来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荣亲王叛乱,东宫被血洗。”
“叛乱平了吗。”
“皇上早有准备,荣亲王被乱箭射死。”
“皇……我父皇怎么样?”
老太监眼神闪烁了几下,提笔写道:“皇上被刺客刺伤,现在已经醒来。”
竟然没死,我惋惜地想。
“你是谁?”我又问。
“先皇后亲信。”
“哼”我别过头,静静看那一枝梅花,凌寒而开,香气幽微。老太监默默退下了。
往后的日子平稳了很多,虽然身体时常剧痛,但至少不用跪在阴暗的佛堂里诵经了,一日三餐虽清淡,却不像以前那样短缺或是馊的了。
皇帝像是忘了我,不再有人来找东宫的麻烦,只是守卫增加了一倍,我自嘲地想:我这样一辈子站不起来的废人,皇帝难道还害怕我跑出去么。
东宫被围得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除了送膳的人,从早到晚偌大的宫墙内,只剩下我和这个老太监。
这天晚上,我早早睡下。忽然听到地下有一丝异动,接着地板被顶开,柏子言从下面钻出来,我转过头,宫灯那暗沉的灯光照得寝殿像森罗地狱一样,而柏子言就像是阎罗的使者,来告知我远方的丧讯。
“四皇叔他……怎样?”
“我们在路上遇到外族劫掠,四殿下他在慌乱中与我流散了。”
“既然你摆脱了押送的人,为什么还要回京城。”
“四殿下走前,嘱托我照顾好太子殿下您。”
他站起身来,朝我伸出手:“殿下,我带您出去。”
门外,老太监轻轻敲下门,柏子言急忙把地板盖上,躲到帷帐后面去。
“进来吧。”
老太监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药罐和玉盏。身后跟着一个宫女,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没有上妆也不戴宫花,素面朝天清清爽爽的样子。老太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宫女立马上前来施礼:“奴婢锦素,是皇后娘娘拨来伺候您的。”
“母后?”
“是……两天前刚刚册封的,就是原来的雅妃娘娘。”
我倒吸一口冷气,先皇后丧期不足一年,皇帝竟然敢另立新后,看来我昏迷的这几天,前朝发生的大事不仅仅是荣亲王叛乱,雅妃的上位,不知搅起多少腥风血雨。
锦素轻手轻脚地扶我起来,老太监给我喂药,一盏汤药喝了两口,我便觉得疲乏一下子涌了上来,锦素又将我放下,眉头轻轻蹙起:“启禀太子殿下,殿里似乎有老鼠,奴婢将其除了吧。”
我默不作声,知道她说的是柏子言,也惊异她的耳力,心里不断权衡着,新皇后指派她来究竟有什么目的,第一:我已经是个废人,对新皇后的地位不会有任何威胁,第二:她没有儿子,其余的皇子跟她也不亲,更何况我不是皇帝亲子雅妃也是知情人之一,她心里应该明白的很,皇位不可能传给我,所以我也没有挡了她当太后的路。
既然没有任何理由让她对我有恶意,那她故意派一个身手不凡的宫女来莫非仅仅是为了安插一个眼线,我心里又悲凉了起来,看情势我这东宫已经成为了一个让人名目张胆安插眼线的地方,有了新皇后开的这个头,恐怕过不了多久,东宫就会来一堆为了报告给他们主子我死没死的细作了。
锦素慢慢往帷帐靠近,我耳边似乎已经能听到柏子言紧张地呼吸声,我闭了闭眼睛,一挥手将玉盏狠狠拂在地上,故意厉声厉色地朝锦素叫喊道:“滚出去!回去告诉你主子,本宫还没死呢!有朝一日我继位,必让那贱人滚去给先皇陪葬!”
锦素脸色变了一变,呆呆地站着。
“没听到么,本宫叫你滚!”我接着朝锦素喊道。老太监的眼神也一下子冷了起来,狠厉地盯着锦素。
锦素只好慢慢退出去,老太监跪下来,用眼神安抚我,叫我不要动气。然后默默收拾地上的玉盏,为我吹灭榻前的宫灯,悄悄退出去了。
柏子言从帷帐后面转过来,压低声音说:“殿下,随我出宫吧,我们离开京都,去玉门关外,四王爷说过,如果他脱离险境,就会去玉门关那里等我们。”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对你来说,也是个累赘。”
“殿下切莫妄自菲薄,世间不出世的良医何其多,等我们与四王爷会和了,便带着殿下遍访名山大川,总能治好的。”
“可你带着我,容易逃么。”
“不瞒殿下说,养心殿的戍卫里,有几个是四王爷以前留下的暗桩。”
我看他一脸不可声张的表情,心里立马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你这地道,莫非是从养心殿那边挖过来的?”
