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只一章 ...
-
初春的阳光并不十分温暖,透过稀稀疏疏的竹林投下斑驳影像。她低眉静心弹琴,他怀揣惆怅凝眸而听。阵阵竹涛,潺潺乐音,没有起伏与波澜,像是一段关于岁月的陈述。明朝灭亡,满清入关,曾经那些秦淮河上的迤逦缠绵和神秘悱恻的故事,已经如镜花水月淡出了他们的世界。
幽静的竹林,向斜的石径,倚着古老苍劲的毛竹能再为他弹一曲琴音,给他讲讲秦淮佳丽们后来的故事,已经足够了。白色的道袍在风中轻摆,时不时和他的青色长衫相结。心中笑道:清修多年,你还有什么放不下舍不得?
竹光闪烁落尽双眼,划过指尖,像是纵观世间一闪而来的一道光,带她重回前朝崇祯十四年的料峭寒春。
苏州横塘,盛楚楼。
经常来往于秦淮苏州之间的她受邀来到盛楚楼,为即将赴任成都知府的吴继善送行。虽身为秦淮歌妓,却不善于来往应酬,除非是一见如故的知己,否则清高自诩的她是不会来的。极为简单的发髻,素色长裙,没有多余的修饰,显得随意出尘。
因为来时走水路所以有些迟了,急忙登楼在小二的引领下来到临窗的位置。却见一个青衣男子临窗而立,轩窗大开,春风穿过他披在肩上的发丝,迎着她吹来。感受到身后有人来,边转过身边道:“今日本是为你送行,不想来晚的也是你。”
淡远神色,眉宇间皆是将息的忧郁,那样的忧郁仿佛是天生赋予他的内敛。就算意识到认错了人,也没见有多慌乱,只拂袖一笑,笑里隐藏着难以言说的郁结:“在下唐突惊了姑娘,莫怪。”
见他举手投足不是粗野之人,而且是吴继善的朋友,所以并不排斥。柔和而笑,如二月春风,清寒中也不是温度:“卞赛来迟,还望公子莫怪。”
眉心一动,眼里的忧郁清浅一些,倒有几分喜色:“‘酒垆寻卞赛,花底出陈圆’的卞赛指的就是姑娘了。”
“伟业,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能把卞姑娘请来?”
吴继善一到,三人入席,把酒畅谈。得知他就是吴伟业,22岁中进士,和钱谦益、龚鼎孽并成为江左三大家。听闻她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善画兰、书小楷,还精通文史。二人一见如故,他还邀她就窗外稀寥春景赋诗一首。
一双凤目扫过清寒未尽,柳叶出发,不见翠红的景色,想起昨夜细雨。诗句随口而出:“斜风细雨夜来急,梦里歌楼万里堤。神祗句芒惜柳色,红妆未见碎春泥。”
吴继善早已领略过她的才情不为惊讶,他却在惊艳的同时不由倾倒。
自从送别吴继善之后,伟业和卞赛来往频繁,从诗友到知己,从知己到相互倾慕,感情日益加深。
她天真的以为他们可以永远执酒对饮,不问世事,不谈彼此深藏的感情。只要能时常相见,只要能共话风月。如果不是得知皇帝在金陵选妃,如果不是得知她和陈圆圆都在名单之列,她绝不可能去暗示他。
中秋月圆,月光如山涧泉水倾泻到人间。泛舟湖上,把酒邀月,月下一个白衣圣雪清丽可人,一个青色长袍风华绝代。她常常和他对饮,却从没喝醉过,这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
残荷浮水,月落镜中。一个残败一个圆满,天下谁人不向往美好?她一时兴起清唱着金陵小曲儿,踩着凌乱的步子转到船头弯腰伸手想要抓住水镜里映出的花月。悬于天际她触摸不到,难得它离她这么近,近到让她不以为是虚假。眼看就要把它抓在手心……
“小心!”
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怎么就被吴伟业禁锢在怀里,手臂有力地圈住她的纤腰,甚至感到有丝丝疼痛。她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是什么让他一反平常的儒雅变得这么粗鲁莽撞。抬头看他拧眉成川,一脸责备地注视着她。
“你是想效仿李太白吗?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原来他的责备是因为担心,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紧张得忘记了放开她,生怕她会消失一样。光是他们身上醇浓的酒香就足以醉人,何况是在秋月景明烟波千里处?秀眉轻佻,唇畔轻扬,夜月下说不出的动人俏丽。抚上他的胸膛,唇启轻问:“佳期如梦,可有意呼?”
吴伟业,可有意呼?我卞赛有生之年想嫁与你为妻,你可有意?
有些人以为,不喝醉很难有勇气说出真心话。可她却不是,那些话她不说不是因为不勇敢,而是太过清楚他心里的答案。
22岁他身中进士,皇帝亲自赐婚。娶妻程氏,何等得意风光?如今她心高气傲的卞赛不在乎一世一双人,不在乎地位名分,不在乎世人非议。只愿和他携手余生,只愿!