“不错。暗道的入口,就在养心殿的西配殿。”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西配殿是皇帝宠幸妃子的场所,这半年多来,变乱不穷,皇帝哪里有心情入后宫?我便扮作洒扫太监,那几个暗桩做掩护,趁着这个机会,从西配殿的牙床下,挖了这个密道。”
我一想,东宫与其他宫都隔的极远,唯独与养心殿的西配殿只有一墙之隔,半年的时间足够不被发现地挖了一个密道了。
我又问:“那到了养心殿之后呢,怎么出去?”
“殿下可知道,按规矩,皇帝在宠幸妃子时,需先用棉被裹着送到西配殿,丑时之后,一定要将妃子用同样的方法送走,而且,祖训里,皇帝无论有多宠爱一个妃子,也不可以在西配殿过夜,所以咱们就利用这个机会,在皇帝走了之后,杀了这个被翻牌子的妃子,将殿下您裹进被子里,丑时之后,四王爷的私军会从外面打进来,整个紫禁城里的细作会从里面接应,那时候,兵荒马乱,谁会注意到一个妃子呢?这样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东宫了,逃离紫禁城了。“
我一惊,问道:“为了逃离东宫,竟然要出动私军和全部的细作?既然这样,为何不从东宫直接走?”
柏子言颜色幽深地望着我:“殿下,您可知这东宫的守卫,是全国最最精锐的军队?您可知,皇帝曾下了一个死命令,即使养心殿被攻破,东宫的守军也绝不能动?”
“为什么!”
“来不及说了,还有半个时辰就是丑时,我背殿下出去。”
我的内心完全被震惊淹没,为什么,皇帝要用最强的兵力来守卫东宫,为什么即使是皇帝所居的养心殿被攻下也不动东宫的守卫?难道仅仅为了幽闭我?这一想法马上被我抹去,这样做不值得,我这区区一个废太子还是知道自己的斤两。难道东宫里藏着传国玉玺?也不可能,皇帝干嘛没事把传国玉玺藏我这,要是万一不小心被我找到了,就不怕我正大光明继承皇位?
在我思绪杂乱的时候,柏子言已经把我背起来,下了地道,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西配殿下面。
柏子言示意我禁声,自己悄悄掀开地板,观察外面的动静。
地道的入口在牙床的下面,摇床声和女子的呻吟声传过来,我的脸一下红了,但一声也不敢吭。
过了一会,女子高亢地尖叫,然后发出满足的喘息,接着是男子翻身下床的声音,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之后,男子开门走了出去,几个宫人给那女子裹上被子,说:“小主您先小憩一会,丑时到了奴才再送您回宫。”说完悄悄关上了门。柏子言立马翻出床底,从腰里抽出匕首,干净利落地抹了那女子的脖子,那女子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然后把我抱出来,稳稳地放到牙床上,盖上被子。又将那女子的尸体投到地道里,自己藏到房梁上,安静地等着丑时到来。
时间从来没有这样难熬过,我平躺着身子,浑身上下一阵一阵地抽痛,想起那女子的枉死,不禁愧疚起来,但又转念一想,自己过得生不如死,朝不保夕,哪里有闲心去管别人。我闭上眼睛,一滴泪珠滚落下来,一直流到发梢,不知为什么,胸中泛起一阵难言的疼痛。
我想起了四皇叔,想起他风雪中温和的身影。
但多讽刺,明明每年只见一次,我却肖想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门外的宫人惊慌地叫道:“陛下丑时将到了,您不能再进西配殿了!”
“可是朕还想要。”是很耳熟的声音。
“陛下!”
“找死么?”
柏子言一下如临大敌,我知道,计划乱了。
但为什么,皇帝虽然残暴,但一向自律,绝对不会沉迷于女色,为什么今日如此反常,连祖宗的规矩都不管不顾。
房梁上,柏子言缓缓抽出了匕首,我心里莫名慌了起来。
柏子言从房梁上跃下,匕首往我脖子划来,千钧一发之际,门“轰”地被踹开,皇帝一脚踢中柏子言,搂起我的腰一旋身极速往后面退,柏子言挣扎着爬起,又攻了过来,皇帝又是一记窝心脚,把柏子言踹得在地上抽搐,这时一个宫人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管,往空中发出信号。
紫禁城内外,喊杀声响彻天际。
皇帝冷笑着把我抱在怀里,几个侍卫冲进来绑住柏子言。
之后怎么平乱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喊杀声平息下来,然后就是斩首的声音,据说第二天,京城里的百姓惊恐地发现,从宫河里流出来的不是水,而是血。
皇帝把我抱到寝宫,放在龙床上。我一言不发,心里不住猜想他会怎么处置我。
他用粗粝的大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珠,他给我解开头发,脱下衣衫。
“莫非要凌迟我么,也不怕脏了你的龙床。”我讥讽地说。
“先睡吧。”
这一夜太险太累,哪怕我一心的疑惑,一心的杀意,一心的悲伤,也在皇帝的轻抚下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喊着我的名字。
温良
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