岸边飘来秋虫啾鸣,船底划过水流潺潺,就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偶尔风吹过耳边长发还带来残余的荷香,就是感受不到他的气息。如她所料,他不能给她任何关于未来的回答。
眉头深锁,锁住天生赋予他的忧郁气质,锁住对她的愧疚,锁住缱绻爱意。拥住她的双手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上抽离,退后一步,神思凝重。喜欢她,爱她,就是不能给她一句承诺。清傲如她,她说过此生只求有一心人与她携手白首,不求他达官显贵,不求他家世显赫,但求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们这一世相遇太晚,错过太多。
况且……
不过多久,就传出了国舅要为皇帝要在金陵选妃。也许是命运故意为之,本已经相见恨晚,不能相守就只能相距越远。陈圆圆和卞赛的名字都出现在名单上。什么是造化弄人?没有缘分的两个人,如今连相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晚,秦淮夜在箫声中如水轻柔。在她被国舅带走的次夜,吴伟业在她的居所吹响箫音一夜。戚戚然然,悲悲切切,从来都不知道悦耳的乐音也会让人肝肠寸断。这一切,似乎他早就了然。
一切作罢,既然无缘,不如随命。
第二日天色微亮,吴伟业凄然离去,神思忧郁,再没有出现过,无论是秦淮河畔还是在苏州横塘。只是不知,他有没有后悔过。后悔在那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没有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选妃之事不了了之,而一代名妓终究是嫁了。
两年后,她嫁给当朝的一个有名无实的王侯。他不懂诗词歌赋、不懂风花雪月、不懂世间真情,她在他眼中无非是个绝色的女子,再无其他。没有料到心比天高的卞赛竟然嫁给一个重色贪财之人,日日沉浸在抑郁里,反而更加思念盛楚楼上青衣男子,他的眉间总是含着令人疼惜的忧郁。思念,近乎癫狂。与其在这样的一段婚姻中垂死挣扎,不如离开他,宁愿长伴青灯古佛。
最终,她出家修道。长斋修佛,严守戒律,不敢懈怠。在那个岁月飘零的年代,也就是崇祯末年,清兵南下,降清的汉人劫了不计其数的女子献给主帅多铎。从没有过地厌世,身边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明朝灭忙,崇祯自缢,那么他吴伟业身为明朝官员,此时又身在何处?
自此,脱下往昔霓裳长裙,只着白色道袍。这样才躲开了被撸的厄运。
岁月悠长,静静远去不着痕迹。转眼就是顺治七年,秋日消瘦。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能得到他的消息,钱谦益给她捎来书信,邀她过府一叙。到了才知道多年音信全无的吴伟业也在他府上做客。
从钱谦益口中得知,他这些年也过得极为艰难。明朝灭忙如果不是瞻顾家人,恐怕他会生死追随前朝。无奈告假还乡,不想委身于清。清军南下,不得不带着家眷四处逃难,闭门隐居。满腹经纶和才华,再没了用武之地。
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说不清是叹物是人非好,还是叹世事难料好。钱谦益一再追问要不要见他,她却开始躲躲闪闪,最后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慌忙离开钱府。一想到当年他的沉默,心里就不由抽疼,相见何如不见时。与其幻想怀旧,不如就此作罢,何必拖累彼此?折磨彼此?
当他得知她来过,不愿相见又匆匆离开。难免伤身,心中抑郁难言,《琴河旧感》一挥而就。
一句“缘知薄幸逢应恨,恰便多情唤却羞。”送耳畔,让她的心不再平静。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初遇的料峭春寒。凝视他们的衣角随风轻摆,时而相结时而相离,这一刻她终于看破参透并且释怀。他们的一世错过不是因为他对感情的懈怠和轻慢,而是源于他中规中矩的言行,谨慎不敢逾越的态度。郎情妾意,他们错过的只是时间而已。可错过就是错过了,他有他的家眷,她有她的佛法。
三月后,正是现在的初春和煦。横塘竹林深处,她抚琴奏响世间离难苦别,常年诵读佛经也让她有所释然。乱世也好,乱世之中不该有的悸动也好,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就像中秋夜,她伸手去揽水上的月亮一样,一味追求虚妄,只有万劫不复。如此,静好岁月,寂然淌过,没什么不好。而那场未至的爱情,渐渐远去。
临别,他再次挥毫,一首长诗《听女道人卞玉京弹琴歌》再没有对旧时的懊悔惋惜,只余故国之思、黍离之悲,和着对前路的迷茫无知。
此后,吴伟业被召回强迫入朝为官。而卞赛则深居无锡惠山再无音信。又是十余年的不相往来。
康熙七年,吴伟业来到惠山。原以为能再见一面,见到的却是落满飞花的坟冢一座。
缓缓提笔作序,写诗祭奠。
紫台一去魂何在,青鸟孤飞信不还。莫唱当时渡江曲,桃根桃叶向谁攀?
就这样,他亲手为乱世中的爱情献上一曲绝唱。“卞赛,如有来生,我会选择抛下一切去爱你。你可愿等我?”
这次,得不到回答的却是他。一世情,半生缘,诺诺真情,还不是随乱红缭乱远去?
一段关于岁月的回忆,朝不保夕的更替时期,秦淮河上泯灭了多少爱恨,又成就了多少传奇?只有故事中的人才能知晓,而我们不过是陪他们哭笑的看客罢了。
——完结于2014年4月20日